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菡萏

不久,盛家侯府三公子病死的消息传开。

这算是给七月填平了路。对外说是病死,而非被人所杀。并且早已搬出盛家,重新住回客栈。

盛家内部到底还是闹出了一些动静,只是在盛未央一手操持下,外人无从知晓。

那一日,盛家有话语权的人聚在房中。盛未央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屋坐下,议事才算正式开始。一番交谈之后,众人只对外称三公子是病重,绝口不准提真正的死法。可在场见过盛三模样的人都知道这不对。

三公子是被人杀死的。

“三弟愚昧。”盛未央是一句话便定音的,“于内手足相争,于外与凤凰扯上关系,哪一件传出去都不好听。”

就连那个原先嚷嚷着要让人偿命的侯爷,也被她一句话按了下去。

盛盼春得知消息后,气愤得手指盛未央:“如今的侯府,怎么全是二小姐当家?”

父母之辈尚还在世,怎么就被一小丫头压下去?

她儿子平日里与盛翰交好,眼看就要到了试策的关键时候,偏偏出了这档子事。

她的哥哥和嫂嫂居然也如此纵容一个姑娘家主持大局!

可侯爷哪里敢在盛未央面前说半个不字?这个女儿虽是已出,却是在老侯爷膝下长大的。字里行间、举手投足,全然是往大家风范培养的。

他这个爵位,原本也是盛未央的。

当年老侯爷突然逝世,没来得及交代后事。外人不清楚,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能不清楚吗?老侯爷是打算越过他,直接将爵位传给盛未央。

是他自己因为爹这个身份,从女儿手里抢来的。

否则,如今站在朝堂上的就不是他,而是盛未央了。就连原本给大女儿安排的婚事,也落在了二女儿身上。这事,他和夫人一直过意不去。要知道盛未央此刻根本不应该是困于宅院的人,而该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就算嫁入二殿下宫中,日后做了帝后,也未必是良配。

于情于理,都是他的错。

袭爵三年,侯府一天不如一天,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哪里还好意思在女儿面前说话?

生了个不亲的女儿,养在父亲身边,教出来的竟像是给自己平白弄了个祖宗。这女儿什么都不说,对谁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越是如此,他这个做爹的便越是心慌。

盛未央面对搞不清府中局势的盛盼春,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管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她的父亲受不住这个爵位,迟早会落回她手里。至于什么二皇子妃、什么太子妃,她可不觉得秦昱珩能斗得过秦昭凰。

三弟愚昧,和凤凰扯到一起,传出去对盛家谁都不好。

七月是她的人,必然守口如瓶。

风舒云卷,她道:“谁都不能挡我盛家侯府的路。”

而落到一身轻松的齐穆嘴里,这话就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不过是狗咬狗啦——”

————

夜幕降临,上玄都最大的酒楼依旧灯火通明。

闻人野胳膊被刺伤,鲜血顺着皮肤下流,滴落在木板上。

目光起先是慌张的,但却在看着那些方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人,此刻僵硬地倒在地上,气绝而亡。终于忍不住泛起一声冷笑:“都说了,谁练无相都得死。”

他转身欲走,却猛然惊觉一道杀意在黑暗的房间中荡开。

立刻朝另一方向逃去,没成想,人就在那边等他。

女子手上的细针泛着寒光,针尖沾了毒,抵着闻人野的脖子,她进一步,闻人野便退一步。如此僵持良久,终究是后者先开口打破僵局:“怎么是你?”

那女子歪头,笑意里透着一股嚣张:“看到我,你很惊讶么?”

“如果许姑娘想要的是无相圣轴,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闻人野面对着即将刺入脖颈的毒针,说出保命的条件。

他不知对方在此藏了多久。但从之前的种种迹象和数次相救来看,这位姑娘的修为高深,绝非常人能敌。

“我说了我不姓许。”七月道,“对无相也没兴趣。”

没等闻人野开口,她继续说:“你若是觉得我在说假话,随便你。可你次次以无相相送,和邪修混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直接挑明:“修炼无相的人,大多都死了。你是想把上玄都搅得天翻地覆不成?”

闻人野冷静地看着她,嘴里依旧风流:“那你对什么感兴趣?难道是……对我?”

他身子往前一靠,针尖往后一退。足以看出七月并不想要他的命,可从头到尾,对方目的也不显露。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七月骂他,“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

“哦——我知道你喜欢谁。”闻人野自顾自说话,“你喜欢酔生院的东家,对不对?”

闻人野混迹上玄都多年,知道酔生院的东家是谁。

针头在他开口的前一刻已经刺了进去。七月知道他又要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闻人野捂着脖子想逃,可无论跑向哪个方向,楼上楼下都会被人拦住,于是转头回到只有二人的房间,指着七月说:“你还说你和尤玺清白?整个酒楼都被酔生院的人包住了,我能往哪里逃?”

七月双手抱胸,冷眼看着他徒劳挣扎。

的确,若没有尤玺,她自己找闻人野也要花上好大一番功夫。倒不如直接把人丢给尤玺。她在狱间司待了七年,外界的变化只靠书信了解,对上玄都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尤玺和闻人野。

好在尤玺没有掉链子。闻人野躲藏的本事高,尤玺找人的本事也不差。

就算闻人野现在能从她手上逃脱,这酒楼如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尤玺的人,对于闻人野来说已经算是插翅难飞了。

七月伸手抓住他的脸,闻人野没躲,只觉对方用了些力道。借着昏暗的月光,能让人看清脸上鲜红的巴掌印。

“阿绣来找过你了?”她问。

闻人野死性不改:“怎么?瞧我脸上巴掌和伤疤,姑娘你心疼了?”

“啪——”

既阿绣之后,第二个巴掌甩在闻人野脸上。不过这一巴掌比阿绣的轻多了,毕竟她与闻人野之间的仇恨没那么多。这人又是萏丹唯一存活于世的师兄,再怎么样,七月都不会要他的命。但令她不爽的,迟早会找上门去。

挨了打,闻人野也不恼,反倒笑着说:“妹妹,心疼哥哥也不能这样呀。哥哥也怕疼呀——”

“你身为六朝殿弟子,明知自己身怀无相会惹是生非,不仅不藏,还要大肆宣扬,搞得大家都不安宁。”七月打断他说话,“自知无相谁修都会疯疯癫癫,甚至气绝身亡,却还是到处散播,不惜与邪修勾结,在射猎场上绞杀世家宗门子弟。”

“闻人野,你这样不觉得辜负了萏丹当年为师门报仇的决心吗?不觉得枉费她日日夜夜在狱间司受的苦么?”

七月提到了萏丹,可闻人野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谴责,他知道自己今日逃不了了,索性撕破脸皮:“你说萏丹?”

他变了脸色,语气开始泛冷:“哼,她觉得怎么样,关我何事?”

“她一个前朝遗孤,连姓氏名字都是六朝殿给的。当初要不是她在宗门大会上展露锋芒,我六朝殿怎么会被包家彻底盯上?搞出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害得我宗门惨绝人亡?”

七月听得认真,心底却是一片冷意:“所以你这是将一切都怪给了萏丹?”

“怪!不怪她怪谁?”闻人野大骂,“如果不是她,六朝殿怎么可能亡?师父师兄,六朝殿上下,怎么可能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六朝殿被毁的时,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毒针已经被七月收回。她此番抹上的毒并不足以致命,只是会让人浑身无力。可眼前的闻人野依旧活蹦乱跳,甚至还在数落萏丹的不是,字字句句都是谴责。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说到最后,闻人野才开始有些乏力,“你一直在找我,可你不是为了无相而来,所以我也在暗中调查你。”

“七月,你来上玄都不足一年,便和盛家小世子、酔生院东家、青集书馆馆长,甚至是三殿下打成一片。射猎场上我虽不在,但你和珃青门长老的对质我听说了。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那里,结果你没有。”他冷静地分析,“我打不过你。你杀了盛三,救了阿绣。现在,你也是来找我索命的吗?”

七月立在那里,衣袂随动作轻晃。

心里想的却是,原来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啊。

“闻人野,你根本不恨萏丹。”半晌 ,她说,“你是恨自己吧?”

霎时,闻人野也不说话了。

“你恨自己修为不够,无法保护师门。你与萏丹一同长大,不恨她当年在宗门大会上展露锋芒。当年萏丹榜眼之时,你们六朝殿上下无一不欢乐。你现在说恨,可你到底在恨什么呢?”七月的话带了些讽刺,可从前自己未尝不和闻人野一样?

“你恨的是自己。宗门里活下来的只有你和萏丹两人。萏丹敢为了宗门独自一人灭杀半个包家,而你因重伤只能休养。却不想萏丹被抓,即刻被打入狱间司。”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修炼无相之后都会死,萏丹却无事。也不知道这些年你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七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靠在墙根的闻人野,忽然又不想开口了。

恨啊。

怎么可能不恨?

终于,闻人野卸下了多年一层层伪装,第一次开口承认自己的虚伪:“七月,你说的对,我是恨自己,但我也恨你们。师父师兄师姐都走了,六朝殿上下只剩下我和萏丹两个人。”

“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宗门,谁没有踩过六朝殿?还有郯尺。他护不住萏丹,他就该死,做什么仙君?”闻人野红眼,声音低沉却几乎嘶吼,“狱间司是什么地方?吃人不眨眼,个个都是登天罪魔。萏丹在里面受苦,凭什么郯尺就能在外好生潇洒?凭什么那些本该死的人却依旧活着?”

七月目光深沉地凝望他。

狱间司是什么地方?她在里面待了七年,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你到处保上玄都的邪修,是想将整个上玄都搅得天翻地覆不成?”

夕怜也是被他保下的邪修,能在上玄都生活这么久,背后少不了闻人野。可这话说得又不全对。之前她在三个小孩手上时,听见过闻人野和南宫滁之间的争吵。说到底,他是要让整个上玄都都给六朝殿陪葬么?

闻人野抬头看着这个将他困于此处的女人,良久才道:“人人都想修无相圣轴,却没人想过为何六朝殿不交给外人。直到我遇见你,七月。”

她能堂而皇之地拿萏丹与自己说事,必然是认识萏丹的。

虽然他脑海中曾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却没挑开摆在明面上。此刻,另一种想法充斥在他的心中,压抑了很久,终于像是天光大亮,不必再压在心底:

“无相圣轴,只有幽朝皇室才能修。”

他抬手指向七月:“你不行。”

又指了指自己:“我也不行。”

“萏丹才行。她是前朝遗孤,血脉纯正。”

难怪那么多人修了无相之后不是死就是疯,连子遥的师姐修炼后也痴痴傻傻。原来根子在血脉上。

得了关于无相圣轴的真相,七月从乾坤袋里拿出萏丹此前托她送的那封书信,今日终于将信送到人手上了。

“这封信是萏丹进狱间司前写的。耽误了些时日。虽然不知她那时为何不肯给你,不过现在信还是送到你手上了。”

闻人野抬眸,那泛黄的信封被七月捏在指间。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她写给我的?”

七月没说话,只将信往前递了递。若是换一个人,她早就把信烧了。可这是萏丹的信,她不敢。

闻人野终于伸出手。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攥在手里。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脚边。生了一副好面容,此刻却阴沉着脸,狼狈一身。

对方收了信,七月便不再停留。原本一切就只是替萏丹送信而已,没想到会揭开如此大的滔天祸事。不过她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如此的倒也不惧。

傀儡的脚步被夜色裹挟,往下走楼梯,出了酒楼。

到了拐角处,有人在廊下等她。

“走吧。”

尤玺点头,抬手打了个手势。暗处埋伏的人顷刻间消失不见。

七月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又回眸,和尤玺一同走入上玄都的灯火不绝中。

虽因闻人野一事闹出许多灾祸,但她不会要他的命。毕竟,这是萏丹唯一在世的同门了。闻人野的命在自己手里,她左右不得。

之前她在狱间司告诉萏丹,闻人野如今在上玄都的所作所为,问她无相圣轴怎么办。

萏丹回得淡然:“可有可无的东西,无关紧要。”

她又问:“……那闻人野呢?”

萏丹抬起好看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尤玺在街上给她买了些小玩意儿,用几分贱兮兮的语气谈及自己的功劳:“怎么样?我找人的本事不赖吧?到底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七月听后,啧声嘲弄:“叩谢吧。没我?你早该饿死在街头。”

这是在说,如果没有她接济当年被天虚宗赶出去的尤玺,他现在在上玄都混不到这个地步。

“哦。”尤玺顺意,惯常带着几分戏谑,尾音拉长,“叩谢大王当年高抬贵手——”

酒楼里,等人走后,闻人野还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封萏丹迟到了六年的信。

他叹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未拆封的信拆开。眼角的红晕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信纸泛黄,折痕处已有些模糊。他撑着身子将信纸摆在月光下,入眼即是萏丹那清瘦的字迹——

见字如晤,师兄亲启:

若你看到这封信,兴许我已不在你身边了。

六朝殿的事,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的任性,在宗门大会上出尽风头,宗门不会被各大世家盯上。我之错,与天齐高。自知是前朝遗孤,却不懂收敛,不懂藏拙,心思太浅。欲让宗门扬名,却弄巧成拙,给宗门闯下大祸。

无论如何,宗门上下百余条性命,皆因我而亡。

若无六朝殿收养,萏丹无以成人;若无六朝殿,萏丹无以思量。今朝一别,或许是永别。师兄莫要寻我,也莫要为我报仇,一切都是我的错。包家势大,师兄绝非对手。我亦非以卵击石,而是以命相博。

六朝殿的恩情,我此生还不了。师兄若还念及同门之情,便替大家好好活着。莫要怨恨旁人,莫要迁怒世间。师父说,修行的尽头不是杀人,而是渡人。

我做不到渡人,心胸狭隘,只想为宗门报仇。

师兄应是恨我的。萏丹不怪你恨我。你若是恨我心里好受些,那便恨吧。一切种种,都是我的错。

我已再无退路。珍重。

萏丹绝笔

信写得很乱。想必当时的萏丹,心里也很乱。

敬爱的宗门上下死伤殆尽。她从外面回来时,只救下了闻人野。其他人都死在包家刀下。

落笔的信,字字句句都在忏悔。

字字句句都在说,若不是她,六朝殿不会亡。

闻人野撑着头,墨发挡住了他的所有神情。

可是萏丹……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当年宗门大会,六朝殿只争得一个名额,是大家推举你上去的。你临走前,大家都在欢送,只说要努力,为六朝殿争光。师父说不求什么,能进前百就好。你夺得榜眼的消息,比你回来时知道得还早。大家无一不是欢喜的。为此,贫困的宗门连吃了一月的大鱼大肉,连最严苛守财的长老也把钱拿出来为你庆祝。

萏丹实力本就强,只是平日因前朝遗孤的身份受尽世家冷眼。在大会上单挑无数人,将那些欺负六朝殿的人打回去,笑眯眯地说:“我还没亮底牌呢,你们这就撑不住了?”

那一刻,就是场外的闻人野和师父看着都高兴。六朝殿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名声鹊起。

原想着,有一个榜眼的弟子在,拜师宗门的人会变多。

可谁又能想到,比拜师之人来得更快的,是包家丑恶的嘴脸。

他不怪萏丹。

萏丹自出生起,背负的债就比谁都多。

幽朝覆灭后,皇室之人被大周陛下下令追杀幽朝皇姓之人,想活命只能改姓。所以萏丹出生时,为无姓者。

闻人野记得她被六朝殿收养时的样子。他就站在师父旁边。那时的幽朝皇室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恳请六朝殿收留,甚至不惜三叩九拜。

六朝殿本就是前朝宗门,对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

夏日映荷花。有路过的云游道长觉得“菡萏”为妙,遂冠名为萏,单字为丹。

萏丹在六朝殿长大,越长越好看。她的美是站在一堆美人中也不意外的突出,但相对其他人来说,又多了孤僻和藏不住的锋芒。可也正是如此,那些人总以“绣花枕头”给她冠上名声。

眼前早已被泪水模糊。他将信紧紧贴在胸前,哭得伤心欲绝,没有发出呜咽声却掩不住悲伤。

最后,他用火将信烧成灰烬。

什么凤凰,什么盛三阿绣。到头来,他只能说自己是泥泞、是烂废人。护不了宗门,更护不了身边人。

那些什么凤凰啊……他都不想想了。

角落里,出现了一只鬼娃娃。

闻人野瞧见了,问:“你不去找你主子,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想想了。反正不久之后,上玄都乃至整个大周就会乱成一团。就当是给宗门陪葬了。

兴许当年,萏丹站在包家屋顶上和郯尺对打时,还会大喊:“你瞧见没?这火,燃得旺啊!”

可换作从前,个头没多大的萏丹还会跟在他身后跑,拉着他的衣服甜甜地喊:“阿野哥,我跑不动了,你等等我。”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纸灰。

灯火遥遥,无人应答。

此中离恨共难收。

晚安晚安

注:

“此中离恨共难收。”出自魏野《登原州城呈张蕡从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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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菡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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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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