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血人

众人离开后走到另外一个更为宽敞明亮的洞穴,地上摆着轰然倒地的旧柜。看样子是白蚁啃食太久,木腿终于撑不住。那倒地的声响在方才与七月对峙时,于寂静中炸开,才使得扫地的老人浑身一抖,受到惊吓。

此刻老人低着头跟在三个孩子身后,眼神涣散,迟迟未能从对杨七叔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这里原本是乞丐的巢穴。他们到上玄都后,南宫滁说他们不能进城,以免被人发现。只有付婴和他姐姐可以。

他们便赶走原本住在这里的乞丐,霸占了这处洞穴。

阿大心里烦躁,对着那破损的柜子一顿猛踢。木屑四溅,直到柜子四分五裂,他才停手。

胖小子看在眼里,没有阻止,只说:“那女人死了,南宫先生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南宫滁回来看见人死了,必定不悦。他还没抓到尤玺,连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鱼饵也没了。

“能怎样?”阿大冷哼一声,“头都掉了,死了就死了呗。”

那疯婆子一直在挑衅他们。起初还能忍着,后来她越发得寸进尺。

他又踹一脚地上的残渣,顺手砸了乞丐的几只破坛子:“她死了也好……之前我们差点折她手里。”

老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喃喃自语:“杨七叔死了……死了好……死了好……”

可一眨眼,他猛地抬头,眼神癫狂:“杨七叔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死!鬼——有鬼啊!”

胖小子回身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闭嘴!再喊连你一起砍!”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们。这三个孩子是他一手养大的,却都是一群白眼狼。

“你们!”他颤巍巍站起来,手指着胖小子,“你们一定要杀了杨七叔!他还在世,我们一天也活不安生……无时无刻不在他的阴影下!”

想起断龙岭的那场大火,他从火海里死里逃生,摸着自己被烧烂的脸。杨七叔就像一把大刀,将他的一生全毁了。

又蹲下去,抱着半张烧烂的脸,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数十年前,断龙岭上他是人人惧怕的人贩子。饥荒年月,他专门拐卖逃荒人家的孩子。没人敢轻视他,人人都怕他。

那时他腿脚利索,心肠硬得连寨主都咋舌。看着拐来的孩子关在牢房里哭哑了嗓子,心中没有半分波澜。掏掏耳朵,笑着拎出一个长相不错的,拿刀割了他的耳朵。谁敢跑就打断腿,谁哭就用烙铁烫嘴。

阿大是他三岁时带到身边的。阿大的爹娘也是拐子,被杨七叔打死后,他见那孩子眼里有自己当年的狠劲,便留下了。胖小子也是三岁,用半个馒头骗来的。阿宝来得最晚,年龄最小,他觉得能卖个好价钱,便顺手拎走了。

小孩儿心智不成熟,长期的洗脑下,很容易被带歪,日复日、年复年。

他教他们如何偷、如何抢、如何骗,教他们分辨哪家有钱、哪家好下手。三个孩子学得很快,快到他都意外。尤其是阿大,第一次显现狠劲,是帮他拐一个铺子老板的女儿。中途被老板发现,他差点被打死。可最后死的不是他,而是老板。阿大手里握着斧头,一刀下去把老板砍死了。

那铺子老板的女儿成功被他们拐走。

后来,他觉得可以利用这群孩子去杀了毁掉自己一生的仇人——杨七叔。好在遇见了南宫滁,给了他们修炼的机会。看着他们修为渐长,他乐得自在。

找到杨七叔,杀了他,指日可待。

断龙岭那一夜,他看见杨七叔的影子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大火连绵不断,烧毁了他积攒多年的“家业”,烧毁了他的脸。他逃命时不慎从山上滚下去,又摔断了腿。

现在活得像条狗。这一切,都是因为杨七叔。

“杨七叔必须死!”老人癫狂地扑上来,抓住阿宝的衣襟,“你们必须杀了他!他已经找到我们了,他知道我们在这儿!那个柜子就是他弄倒的,他来索命了!”

阿宝被勒得难受,推搡不动。

阿大冲上来一把推开老人,嫌恶地替自己和阿宝拍拍衣襟:“老疯子。”

“如果杨七叔真的死了呢?”阿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他真的死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害怕了?”

“他不可能死!他怎么可能会死!”老人在地上咆哮,“他要是死了,这些年我们为什么还在被打?只有他!只会是他!”

三个孩子都没再说话。他们恨杨七叔,同时也惧怕他。

“不管死没死,”阿大声音沉下来,“南宫先生要他的儿子,我们得帮。只有这样,先生才能给我们更多的修炼之法。”

他漠然的眼神落在地上哭喊的老人身上。

老人显然也注意到他的视线,脑袋一转,随即了然:“你……你是我养大的!你爹娘将你托付给我,我们是一路人!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了?你们这群白眼狼!我带你们去见南宫滁,是为了让你们有本事去杀杨七叔!现在呢?得了南宫滁,就要弃我于不顾?”

胖小子走上前,一脚再次将他踢飞。这一脚力道极大,老人的身体在地上滑出去,撞上柜子残骸,木刺扎进肉里,血渗了出来。

“呸!”胖小子骂道,“老东西。”

有修为的日子快活多了。他们待在南宫先生身边,比跟着这死老头强百倍。

老人颤抖地看向阿大,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旧情。

可阿大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废物东西,扔了就扔了。”

老人明白了。他爬起来,捡起一根棍子就往最小的阿宝身上打。

阿大一掌将他拍飞。

“阿宝,”阿大吩咐,“去里面把那女人身上的缚仙绳取下来,回来给他捆上。”

这死老头还不能死,死了更没法跟南宫滁交代。他们也怕南宫滁不再教他们术法。

“哦,好。”阿宝拍拍灰尘,听话地往里面走。

“你们这群臭小子!”老人咆哮,“没我,你们早就死了!你们居然妄图成仙?痴人说梦!”

得来的是胖小子一记迅猛绝伦的拳头,血从老人嘴里打出,连带着几颗碎牙也飞出来。

————

阿宝是三个孩子中最听话的。听了阿大的话,他小跑着回到杀人的洞穴。

头顶上,猪六还没醒。

缸里的水已恢复平静。水位比先前高了些,血与水浑浊一片,没人敢往里面看。七月的半边身子软塌塌地倒在水缸边的地上,倒在血泊中,没有呼吸,没有动静。

阿宝走上前蹲下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害怕,更是见得多了。这只不过是最常见的事情,今日也只会是最平淡的一天。

缚仙绳上沾满了血,绑得紧,解起来格外吃力。他坐在地上,小手一点点将绳子从七月的手腕、身上一圈圈绕下来。

拿到绳子后,他起身便要走。

身后,水缸边传来异动。

那具尸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伸着手在周围乱摸。

阿宝还在整理手中的缚仙绳。

一只血手摸到水缸边缘,撑起身子站起来,随后弯下腰去,手伸进那盆血水中,捞出一样东西。

“哗啦啦——”

阿宝听见水声才回头。

正好看见那已经死了掉的姐姐,此刻竟然站了起来,脊背挺直。手里捧着的东西在滴水,顺着手臂打湿了衣裳。发丝全是水,滴答滴答,混在一地血泊中。

“啊——”那手里的东西在说话,尾音上扬。片刻后,身子和头一同转向他。

阿宝看清楚了,那手里的东西是一颗头。头在笑:“我的头在这里呀!”

随后,洞穴里传来一声尖叫:“啊——!!”

外头的阿大听出是阿宝的声音,起身便要进去。胖小子拦住他:“你干嘛?”

“阿宝在叫。”

“他没事叫什么?不就拿根绳子么?”胖小子不以为意。

平常的阿宝也这样,但这一次阿大推开胖小子,道:“不对,阿宝再怎么也不会这么叫。”

看着阿大已经冲了进去,胖小子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上前去。

一进去,便看见阿宝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脖子上一道鲜红的划痕,一刀封喉。而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

阿大目光扭转。

那明明已经死翘的女人站得笔直。一只手扶着自己断掉的脑袋,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玄伞。断裂的脖颈处不再冒血,墨发滴落的水将半截衣裳浸透。

七月缓缓转过身,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扫过阿大和胖小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里面含着血,此刻像吃人的恶鬼。

“你们……”断掉的头颅开口说话,“准备好受死了么?”

此言一出,阿宝的身体轰然倒地,脖颈处流出的血弄脏了地,圆溜溜的眼睛再未闭上。千墨伞上挂着的一剑封喉的血迹残留,随着伞面运转凝成一团,缓缓滴落。

“别过来!”阿大挡在前面,震惊地看着已经死掉的人居然还能说话,甚至能杀了阿宝。

七月的脖子上的脑袋有些歪,她用手扶正,断裂处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一步步走来,伞尖拖在地上,轻而易举划出一道裂缝。

胖小子最先反应过来,猛推阿大一把:“愣着干嘛?打啊!”

闻言,阿大迅速催动灵气,掌中凝出的力量让他精神一振,拳头裹着劲风朝七月砸去。

握着伞柄的女人停下脚步,侧了侧伞面,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灵气,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邪笑,肆意张扬。

最后只是轻轻一挥。阿大的拳头砸在伞面上,没有预想中的打穿伞面。

在胖小子惊恐的目光中,阿大被弹飞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整个人陷进碎石里。

“啧,就这点本事?”七月将伞扛在肩上,令人惊心胆战的邪笑在脸上荡开。

之前在城里对打,她可是手下留了情的。在洞里被缚仙绳捆着,灵气运转不起,力气不够。所以没法打。

可现在局势变了。

缚仙绳被阿宝解开,南宫滁的药性已过,她的灵力恢复了。

“没了南宫滁在暗地里帮忙,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眼神无辜,“简直就是废物嘛。”

胖小子目眦欲裂,掏出天罗地网,正欲念诀。

远处的女人却如鬼魅般掠至身前,一只纤细的手整个扒在他肥大的脸上。指缝间,他能看见对方的面容,也能听见她说:“落在我手上,活该找死。”

下一瞬,阿大从洞壁中挣脱而出,三宫之力蓄势待发,再次冲来:“三宫·应天拳!”

三宫之力不容小觑,阿大的确是修炼的好苗子,不过日后也没有再修炼的机会了。

千墨伞下的人旋身一晃,硬接一记应天拳。三宫之力让双方僵持片刻。

胖小子趁间隙逃窜,刚想启动天罗地网,脖间和手腕骤然一凉。

天罗地网的机关木和断手一起落在地上。再低头往下看,汩汩鲜血从脖子上喷涌而出,打湿衣襟。

他脑中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明明七月还在和阿大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剑断手,两剑封喉?

哦。是那只手抓住自己脸之前,那鬼魅般的身形冲来时,眼前曾有一瞬白光。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死了。

胖小子的身体轰然倒地。

阿大看着两个弟弟接连死去,双目恨意翻涌,眼眶竟流出两道血痕。他怒吼着,拳风呼啸:“我要杀了你!我要剁掉你的脑袋!”

七月尽数轻松避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洞穴中回荡:“你们不是想杀杨七叔么?连我都杀不了,还想杀什么杨七叔?”

“闭嘴!闭嘴闭嘴!”阿大咆哮,“你怎么死不了!”

明明头都被砍断了!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砍我的头,放我的血,扔在水缸里,”七月说,“这样的事情,你们做得很顺手嘛。”

千墨伞在手中一转,伞尖划过阿大胸口,道道血痕狰狞绽开。此刻的阿大和自己一样是血人。

“说说看,这些年你们杀过多少人?拐过多少人?”方才他们在外面的动静她在水缸里听得一清二楚。

“关你屁事!”

“哈哈——”七月单手撑伞,笑得发颤,“跟着南宫滁藏头露尾过日子,感觉如何?难道你们没有被酔生院通缉过?”

阿大没有回答。

七月内心叹了口气,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于是千墨伞猛地展开,伞面黑纹清晰可见,阿大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伞尖向自己袭来。

下一秒,第二颗断头飞起,落地时更是被砸的面目全非。

七月目光淡漠,内心静如死水。

傀儡就是傀儡。符不破,她不死。

上一次被弄得不成人样,还是在汎州陈家被吕秋澜一剑穿胸。这次居然被三个孩子弄成这样,头都断了,真是狼狈。

她扶着脑袋,没有理会还挂在半空吓晕过去的猪六,径直往外走。

外面,老人瘫倒在地,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七月一步步走近。

“阿大没告诉我你们拐过多少人,”她扬起无辜的笑容,身上的血却让她更像厉鬼,“还有,你们没有被酔生院追杀过?”

“什么……什么酔生院?一个破戏院!那是杨七叔,是他来索命了!”老人声音发抖,明明害怕的要死,可提到杨七叔时却始终愤怒,仇恨迷住一切。

七月挑眉,随即了然,她还以为是尤玺办事不力:“原来你以为这些年追杀你们的,都是杨七叔干的呀?”

千墨伞在手中转了两圈。

“酔生院表面上的确是个戏院,”她的声音清晰,“可你作为人贩子,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尤玺建酔生院背地里是做什么的么?”

“那是专门打你们的地方呀。”

没人告诉过她酔生院背地里是什么。但之前杀山明朗时,她便已了然。

尤玺这人,不可能当面一套背后没有另一套。和皇室攀上关系的这些年,私底下一定有自己的动作。后来一次次接触,她便知道了酔生院背地里到底做的什么勾当。

想来没有人贩子,苍一禾便不会被药人谷做成药人。尤玺若是正常降生的孩子,因着天虚宗掌门没有娶妻生子,那尤玺便是名副其实的少宗主。

没有人贩子,小时候他们两个就不会被拐进断龙岭,九死一生。

没有人贩子,金缕阁不会壮大,戚姝和杨知远或许不会死。白姨更不会带着她四处奔走铲除金缕阁的势力,最后被季中新杀死。

没有人贩子,孟惜香如今也应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没有人贩子,大周境内,乃至整个修真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支离破碎。

一切种种,仇恨滋生。

“杨七叔……”老人还在念那个名字。

七月告诉他:“杨七叔已经死了,死在金缕阁刀下。是你一直在骗自己。”

“……”

老人双眸微颤。

“不可能……不可能……”老人喃喃自语,“杨七叔怎么会死……他怎么可能会死……”

“因为你太想让她死了。”七月蹲下身,千墨伞抵在老人头顶。那三个他养大的孩子的血滴落在他的脸上,“这些年追杀你们的人,从来不是杨七叔。是酔生院的人,是尤玺的人。”

“你以为跟着南宫滁到上玄都就安全了?”七月笑了,“他南宫滁老鼠一只,自己都指望着尤玺回到他身边做一具完美的药人。你那三个孩子成了他的药人,能活多久?不过是镜花水月。自以为邪修得道,实则烂泥一坨,不堪一击。”

“你不知道做药人有多痛苦,南宫滁也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老人浑身发颤,嘴里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七月起身,伞尖扬起:“杨七叔不在了。但她女儿还在。现在……她的乖乖来找你们索命了。”

言罢,不等对方回答。伞尖砸下,直至头骨碎裂。

良久,七月才动身去找自己被收走的乾坤袋。山洞里烛火摇曳。

她扶着脑袋慢慢走着,最后在一个柜子上找到了袋子。

翻找了半天才找到针线。她需要把脑袋缝起来,否则断着脑袋回去,是谁都会和猪六一样吓死过去。一个脑袋都被砍掉的人,还能走路、说话。

想想都觉得恐怖。

可惜这次枫夫人不在身边。上一次被吕秋澜捅一剑,还有她能给自己缝制伤口呢。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她将脑袋放在腿上,弓着身子认真穿针线,却一直没能成功穿过。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洞口传来声响。

将脑袋放回脖子上,眉头蹙起,掀起眼皮,对来人极为不满:“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要被你害死了。”

语气冰冷,怒目而视。锋锐难当的灵气在周身荡开,她继续说:“快过来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把你的脖子活拧成八节。”

尤玺:安详闭眼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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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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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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