狱间司。
阴冷潮湿的牢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四处散落着粗长的冰冷铁链。
血顺着皮肤,从手臂上往下缓缓滑落,“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萏丹顶着被打散的头发,碎发混着血和汗黏在额前、脖颈。她的身形微微晃悠,却半分也不敢分神,死死盯着不远处站着的人影。
那人身边,已经四仰八叉地倒下了十几个昏迷不醒的人。
萏丹的右手被打得几乎脱力,无力地垂在身侧。上次交手留下的旧伤好不容易结痂,今日又被人生生撕开,血水流到指尖时有些发烫。
远处站着的人影,头发被打成了乱糟糟的鸡窝,衣裳褴褛,露出大片青紫和新旧交叠、挥之不去的伤疤。看上去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又来了。
萏丹咬着牙,心里把能骂的都骂了个遍。明明已经让傀儡拿到了亡人灯,也用那灯去寻了记忆,偏偏关于戚初商发狂的原因几乎一无所获,白费一场功夫。
现在这人又开始发癫,见人就打。
真是够了。
再这么下去,她真的要在狱间司被人打死,传出去太不光彩了。叱咤风云、夺榜眼、灭包家的丹六娘子,在狱间司被自己的金兰之交活活打死。这话说出去,必定会成为别人饭后茶余的笑谈。
一旁倒地的水鬼狱卒捂着流血的肚子,蜷缩着身子,显然伤得不轻。
他死死咬着牙,眼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和恨意,只是望着人。
失去神智的戚初商眼神空洞,一步一步走上去,步子是不快的,可下一秒就挥起拳头,瞬间出现在人前,作势便要往对方头上砸。
这一拳下去,水鬼不死也要瘫。
整个牢房里还能站着的,只有戚初商和萏丹两人。好在萏丹还有余力,在对方拳头落下之前先一步攥住那水鬼,将他甩飞出去。
水鬼撞在厚重的石壁上,闷哼一声,头一歪,闭上眼睛。
萏丹救下水鬼,自己扛下戚初商带着破风之势的拳头。肩头伤口撕得更开,连骨头都在跟着痛。她颤抖着几乎跪在地上,手上死死扒住对方的手臂:“你……醒醒啊……”
没有反应。
“疼死老娘了……”她又骂了两句。
可这都毫无用处。戚初商一旦发狂,辨不清任何人,见人就打,连她都不识得。
声音近乎暗哑虚浮:“老娘算是求你了……戚初商……停手啊……”
每一次这个时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能狠下心来将对方打死。
戚初商天赋异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多少江湖上有名有姓之辈,在她手下挺不过一刻钟。更别说在狱间司中,她还能放出一个傀儡与外界联系。那傀儡在外会受限制,可在狱间司里的人却没有那一层束缚,打起人来毫不手软。发癫时六亲不认,只要面前有人,一拳头就冲上去,没有神智,不问缘由。
萏丹与之交手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每次戚初商发狂时,她要么躲得远远地冷眼瞧着,看着对方把整个牢房打得稀巴烂;要么被人从藏身之处找出来,硬碰硬。
譬如现在这般。都快给她手打残了,对方还不罢休。上一次的伤还没好全,现在又要重来一遍。
她仰头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内心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
为什么拿了亡人灯还是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戚初商当年杀季中新时,究竟经历了什么?
不等她喘息之际,戚初商的第二个拳头已经到了。
这一拳依旧不留余力。萏丹来不及躲,只能松手,用手臂硬挡。
“砰——”
巨大的冲击,迫使萏丹整个人震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狱间司的牢柱上,喉咙间一股腥甜再次涌上来。她喘着粗气勉强站起身,四周已无人可救她,只能祈求戚初商快点醒来。
霎时间,两边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两股灵力碰撞。下手狠辣,没有武器便是实打实的肉搏,拳拳到肉。
萏丹不愧是在天才云集的宗门大会上夺得榜眼的人物。即便是面对发癫发狂的戚初商,在这关押着无数罪恶滔天之徒的狱间司里,她依然撑住没有倒下。三番五次的交锋之后,萏丹终于找到破绽,两拳打在戚初商的腿上。
对方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可萏丹自己也伤得不轻,嘴边挂着血迹。她抬手胡乱抹开。
要是换作是其他人,她早就将人弄死了。
偏偏与自己交手的是戚初商。她始终控制着分寸,不敢将对方打死。
两人都跪在地上,中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萏丹隐隐约约听见对方口中传来什么声音。
她屏住呼吸,努力凝神,才终于听清。
“……幽湘向荣,长生不老……极乐之宴,人坠云间……”
等听清她唱的是什么时,萏丹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倒流。她不顾身体的剧痛冲上去,扒住对方的肩膀,重重摇晃,满脸不可置信:“你……你在唱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曲子?”
她的声音都发抖。
可戚初商没有回答她。
顶着杂乱的头发,戚初商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睛。那眼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微光,嘴角不自然地、诡异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然后在萏丹急于求得答案的目光中,猝不及防地倒在对方怀里。
陷入昏迷。
她的身体很轻。七年的牢狱之灾,让她身上几乎没剩下多少肉。
空荡荡的牢房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被打晕的人。只留下萏丹一人清醒着,抱着怀中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眼中的震惊迟迟没有散去。
那曲子……
萏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戚初商,心底猝然爬上一股恶寒。
————
大周南境,深山。
进了林子,天幕便慢慢夺走华彩,一寸寸暗下来。脚下的泥土软烂粘稠,遗弃的诡丽宫殿庙宇被蛛丝密缠,黑绿色的水潭深不见底,上面笼罩着大雾。林中树干与藤萝遮天蔽日,苔藓爬满青石,怪木参天,处处透着诡异与恐怖。
深山老林常年幽暗阴森,空无一人。怪石的孔窍玲珑,缝隙中肆意生长着苔藓。风呼呼地吹着头上如巨龙盘踞的参天古树,让人感觉压抑、沉闷。
从上玄都赶来的鬼童子,用身体近乎虔诚地将怪石擦拭干净,随后转身进入古墓。头顶悬着白骨宫灯,风不知是从何处进来的,吹得人脊背森森发寒。
此地宫规模,不比一国皇帝、帝后死后所葬的王陵小,甚至更加宏大。
琉璃屋檐,石雕金粉,壁画上落满灰尘盖住原本鲜亮的色泽。
鬼童子涉水而过,来到地宫主人的青铜门前,踮起脚尖,抬手在门上重重叩了三下。声音沉闷,在古墓中层层荡开。
它等了一会儿。巨大的青铜门从里缓缓打开。而里面,早已有人在等着了。
还没等鬼童子进屋,便看见那位在射猎场上虐杀世家子弟的方彦,手里正拿着一盏灯,一点一点地往墓穴中的灯芯上点火。
见有人进来,便慢悠悠地将最后一盏灯点燃后,吹灭了手里的火,笑道:“我还以为以你那小短腿,还得等上好些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枉我专门跑去把你从镯子里打出来。”
鬼童子听得出他话里的挑衅,当即不屑地“哼”了一声,半点不领情。
方彦走过来,伸手想狠狠揉捏它的小脑袋,却被它甩头避开。
对此他并不恼怒,反而笑得更阴测测的:“等着吧,自有人收拾你。”
话音未落,强风从墓室深处猛然吹来。一道白影疯了似的朝这边冲过来。
鬼童子转身想跑,却被那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倒在地。对方身形与它差不多大,上来就连抽了鬼童子三个嘴巴子,在它苍白的脸上留下清晰的巴掌印:
“你去哪儿了?你这个蠢货!”
被压在身下的鬼童子最怕的就是她。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应对,结果进来后连人影都没看清,就被结结实实抽了三巴掌。
当即“哇哇”地就想哭,又想起自己的舌头生前便是被眼前的缚阴女割掉的,更是欲哭无泪,只能用腹语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打我,我疼……”
缚阴女岂是那么容易就会罢休的?扯着鬼童子的头往地上砸:“你这废物!你还有脸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鬼童子虽然怕她,但还是边哭边把人从自己身上往下推。好不容易爬起来想跑,被一把扑倒在地,又开始扭打起来。
方彦没兴趣看两个小娃娃打架——即便这两个娃娃的年龄比自己大上很多,但在他眼里,这两个与街上打架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缚阴女骑在鬼童子身上,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鬼童子只能呜呜咽咽地用腹语求饶。可对方却越打越起劲,揪着它的耳朵往上提:“让你跑!我打不死你!”
“我……我带了消息回来……是好消息……”
“好消息?”缚阴女停了手,恶狠狠地恐吓道,“你最好带回来的是好消息。要是不好,我就把你的十根手指也割断!”
鬼童子缩了缩脖子,等对方从自己身上下去。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方彦难得这么安静地站着,没有挑事。缚阴女朝墓穴中央走去。
那里摆着一座巨大的、呈宫殿状的青铜棺椁。
棺椁的顶部及四壁铸有各种精致繁复的纹饰,云纹、龙凤纹等图案雕琢技艺高超。整个棺椁涂着朱漆与黑漆,沉敛百年,被浸得发黑,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富丽堂皇。前檐有一圈镂空的木栏,上面挂了排锈迹斑斑的铜铃。在阴暗冰冷的地宫中,那些铜铃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里面躺着的,自然是这座地宫的主人。
缚阴女走到棺椁前,抬手按在铜铃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铃铛竟然无风自动,发出诡异的声响,在地宫中回荡。
鬼童子缩在一旁,小声嘟囔:“真的是好消息嘛……”
“闭嘴。”缚阴女走到棺椁前,手掌贴在棺椁冰冷的青铜壁上,“还不快过来帮忙?”
方彦是有眼力劲儿的,比鬼童子先一步上前去推棺盖。
但棺盖极为沉重,连方彦这样的修士推起来都颇为吃力。
棺椁前檐的铜铃这会儿已经不响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机关木挪动的声音,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腐朽。
终于,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下,棺椁中的主人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真容。
棺中之人,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玄黑为底、金线刺绣的衣裳。长发多年来光泽依旧,妆发未曾有丝毫破损。面容苍白而大气,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唇上点着朱红,历经百年未曾褪色,反而越发诡艳。红妆之间,眼尾被胭脂细细晕染,眼睫纤长,肤色苍白,唇形饱满,酒窝处点着面靥。额前有银饰微微遮住花钿,鬓边垂着红珠白坠。
这是方彦第一次见到这偌大地宫的主人——幽朝灵宪帝之女、宣极帝之妹。
幽朝的公主。
可这不是早已死了吗?他没有感觉到半点活人的气息,对方又不像缚阴女和鬼童子那样本就是死物。
这明明白白就是一具没有腐烂的女尸而已。
蓦地,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与寻常人的瞳色不同,这双眼就像是浸了血,眼波流转间泛着妖异的红,有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和几分勾魂夺魄的媚。
无人敢在地宫主人面前先开口说话。就连最闹腾的那两个鬼娃娃也不敢再放肆,规规矩矩地从棺椁边退下,站到下面。
方彦也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大周建国多年,许多幽朝的东西早已被四分五裂。有些人的名字留在了历史洪流中,有些则被尘土永远盖过。这位墓主人的名号便是属于后者。
方彦这些年已经领略过她的厉害。否则,当年他在玄陵派入魔之后也不会活下来。全靠这地宫里的人,他才能活到现在。
就连灵宪帝对这个女儿也是忌惮的。皇城之中,这位公主是所有人都害怕的存在。没人听了她的名号不会感到恐惧。连孩子不听话,只要拿她的名字来恐吓,立刻就不敢再造次。
比灵宪帝身边那位自创“五行秽血黄灵阵”、砍荣襄王脑袋做幽葬髅头的大宦官徐福进,还要恐怖。
灵宪帝忌惮这个女儿,忌惮到专门下了一道旨——令其公主终身不准入王陵。
于是,这位自请到南境的公主,便为自己修了一座比王陵还要大的地宫。
“公……公主。”鬼童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心翼翼开口,“我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当然……还有一个坏消息。”
棺中人没起身,也没开口说话。
缚阴女就知道会这样,一巴掌打在鬼童子身上,终于逼着对方把话说了出来:“我……我找到戚初商了。”
听到这个名字,方彦皱了眉。心道,这个人不是因为杀了季中新被关在狱间司吗?鬼童子提她作甚?
躺在棺材中的人没有开口,声音却悠悠地传了出来:“在哪儿?”
“本体在狱间司。不过她的傀儡在外面,化名为七月。”鬼童子几乎是一口气说完,“那傀儡身上有魂丝,我这才察觉出来的。”
方彦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七月……那不是他在射猎场上打的、待在尤玺身边的那个女人吗?
原来她是当年在玄陵派秘境中引天雷、差点把自己打得魂飞魄散的戚初商啊。
鬼童子继续说:“不过,那傀儡因为我的存在,修为被压制了……后来被人抓了,破损得蛮严重的……”
晚安晚安
注:
“欲采商崖三秀芝。”出自陆龟蒙《奉和袭美抱疾杜门见寄次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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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