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过五日,齐穆和朝折虽在其他同门到了上玄都后,便自觉搬出盛家府邸,但平日里除了拍卖会,其余时候还是要去盛家找盛临煦洗灵脉。
而如今,盛临煦的灵脉已经洗得七七八八,拍卖会也到了尾声。等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回宗门了。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给小世子洗灵脉。
齐穆照旧躺在椅子上,由小师弟为其讲今后修炼时需要注意什么。朝折一字一句讲的清楚明白,他便半阖着眼,偶尔抬头应一声,看着小世子如同鹌鹑般点头早已困倦。
一直到晚上,他们才离去。
月色之下,府邸前的灯笼随风摇晃。到了晚上府中安静,大家都累了,疲惫地压在每个人身上。徐徐清风拂在齐穆脸上,他抬头能看见屋檐后那弯新月。
忽的,有灵力波动。
这一丝极淡,若有若无。
“真是来的不巧了。”齐穆停下脚步,望着屋檐。大风刮过,吹动他的衣袍,对一旁的师弟说,“天有不测风云,我们先撤。”
这盛家肯定是个吃人的地方。感受微乎其微的灵力波动,齐穆心里门清,再不走他们可就要遭殃了。
赶忙拉着小师弟快步走到大门,一脚踏出门槛,才算松下口气:“这盛家有鬼啊。”
朝折哪里会察觉不到那点异样,点头对师兄道:“这几日盛三公子的身子大不如前,想来可能真的有鬼。”
齐穆走进静谧的巷子中,回头看了眼盛家的大门。两只石狮庄严伫立在门两侧,兽目圆睁:“就是有鬼我们才要跑。”
洗小世子的灵脉是给了钱的,这没给钱的事他们不做。免得引火上身,也没那个好心。
齐穆回眸,对上玄都的局势摇了摇头。一个国公府的射猎会引来一堆闹事的邪修,一个拍卖盛会又引来五湖四海的宗门世家,如今上玄都鱼龙混杂,他们断不能招惹脱不了身的是非。
论盛家侯府,老侯爷是开国元老,功勋赫赫。可自打老侯爷去世后,如今的侯爷袭爵,盛家看似繁华依旧,实则却一日不如一日。大小姐去世,三公子病重,小世子的修为和心性又不够,府邸上下只有一个顶着二殿下未婚妻名头的盛未央在撑着。
说到底,他们住在盛家这几日,最看不透的便是这位盛二小姐了。
同住在里面的孙烨和盛盼春,孙烨还是能看出几分端倪。至于盛盼春,许是急于求成,看不清盛家暗里的波动。
“哎呀,快走。”齐穆拉着师弟赶忙走。这条近道的巷子连盏灯都没有,若不是头顶有悬月,大抵连路都看不清,“盛家又是闹鬼,又是死人,连棵树都能起死回生,邪门得很。”
朝折不懂,但师兄要走,他也不会留。脚步声轻,渐行渐远,最终两人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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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三公子的院子里几乎找不出多少人。唯一还站在院中的只有盛翰和双儿。
只是今夜的双儿有些不同。
她穿着一身华服站在树下,衣裳厚重,繁复华丽,形制与现在时兴的也不同,层层叠叠的裙摆垂落在地。盛翰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披着一件薄氅,脸色苍白。
院子里不知为何慢慢起了雾,院外的人却看不见里边的异样。
双儿身后的那棵树是死树,正是思揽衣的画困住阿绣后,树灵寄宿的那棵玉兰。
枝干光秃秃,了无生机。
此刻,双儿双眸黯淡。抬手过头顶时衣袂翻飞,混在雾里。
若是七月站在这里,脑海中自然会想起挂在房里的思揽衣那幅画。
画中的人与现实的双儿重叠。月下美人在树下翩翩起舞,抬手、弯腰,跳着一支很久很久没人跳过的舞,动作忽快忽慢。
她身后的死树,随舞姿慢慢长出嫩芽。
双儿的动作不似傀儡那般木讷僵硬。她是有灵魂的,像是发自内心地为眼前人起舞。含笑纤腰,双眸抬眼时忽然流慧,整身旁人无法触及,可望而不可求。
远远瞧着,双儿兰花指轻捻衣袖,舞人身后早已枯朽的树如被清风玉露浇灌,枝头萌生出含苞的花骨朵。一息之间,竟长满一树的花。
玉兰枝条婀娜,枯木逢春,已然成为一株含苞欲放的花树。
一舞毕,只剩满枝青绿花红。
而花树前的双儿,直挺挺地倒下去。华服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头上繁琐的古发饰也随之落地,挂坠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再摇动。
等盛翰冲上去,将人揽在怀里,人早已断了气。
他轻抚着她的脸,气息落在她的唇珠上,嘴里依旧念着:“阿绣……”
安顿好已经死去的双儿,盛三才转身进屋。
开门时,风也跟着灌入,扬起满地的符箓和挂满屋的红线、符纸。那些红线上系着的铜钱,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七月坐在阵中央。一身红衣在黑夜中迎着月色格外显目,别在耳后的石榴花微微颤动。
“你是不是太低估我了?”她抬眼看着盛翰,“敢第一个找我索命?”
盛三关了门。屋里只剩下他和被自己用阵法封住的七月。听了对方的话,盛三用衣袖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眼里透着非人的偏执:“我是为了和阿绣永远在一起。”
阵法中央的人冷笑一声。这几日她也忙着修补傀儡,还没来得及找麻烦,哪成想自己还没出手,对方便先下手为强了。
“别满口情比金坚,”七月说,“谁需要你的爱?”
“你要是真的爱她,会将她封在玉兰树中?会和夕怜厮混?会利用双儿提升自己的修为,让阿绣与你寸步不离?”七月说的讽刺,“你到底在爱谁啊?”
“谁需要你爱?”她道,“收起你那点滥情的心。阿绣觉得恶心,我也觉得恶心。”
盛三咬着牙,死死盯着她,眼眶泛红:“你就是一个外人,哪里会知道我和阿绣之间的情义?”
“情义?”七月上下打量这个男人,目光里满是嘲弄,“哪门子的情义?”
“你没资格知道。”盛三如看死人一般看着她,手中拿起一张符纸,准备催动阵法。
他要这个破坏他与阿绣关系的女人生不如死。
满地的血、挂满屋的红线开始散发出诡异的光泽,就连摆在地上的铜钱也开始发黑生锈。
七月倒不慌。虽然被困在阵中央寸步难行,可依旧嘴不饶人:“有啥情义?阿绣是前朝天生地养的树灵,活百年之久,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况且阿绣喜欢过你吗?你这么强买强卖,到底谁会喜欢?”
“你闭嘴!”
谈及与阿绣之间的感情,盛三动了气。若不是双儿告知他院里突然闯入两个人,且和阿绣见了面,他大概率都不会想到,自己弟弟在外遇见的恩人,居然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威胁。
双儿是他养在身边的人,服从于他,侍奉于他,忠心耿耿。
当然,这个人迟早也会是让他和阿绣更进一步的那枚棋子。为了阿绣,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阿绣从来都没喜欢过你吧。”七月嘟囔着嘴,“也就是你自己想得比天高、比海深。”
“你也会成为给阿绣的花肥。”盛三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阵中央的七月叹口气。怎么这一天两天的,遇见的人总会说要将人做成花肥。
“好吧,我们不谈你和阿绣之间的情义。”七月话锋一转,语气冷下来,“我们来谈谈,你是怎么骗过闻人野,让乔家大公子给你们卖命去凤凰台偷凤凰的。”
盛翰的手自她说出前一句之时便顿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七月挑眉撇嘴,那神情不言而喻。
“阿绣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对方脸上的表情无一不是痛苦之色,眼角泛起泪光。
他的阿绣从来都不会跟他讲这么多。如今居然会将这些东西,讲给一个认识不久的外人。
七月耳边的石榴枝随风乱颤。当然,她在和枫夫人的配合,以及林芝的毒药作用下,把阿绣的嘴撬了个干干净净。
“自六朝殿倒塌后,闻人野独自一人在上玄都,手上肯定是有装着阿绣的画。”七月娓娓道来,“他在上玄都,凭着六朝殿弟子的身份能结识多少人?暗地里,可能就有你吧?”
“他带着无相圣轴的动机不纯,你的动机也好不到哪里去。”姑娘身边的阵法死角发出火光,火点燃了符纸边缘,她却面不改色,“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不好受,随时都有可能丢性命。此期间,阿绣一直在暗中保护他。可敌众我寡,阿绣本就是重伤之躯,根本受不住。彼时你与闻人野的情义正浓,所以……闻人野才敢将阿绣交付于你。”
“阿绣是凤凰台上的梧桐树灵。一株梧桐被移栽在前朝的皇宫中,她再怎么蠢也知道凤凰台的位置在哪里。为了能让闻人野保命,她敢为你们指路凤凰台的位置。”
七月字字句句诛心:“可你是怎么做的?转头告诉裴家,迫使乔家乔磐去凤凰台。等他将凤凰偷到手后,便将凤凰给裴家。”
“你还真是负了所有人的心。”
那时候,闻人野、乔磐、盛翰的关系应该好着呢。为了一个凤凰,扭头卖了兄弟,最后凤凰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还抢了兄弟的朋友。
“让我想想,是谁这么想要凤凰?”七月咂嘴,“多数世家宗门打不过八大家,八大家打不过皇室,皇室之中,有谁惦记着凤凰呢?”
“闭嘴。”
面对盛三的威胁,七月不予理会,不过也不再继续凤凰的话题:“你骗闻人野说,阿绣的情况不好,需要在玉兰树中静养。等闻人野那头蠢驴察觉出不对时,早就已经晚了。”
“阿绣已经被你困死在玉兰树中了。”
盛翰听得面目狰狞,法阵灵力运转下,额头青筋暴起:“阿绣被我养得很好!”
“所以你就是认为阿绣是你豢养的金丝雀呗。”七月目光开始泛凉,“你用精血压她修为,让她离不开你。你不让她去见闻人野,是你心虚。你怕阿绣恨你——可她早就恨透了你!”
“她喜欢我!”
“喜欢你?”七月几乎是笑出声来,“她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困她如此久的人?你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她喜欢我,她必须喜欢我!”盛翰近乎声嘶力竭,“我为她做了这么多,我救了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养这棵树,她凭什么不喜欢我!”
七月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没了平日温润、陷入癫狂之中的男人。余光的火焰慢慢向她烧来,映在她眼眸里。
“我要烧死你!我要烧死你!”盛翰疯了一样去催动阵法,化作灰烬的符纸在半空中吹起。
“你用思揽衣的画困她在玉兰树整整三年,让她无法离开你这间破院子。”
“你怎会知道那幅画的?”
听到思揽衣的名字,盛翰气息越发不稳,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细细思量之后,他越发看不懂了,平日里就算有人能潜入他的院里,也发现不了阿绣,更不会在他那幅画上下功夫。
相比之下,七月便显得游刃有余多了:“思揽衣的画嘛,我小时候住她坟边。”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盛翰,你那可这不是爱,是囚禁。”
话音刚落,盛翰彻底失去了理智,双目赤红,周身灵气翻涌无序,是有入魔的征兆。
他催动阵法,满地符纸与红线齐齐震颤,铜钱飞旋。阵中压力骤增,压得七月不得不手撑着地面扶住身子。
“来啊。”七月抬起头藐视,“打死我。”
她丝毫不惧:“盛翰,你是我见过的、在杀我的人里最蠢的一个。敢用阵法对付我,你觉得你有几条命?”
对方充耳不闻。反正他认为,这个人在自己的阵法之中必死无疑:“你和尤公子关系甚好,等后面,我也会拉着他给你陪葬。”
阵中央的傀儡艰难地抬起手,冷笑一声:“尤玺死不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死了。”
七月打了一个响指。
所有红线寸寸断裂,落地尽化为灰烬。
在盛翰震惊的眼神中,七月缓缓起身,抬腿越过围住她的火焰,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在你的阵中,这么容易便可以逃脱?”
七月一掌拍在盛翰脑门上:“因为呀,你这个阵法,早就被我破了。”
破了?
什么时候?
盛翰本就是强弩之末,被七月这一掌拍得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是我弟弟的恩人,我盛家待你不薄,你能下此毒手?”盛翰退至墙角,谴责道,“你下得了手吗?我是阿煦的哥哥。”
对方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计其数,我何曾考虑过对方是否于我有情?”
七月掐着对方的脖子,缓缓发力。
“你是知道江厉是死在我手上的。那你是不是理所当然觉得,当年的江厉那么小一个孩子,会知道盛家的动向?能轻而易举地让你们盛家小世子从剑舟上掉下去?”
盛翰瞳孔骤缩,那些尘封多年的陈年旧事慢慢浮现在脑海中。耳边萦绕着对方如恶鬼低语:“当年不想让盛临煦活的,还有你吧?”
“你问我,有没有杀你的狠心?”
恶鬼在黑夜中索命。七月的声音明明清亮,却字字句句剜心。
“我当然有。”
黑夜下,缠绕在她手腕上的红线如有生命,根根分明如鲜血凝成的脉络。她的红线比盛翰的亮了不止一倍,透着诡异刺目的红光。
“有人想要你死,”她说,“所以你不得不死。”
等七月走出院子时,她抬手正了正耳边的石榴花。那还是白日里当着盛未央的面折的,别在耳后,美其名曰:“驱邪。”
思揽衣的那幅画被盛翰的鲜血染红,墨色与血色交融。阿绣站在画前,久久没有说话,看着盛三的死法面无表情。
盛三的死相极惨。凭空吊在空中,红线包裹了他全身,根根渗血,将他生生勒死。血液流淌受阻,也算是窒息而死。死后最后一眼看见了阿绣,所以他是笑着的。
而阿绣,终于在盛翰死后,得以解开困在玉兰树中的封印,作为真正的梧桐树灵存活于世。
她站在房中没有动身,目光在院里中打量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那死相极惨的盛三,终于露出笑意来。
笑意一点一点地在她脸上绽开,像是枯木逢春时冒出的第一片新芽。
再也不必看盛翰那张丑恶的嘴脸了。
————
上玄都的客栈中,林芝百无聊赖地用一根长针捯饬着装在盒子里的蛊虫。那蛊虫在针尖下翻来覆去,扭动着肥硕的身子。
末了,余光瞥见另一个下在盛翰身上的蛊的母虫突然死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缓缓勾起唇角。
“七月终于动手了呢。”
不枉负她这些日子无聊把盛三的身子整垮。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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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