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靠在苦楝树旁,双手抱胸,目光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前方那道意气风发的黄衣姑娘,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月光如霜,洒在那道挺拔有力又纤细的背影上。她的师妹立于缥缈的白雾之中,清辉披身,却比太阳还要耀眼。
“锦安师姐!你来啦!”
玄陵派的弟子认出她,欣喜地挥手,全然不顾自身的狼狈,转头对着妖祟叫嚣:“哼!老妖婆,我师姐来了,等着受死吧!”
不仅宗门弟子松了口气,就连陈行槺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底气,长舒一口。来的人可是清虚道人之徒、宗门大会剑道魁首、浮坤剑剑主——陆锦安。
他们有救了。
齐穆本想反驳几句,奈何先前吃了那老婆婆的毒,此刻腹中正疼痛难忍,忙捂着肚子喊道:“锦安,给我打死她!”
可陆锦安没动。
她站在原地,浮坤剑握在手里,剑尖点地,人微微偏着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老婆婆。
“怎么了?”齐穆问。
锦安抬手指了指:“她瞪我。”
齐穆“啧”了一声,疼得快龇牙咧嘴:“你瞪回去。”
“哦,好。”
树下的七月笑了一声。一是笑师妹故意摆着这副天真的架子,先让对方放松警惕;二是笑齐穆,她哪里不知道对方的小心思?分明是想偷懒,把架都丢给师妹打,自己好在一旁歇息。
不过,那老妖婆不敢轻举妄动。还震惊于眼前这黄毛丫头能三剑破自己的界,一时之间不敢轻敌。
第一剑,是盲打。第二剑,是试探。
而第三剑,毫不迟疑,甚至没有去寻她界的破绽,直接一击致命。
陆锦安手腕一转,耍了个剑花,月光流淌在剑脊之上。眉峰轻挑,话语中不乏是自信与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老妖婆,你是想吃了我师兄师弟呀?那你可就找错人了。”
“毛头丫头而已。”
老妖婆冷哼一声,压下心头的不安,张开大手便扑向陆锦安,十根手指间妖气翻涌。
然而陆锦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身后,朝折扶着齐穆,望着前方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说:“感觉锦安师姐越来越像初商师姐了,连这挑衅人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哼。”齐穆捂着嘴,看着地上蠕动的白虫,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一时语塞却还是回了师弟一句:“你也不看看……从前锦安和谁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呕——”
话未说完,他又弯腰干呕起来。
朝折连忙替他拍背顺气,目光又忍不住投向远处那道黄色的身影。
太意剑法呼之欲出,剑气磅礴,将老妖婆逼得节节败退。陆锦安出剑毫不手软,每一招都奔着对方命去。
不过那老妖婆也确有几分本事,能堪堪躲过。可放在陆锦安眼中,对方躲过了,她便再补一剑,身法轻盈,游刃有余,自己不受损。比起老妖婆的狼狈不堪,她显得轻松些。
“你也吸了雾,怎么就你没事?”老妖婆厉声质问,手臂上被剑气划出的伤口正往外冒血。其他人就算没喝那汤药,也该四肢无力、神智昏沉,乖乖等着被她采割才对。
浮坤剑轻如游龙,剑影重叠。
“嗯?”
陆锦安又一剑砍在对方胳膊上,嘴角扬起,俏皮露齿一笑。老妖婆这才看清,她嘴里竟含着一枚丹药。
“这雾里的毒,对我好像不起作用耶——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那丹药通身雪白,灵气内蕴,一看就不是凡品。
树下的七月也瞧见了。丹药在玄陵派并不稀罕,但如此有备而来,掐着时间到此处,其中必有猫腻。
眸光转动,落向另一边的尤玺。
对方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因着先前七月对他爱搭不理,这回换他不理对方。直接无视,将头偏向另一边,下巴微抬,周身都透着一句话——与我无关。
七月身旁的少年缓过劲儿来,脸色较先前好了许多。他又凑到七月面前,压低声音,脱口而出一句:“老大,我们要去帮忙吗?”
“……”
七月头都没转,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少年却不在意遭遇这番冷遇,反而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张符纸,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老大你看,我把你那道符纸给拍下来了。”
“……”
七月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张黄纸内里隐现道纹,血色纹路看着不是一般眼熟。
不是在拍卖会上拍卖她的那张风云一线符,还能是什么?
半晌,看着锦安与那老妖婆打得有来有回,才慢悠悠地回道:“……原来那个高价买符纸的傻子是你啊。”
少年嘿嘿傻笑,挠了挠后脑勺,刚要邀功,又被七月平淡地骂了一句:“袁清羽,你有病啊?”
这少年七月自然是认得的,而且她合理怀疑,这小子早就认出自己是谁了。一口一个“老大”喊得殷勤,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袁清羽,玄陵派弟子,也是玉兰乡的人,袁婶的儿子。小时候傻乎乎地手抓活蜈蚣跑来问她,小白吃不吃蜈蚣。
自从她拜入太意山,平日与玉兰乡往来的书信中,这小子不止一次提起,发誓也要追随老大拜入玄陵。果不其然,没过几年,他真的也入了玄陵。
她在太意山时,有些没事找事、看太意山不顺眼的弟子,遇见了她便扬言要叫大哥来揍她,结果来的大哥是袁清羽。给她气笑了,撸起袖子,手捏符箓,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一群半大的孩子,全给打服了。
当然,被打得最惨的还是袁清羽。事后他苦兮兮一张脸,对小弟咬牙切齿:“你说你惹她干嘛?那是我老大!”
之后,他又追着她一口一个“老大”喊得不停。戚初商管不了那么多,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喊这小弟去做事。只是这小弟的“老大”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天虚宗的尤玺。
于是现在,这少年苦口婆心劝她:“老大,你和尤老大别闹什么别扭。你们俩要是打起来,我觉得锦安师姐都拦不住。”
不仅拦不住,若陆锦安知道七月是自己的师姐,保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眼都不带眨一下,便帮着把尤玺暴打一顿。
师妹什么都好,太意山也是出了名的护短。
七月终于偏过头,问:“怎么认出我的?”
她得规避一下。
“哦,这个呀。”袁清羽笑得像个狗腿子,“你是我老大,我会认不出来吗?”
说了句废话。七月没得到答案,也不再继续问。
事实上,袁清羽是先察觉到尤玺平白无故与一个陌生姑娘走得太近。尤玺这人,对谁都是一副半死不活要上天的模样,可偏偏对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姑娘,不仅不再一副懒样儿,脸上还带着“好吧,就这样了”的表情,明摆着是顺从着对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直接私底下去质问尤玺:“你是不是变心了?”
问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义愤填膺。
尤玺虽未曾正面回应他,但那双眼中,他品出一句话——你是白痴吗?
于是,在拍卖会上的几日刻意观察,留意人的习惯、说话方式,偷偷打听对方平日喜欢什么。今夜,又看到尤玺与七月的相处,他才半信半疑地上前试探,喊出了那声许久不曾念叨的“老大”,看着对方沉默着没说话,这才终于敢确认。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老大,你放心。只要你不说,我对外绝不说半个字。你在外,我只管叫你七月姑娘。但在内,我永远追随你。有人欺负你,我就替你打回去。”少年人的热忱,只言片语间清晰可见,信誓旦旦拍拍胸脯,“我愿做你最忠心耿耿的小弟!”
七月随意扫了他一眼,忙着去看锦安。这小子她在拍卖场看了好几天了,个头长了,脸也张开了,其他没什么,早就看烦了。所以回的也敷衍:“嗯。”
袁清羽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般,嘿嘿笑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老大,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吗?你回太意山不?我们可以同行。”
七月伸手挤开他的脸,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脑袋推往另一边:“死远点。”
袁清羽不生气,被推开后又笑嘻嘻地凑回来。
远处,陆锦安又一剑逼退老妖婆。剑气激荡,震得一方土地颤栗,苦楝簌簌落花。
齐穆终于吐完了,扶着朝折的肩膀,弯着腰,有气无力地喊:“锦安呐……你能不能打快点……我肚子又疼了……”
陆锦安手势速度不减,语气却透出几分狠厉:“闭嘴,催什么催?”
齐穆意识到不对:“你吃火药了?这么久才见师兄,第一面就这么凶?”他脑袋转了两下,“不就下山时偷吃了你烤鸡的一只腿吗?你师姐从前吃你一整只鸡,你都不说她!”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七月当即咂嘴,面露不悦。
偷吃烤鸡的事,她记得。但当时偷吃的不止她一个,同行的还有清虚,那老头儿才是罪魁祸首。
从前锦安刚上山时还会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谁、惹人不快。后来慢慢放下戒备,渐渐放肆起来,把太意山当做家,把师兄师姐当做家人。
犹记当年,大老远便能听到锦安的声音从一个山头传到另一个山头。她气势汹汹踩着宝剑飞过来,冲进太意山的大殿:“师父,有贼!我鸡没了!”
她买了一只烤鸡回自己的院子,想好好享用。那烤鸡用荷叶包着,香气四溢。结果她出去拿个盘子的功夫,一整只鸡都不见了。
锦安一脸要当场杀了偷鸡之人的表情,用脚踹开门。
结果门一开,她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自家师姐戚初商嘴里含着一只鸡翅,清虚则抱着一只腿啃得满嘴流油,连胡子上都沾了油光。
瞬间明了。
原来自己的鸡被他们偷了。
戚初商马上指着师父,义正辞严地对师妹说:“鸡是师父偷的!我是……”
没等她说完,锦安便摆手:“没事,师姐随便吃!”转头,又一脸阴沉地走向清虚,“你为什么偷我的鸡?”
清虚蛮不自然地笑笑,说:“为师饿了……”
“饿?”锦安居高临下,剑尖直指清虚,怒气冲冲,“我记得刚刚大师兄做的饭你吃了十碗,而且你早就辟谷了,你是馋吧?”
清虚愧疚地低下头,但嘴里嚼的肉却没停。
自己怎么能偷徒弟的饭吃?太不厚道了!
不过等下次,他还敢。
事情最终以师妹逮着老头儿胡子割才收了尾。
她不在山上多年,现在偷吃锦安烤鸡的事迹依旧不绝,只是偷鸡贼从清虚换成了齐穆。但现在齐穆居然只提她,当年她分明只是路过,是清虚为了拉垫背,才往她嘴里塞的鸡翅。
“你这样只针对我,师父会说你品行不端的!”齐穆完全在睁眼说瞎话,理直气壮。
下一秒,陆锦安挥剑,抬脚将老妖婆往齐穆的方向踹。那干瘪的身躯突然袭来,吓得齐穆“啊”了一声,跳出老远儿。
“师父怎么好意思骂我品行不端?”她反驳,“他偷我烤鸡,到现在都没还呢。”
七月听出了异常,扯着袁清羽问:“老头儿还在云游四方,没回太意山吗?”
“没呢。”袁清羽和太意山关系不差,对山上的情况也颇为了解,“也就近几年往万象镜里丢过几句叮嘱,别的人影都找不着。你不在之后,清虚道长也没回过太意山。”
七月蹙起眉头。清虚云游四方,真就不管山上了?虽平日里没个正形,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这么多年怎么都不回山上一趟?
陆锦安剑势愈发凌厉,浮坤剑影重重叠叠,将老妖婆通身妖气搅得七零八碎。
“小丫头,去死吧!”老妖婆嘶吼一声,双袖吹鼓,无数白虫密密麻麻自袖中倾泻而出,朝人涌去。
“啊,好恶心。”黄衣姑娘眉头轻挑,手腕一翻,剑光披月凌厉横扫而过。所到之处,白虫尽数化为焦炭。
见势头彻底不对,老妖婆尖叫连连,作势便要遁地逃走。她的身子已没入地下半截,却被一道流光挑断了手筋,鲜血飞溅。
身后之人紧追不舍。
“好剑法,锦安!”齐穆不忘叫好。
“师兄闭嘴。”陆锦安凝神一剑。
齐穆便装模作样捂嘴。
七月倚着花树,花瓣纷纷落在发间。她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师妹的确变了。从前那个连说话都要先看人脸色、被清虚刚带回来时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小姑娘,如今独当一面,连说话都比从前有底气。在玄陵派,也是许多人追着叫师姐的人了。
袁清羽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冲上去过两招,不过大抵会被一招打回来。只能忙对七月道:“老大,锦安师姐这剑法,瞧见没?太厉害了!不愧是剑道魁首,打得那老妖婆落花流水,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嗯。”七月难得应了一句,目光始终在锦安身上。
老妖婆被逼得退无可退,终于露出了破绽。良机一至,陆锦安眸中寒光一闪,浮坤剑浩荡狂卷,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夜空中荡开。
“啊——!”
惨叫声中,老妖婆被一剑贯穿,钉死在花树树干中。剑身没入树干三寸。那老妖婆口吐鲜血,却忽然怪笑起来:“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解他们的毒?没我的解药……他们都得死!”
话未说完,剑尖又送半寸进去。随即,剑已拔出,没有半分迟疑。
七月靠在花树的另一侧,等锦安收剑离去,才不紧不慢地跳出来,蹲下身子,与老妖婆齐平,坏笑道:“你以为没了你,我们就要死了?”
抬手指了指正在分药的尤玺:“瞧见没?有的是解药。”
袁清羽早机灵地跑过去,特意讨了两枚丹药回来,一颗给自己,另一颗递给老大。
在老妖婆的注视下,七月将那枚药吞下,冲她灿烂一笑:“快看,我已经没事啦。”
“你……”老妖婆被她气得又吐出一口黑血,嘴唇哆嗦不止。
最终呜呼一声,气绝而亡。
七月看着妖祟死去,才放心地站起身,拍了拍裙边的灰。
齐穆吃了药,缓过劲儿来,跑到花树下。此刻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收敛,一脸得意:“遇到我师妹,算你倒霉。正好通缉你的告示被我揭下,回头能赚个盆满钵满。”
他本就是为此而来的,否则这荒郊野外,谁愿意来?
一个早已死去的婆婆,被地下的妖物附身,又开始在路边摆摊卖汤。路人惨遭残杀,城里才贴出告示:能取其头颅者,重赏。
这番话被七月听了去,当即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
“呕——好苦的药。”路过其他人时,一个个苦哈哈皱着眉。
“是药三分毒嘛,苦点很正常……呕!好苦!”
“蜜饯,我需要蜜饯!水也行啊!”
七月转头,便能看见尤玺幸灾乐祸的神情。这分明是明知道自己药苦,还特意挑了这种给人吃。
嗯,幸好她是傀儡,尝不出什么味道。
否则尤玺的计谋就得逞了。
抬头看了一眼花树。月光透过花瓣洒落下来,斑驳陆离。树下的锦安正应付着一群师弟师妹。
七月提了口气,走了上去,非常有心机地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身体将要摔在陈行槺身上,可惜陈行槺跑得太快,所以她径直摔进了锦安怀里。
身子软绵绵地倒去,抬头时眼眶泛红,又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多谢上仙,没有你,我今日怕是就要死了。
中午刚给人缝过脖子的尤玺:“……”
半年前差点被打死的陈行槺:“……”
跑上来准备跟老大分享趣事的袁清羽,脚步猛然停住。转头遇见要将那姑娘从锦安身上拉开的师兄,一把扯到自己胳膊下,死死箍住:“师兄,你扶我一下,我肚子痛!”
师兄挣扎:“你不是吃过药了吗?你放开我……唉唉唉,别吐,我扶你去那边吐!”
陆锦安本想从这姑娘手中挣脱,可惜人家实在搂得太紧,哭得又梨花带雨,身子一抖一抖的。她没办法,只好将人揽在怀里,没再将人推开。
等到要回城之时,七月才依依不舍地从师妹怀里出来。她回头,独自望了一眼那棵花树。
世事沧桑。
她的师妹长大了,嘴上再也不会说“天大地大,师姐最大”这样的话了。
她好想锦安。
可与她亲近时,又觉得自己这一身泥泞不好。
还是得先把事解决了。
不久,七月的背影渐渐远去,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至于盛三,洗干净脖子,准备等死吧。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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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浮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