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后的日子,本该重归平淡,可惜对某些人来说却并非如此。盛临煦三年前死了爷爷和大姐姐,如今哥哥也离去。究其缘故,爹娘与二姐姐都瞒着他。待他灵脉洗净,再怎么闹,也被家里人压着返回宗门继续修行。
而七月只是想去一处断崖采风,却总有不识趣的人凑上来找打。
比如尤玺。这厮将酔生院的事务全丢给索柳,又在江王府那边折腾完了事,便跑来死皮赖脸地跟着七月,实在难缠。
此外,还有些专程来找事的人,在断崖之上准备抢人,或者杀人。
原本这处断崖不止她和尤玺两人,七月本想绕开人群,可走了两步才发现,周围之人全是来堵他们路的。
一问才知,是因为闻人野死了,无相圣轴丢了。他们知道闻人野最后见的人是七月,便来威逼利诱,逼她交出无相。
另有一波人,则是来劝说她加入宗门世家的。反正查到的情报说她非奴无主,又不是酔生院的人,干干净净又修为颇高,到哪儿都是香饽饽。
当然,她手里还有无相,更好不过了。
可惜的是,七月手上真的没有无相。所以她对身边的尤玺骂:“孙贼,死了还摆我一道。”
闻人野摆了她一道,南宫滁也摆了尤玺一道。对此尤玺只对她苦笑:“咱俩也是真惨。”
面对一群人,她就算想打也无力,来人不是宗门长老就是世家耆老。尤玺的伤没好,同样打不得。
不过两人滑溜得很,任谁都能过上两招,怎么也不被抓住。在那群抓他们的人眼中,就像两只活泥鳅。
我打不过你,你打不到我,我就能活活遛死你。
闹出的动静很大。同在场的,还有等禹天楼势力离开上玄都、才从客栈出来透气的林芝,以及孙家孙烨、苏家苏俨。
这些人并不准备上前过招,只在下面看着。苏俨甚至递来一把瓜子,林芝也没拒绝。她心大得很,觉得七月不可能死的。
七月那么厉害,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事?要出事的话,在汎州就救不下她了。
何况人这不是遛得很开心嘛?她干嘛上去扫兴。
再说她体术不好,上去了也是给人拖后腿。
至于一旁的孙烨,倒真是个路人,也是真急。面目忧愁地望着山石打落、滚下山崖,一声声爆破中,法器与刀刃的碰撞混杂在一起。
他本想冲上去帮忙,可尤玺也在上面,身边的人又不慌不忙,他便只好按兵不动。
长风过境,吹动衣袂。
看着崖上那抹云水蓝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同时片叶不沾身。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对话,只有他和尤玺两个人的对话。
“我不太明白。”孙烨曾看着尤玺,问出心底的疑问,“七月姑娘与你很熟么?”
那时七月刚到上玄都,虽然此前误会她是盛临煦的侍女,可种种迹象表明并非如此。对方深受小世子非常信赖,修为极好,勇敢、漂亮、大方,射猎场上与邪修对打也毫不畏惧,很多人都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可令他不解的是,这样一个好姑娘,怎么会和上玄都名声极为不好的尤玺混在一起?
那日石榴树下,尤玺发冠上的红带迎风飘荡,一双眸子看向七月时总是亮晶晶的,嘴里噙着戏谑的笑。对于孙烨的提问,看似放荡不羁,实则真情流露:“你可能不知道我与她之间相处了多少年,有多天长地久,从一而终。”
“你要说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尤玺回眸,温润的话语间尽是对人的警告,“她亲过我。”
“就这种关系,你懂吗?”
对此,孙烨也就死了心。
后来盛三公子病重身亡,盛家局势瞬息万变。如今的侯府,明里暗里都是盛未央主持大局,侯爷隐隐有退位之势。
孙烨在府中的情形算不上好。偏在这时候,盛未央突然对他伸出手。他娘看不清局势,他看得清,所以盛未央递来的手,他接了。
他甚至能猜出盛三公子真正的死因。
所以此刻看着七月,也只能心有余悸地担忧。因为他明白,七月和盛未央之间是有交易的。
崖上斗法不断。无数碎石与尘埃弥漫,七月和尤玺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
裴家少主裴轩元也在场。江王府被处理完后,他自然要找上七月这个给他带来麻烦的人,要她的命。
七月一眼便瞥见了裴轩元那阴鸷的目光,侧身避开一记刀光,对尤玺道:“瞧见没?裴家那小子也来了。”
尤玺躲开飞起来砸他的碎石,回道:“瞧见了。来要你命的。”
“明明还有你。”
“哦。”尤玺语气平淡,“咱俩今儿真遭殃。”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至,朝着七月面门而去。尤玺挥动扇子抢先接住,七月旋身避开,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看向裴轩元,这个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名气息深厚的老者,其中一位还是射猎场上邀请她入宗的珃青门长老。
“七月姑娘,尤公子,你们勾结邪修,迫害宗门世家,强抢无相。”裴轩元说话声音嘹亮,“这些罪名,可认?只要七月姑娘交出无相,我便留你们一命。”
七月拍拍身上的灰,笑眯眯回:“瞧裴公子这话说的,扣些子虚乌有的帽子给我……我可不会认的。”
尤玺在一旁接话:“她都不要,我肯定也不要。”
闻言,裴轩元脸色铁青,挥手道:“拿下。”
身边老者应声而动,掌风压来。一左一右袭向七月,后者身形一旋,堪堪避开,反手甩出两根银针。两位老者袖袍一卷,银针尽数击飞,随即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尤玺手中金首扇披着日光,直直朝其中一名老者脖颈扫去。被对方双手合十,硬生生夹住扇面。
尤玺只得抽扇连退数步。
七月被人甩向半空,落地时足尖点地,勾起一块碎石,朝隔岸观火的裴轩元狠狠踢去。
碎石破空之声清晰。对方躲过后,脸色越发阴沉。
“两位长老,不必留手。”他冷声下令,“杀了就是!”
老者气息骤变。一人掌中凝出灵力,一人执剑而来。七月反手甩出红线,击起地上碎石,迷住众人视线。
崖下观战的苏俨嗑着瓜子,悠悠道:“俩活泥鳅,谁抓得住?”
一旁的林芝点点头,顺手又抓了一把瓜子过来。
山崖上的斗法越来越激烈。七月几次想借山石之势拉开距离,却被两位长老提前封住去路。珃青门长老虽不会要她性命,可另一位老者的剑光逼得她只能四处逃窜。
“想走?”裴轩元冷笑,“今日的断崖就是你们葬身之地。”
七月起身,与尤玺背靠背站定。放眼望去,东西南北各处已然设下阵法。
围剿他们的不止两个老者,其他人也在浑水摸鱼,逼他们就范。
“尤玺。”
“嗯。”尤玺听见了,有些泄气,“打不过啊——”
“打不过也得给我打。我的傀儡再碎一次,我就把你的头削下来。”
话音方落,执剑长老率先发难,剑气裹挟灵力向两人袭来。七月的红线根根崩断,自身连连震退数步。
尤玺接住她,另一手金首扇翻飞,将残余剑气震开。
“好厉害的丫头。”珃青门长老甩了甩手腕,银针叮叮当当跌落在地。若不是他反应迅速,此刻恐怕早已倒地,“丫头,你要是还想入我珃青门,我保你今日不死!”
此言一出,裴轩元脸色更阴沉,捏起的拳头无处安放。
“喂,老东西,你不要跟我们宗门抢人好不好?”另一边也有人争抢,“明明先来的是我们,这丫头再怎么样也是跟我们走!”
这么好的姑娘,谁不抢着要?
“哼,我家只要无相。”又有翩翩公子摇扇道,“只要姑娘交出无相,我等自会退出。”
“说了无相不在我手上,”七月骂道,“耳朵聋吗?”
可这几句话的工夫,旁人自然是不信的。
场面彻底乱成一团,在场能打的人都混在一起。有人拿剑一砍,有人抡拳一砸,还有人拎着大锤上来就给周围一人一锤。
真正落在七月和尤玺身上的没几招。七月有理由怀疑,这些人其实是想公报私仇。
于是又有人跟七月讲条件:“小姑娘,你跟我们走,我帮你打这两个老东西,如何?”
对方丑恶的嘴脸被七月骂了一句:“你脸皮真厚。”
那人怒了,提剑就往人身上砍。
就在此时,半空一声剑鸣。
一柄长剑从天上飞来,劈开将要落在七月身上的剑,激起一声爆破和满地黄土飞扬。待黄土散去,那人的身影渐渐显现:“我师兄说,这个人不能跟你们走。”
陆锦安站在七月身前,惯常耍帅地挽了一个剑花,认出她的人顿时望而却步。
另一边,有人想偷袭,也被一柄剑拦下,对方的兵刃被挑飞。
同样临空而至,银白衣袂翻飞,手持长剑。
是戍鸪门的仙君,同时也是萏丹的道侣——郯尺。
七月挑眉轻笑,救兵都到了。
前些日子,预料到自己肯定会出事,于是她便提前与萏丹商量如何从各路大能手上逃命。
最后聊了一圈,萏丹给出一个名字。
“找郯尺?”
“嗯……”萏丹思量片刻,又觉得不妥,“会不会太老实了?”
戚初商其实觉得没什么问题。她和尤玺身上都有伤,再打打杀杀肯定要掉块肉下去。她又不想找锦安,毕竟师妹现在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也没打算说。
而让郯尺救场,也绝非难事,毕竟人也在拍卖会上出现过。当时戚初商回来还调侃萏丹:“我看到你老相好了。”
不过萏丹没理她而已。
但对于萏丹说郯尺老实,她还是要反驳几句的:“老实吗?”
那当年带着萏丹猛踩紫霄宫的是谁?挑断一方大能灵脉的人又是谁?还有萏丹想赏竹昆峰的月,本是个严防死守不准外人进入的地方,又是哪个仙君破例带着萏丹光明正大爬上竹昆峰的阁楼,就为了在上面赏月亮?
难不成是远在玄陵派的自己吗?
她那时候一心只想着怎么杀了季中新。
“不老实吧?你别情人眼里出西施。”戚初商五味杂陈,“你也不想想,跟你混在一起的有几个老实?”
萏丹抬眼,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骂的很脏:“应该是跟你混在一起的有几个是老实的吧?”
且不说早就出名的天虚宗街溜子尤玺、混迹各方八卦的齐穆……就连锦安都是不老实的一卦,更别说现在外头还有一个喜欢玩阴的林芝。
“就让郯尺帮你。”
戚初商又开始顾虑了:“他真的会帮我吗?”
“我让他帮,他不得不帮。”萏丹底气十足,“你只管去,万事有他兜底,保管你活着离开上玄都。”
“意思是……”戚初商眯眼,“我若是到了戍鸪门,可以横着走了?”
萏丹摆手,踏门而出:“倒着走都没问题,为所欲为。”
戚初商还是听了萏丹的话,给尚未离开上玄都的郯尺写了封信。
没想到人真的来了。
来的还不止出乎意料的陆锦安和早有预料的郯尺——
山头上,齐穆嘴里叼了根草,身后站着小师弟朝折。
“终于来了。”尤玺长叹一口气。
七月瞅他:“锦安是齐穆喊来救场的,郯尺是我摇来的。有你什么事?”
“你以为我没摇吗?”尤玺反驳。
“……”七月道,“我还以为你会把秦来仪摇来。”
尤玺撇嘴:“得了吧,她现在就想把我砍成两半。”
七月:“你该的。”
“啧。”
尤玺瞪她,哪知对方还瞪了回来。
“锦安仙子、郯尺仙君。”面对两个从天而降的人,其他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敢出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陆锦安第一个出声:“老东西听不懂话吗?我说,这人不能跟你们走。”
郯尺剑垂身侧,腰身挺拔,言简意赅:“同上。”
“哼,”裴轩元只敢站得老远叫嚣,“玄陵派和戍鸪门这是要和我们对着干吗?”
陆锦安上下打量他,不屑一笑:“戍鸪门我不知道,玄陵派也没说。不过我师兄师弟要保人,我作为同门,自然要护着些。”
简直是明着说——对啊,就是跟你对着干。
裴轩元的脸色黑得跟像锅底似的,拳头死死握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玄陵派的剑道魁首锦安仙子和戍鸪门的郯尺仙君都挡在前面,这架还怎么打?
“几位仙君,”裴轩元的话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这女子与邪修一事有勾结,身上怀有无相圣轴,如此护着,恐怕不好吧?”
“你管得着么?”陆锦安眼皮都没抬一下,“裴家公子带人围殴两个身上带伤之人,难道就好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场之人无一敢先动手。陆锦安是唯一一个圆满继承清虚道人太意剑法之人,戍鸪门的郯尺也是出了名的,从前带着道侣踏平紫霄宫半座山门,说杀人也是真敢杀。
场面一时僵住。
七月靠着尤玺,低声道:“还得是这两人顶事,仗势欺人的感觉可太好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尤玺轻咳一声,实则自己刚才也被打得内里隐隐作痛,“锦安护短,郯尺说一不二。”
就在双方对峙之际,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裴轩元身后传来:“你们不敢动手,那就老身来。”
一道黑线飞来,欲将取七月性命。
郯尺脸色未变,剑锋一转,将那根黑线斩断。黑线落地时,毒向四周散开,地上的野草瞬间枯死。
从裴轩元身后走出一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整个人十分阴冷。
“哟,连这小家伙都来了。”苏俨在崖下磕瓜子的动作一顿,他想了想对方如今被称作什么,随即挑眉。
“裴阴婆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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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