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载春去秋来,时光转瞬即逝。如今的戚初商,已长大成人。
她受宗门教诲,习得一身好功夫,一手符箓耍得飞起。在不为人知之处,扛着千墨伞杀穿金缕阁,为父母报仇;握着镜兮笔杀死季中新,为白姨雪恨。多年后,即便是她亲手绘制的风云一线残符,也能在上玄都的拍卖会上被人争抢。
可她也和戚姝一样,成了人人喊打的邪女。不过知道她们是母女的人,少之又少。
山洞里,火烛光映在傀儡面容上,忽明忽暗。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杨七叔”这个名号了,也很久没有听到关于爹娘的传言。他们就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水,掀起一池惊涛骇浪 ,而后默不作声沉入池底,慢慢消逝在人们视野中。
世间再无戚姝和杨知远。
只有在狱间司里,戚初商点起亡人灯,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她还记得爹爹是怎么说他与阿娘结识的。
从前,戚姝很喜欢把自己埋在土里,只露一颗头出来。他们的相遇,就是戚姝埋在土里,杨知远哼着小诗经过:“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竹林里,春风习习。
他亲眼看见一个面容昳丽的姑娘,把自己埋得只剩头在外面。
杨知远觉得有趣,便上前问:“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彼时戚姝见他眉眼清秀俊朗,却仍旧漫不经心地答:“哦,我在提前适应死后的生活。”
杨知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姑娘果真有趣。
第二次相遇,是在客栈。杨知远本在吃饭,不知怎的卷入一场打斗,为了保命倒在血泊中装作死人。闹事的男人最后被戚姝打得半死不活。剑气震荡,浩荡狂卷,纵使杨知远当时看人的视角极为刁钻,也认出那把被头戴帷帽之人拿在手里的剑是伏诛剑。
原来她是伏诛之主,戚姝。
跟传言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点也不像,还有点可爱。
戚姝喝了点酒,步伐微乱,收了剑鞘后开始一个个搜罗地上死人的财物。不小心踩到杨知远的手指,后者一声尖叫:“啊——疼!”
戚姝被这突兀的惨叫吓到,一下跳出老远儿,回头一看,居然是之前自己埋土里时,遇见的那个清俊男人,于是皱眉控诉道:“你装死想把我吓死啊?”
一脚给他踹飞了。
还是那句话,戚姝喜欢把自己埋土里等死,但遇见杨知远之后便不怎么埋了。因为她觉得收一个小跟班比埋土里更有趣,何况这小跟班很有钱,她买酒时省事多了。但依旧改不了惹是生非的性子,好在杨知远总能跟上,陪她到处胡闹。
可杨知远就很老实吗?从前只一人曾擅闯皇宫,打了十二禁卫,只为进国库拿点东西。
但最后,杨知远断头,戚姝腰斩。
都死于金缕阁刀下。
曝尸荒野,死在深山老林,连一寸土也没盖在他们身上。
爹娘刚死那会儿,戚初商和白狐还要继续要面对金缕阁的绞杀,到处逃,到处躲。
决定去玉兰乡那会儿,戚初商饭前还赌气跟白狐说:“我要爹娘!”
“乖乖,先来吃饭。”白姨是戚姝的灵宠,主人逝世她自然能感觉到,本可独自离去,可她放不下幼小的戚初商。
“不要!”戚初商头一撇。
白狐边啃肉边哄:“你过来吃饭,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戚初商没回头,坐在山坡坡上只喊:“那你把身上的毛拔下来,给我织件衣裳穿!”
“滚!”
“哼!”
后来,白姨也被季中新杀死了。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玉兰乡的茅草屋里,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只剖腹接生出来的小白。
————
火光悠悠晃动,映在那双眼眸中,却怎样都照不到内心深处。
她凝望着发狂老人惊惶失措的面容,眸中漠然。
断龙岭的大火,有些孩子还没来得及被拐子卖出,有些被拐的妇孺孩童还被关在地宫里。无论是拐子,还是被拐的人,很多都没从大火中逃出来。
她的视线在三个孩子身上轻轻扫过。
那场大火烧死的若不是拐子,就是拐子的同伴、拐子的家人。千人寨,血肉连骨。可谁又来为那些被拐的苦主申冤?这笔烂账算了数十年,也算不明白。
三个孩子恨杨七叔,可他们并没有经历当年的大火。总有人经历了,比如眼前发狂的老人。
“杨七叔已经死了。”
七月平静地开口,抬眼对上老人的视线。
对方死死攥着扫帚:“你、你骗人……杨七叔怎么会死?他那样的恶鬼,怎么可能会死!”
“是人都会死。”七月偏过头,唇角勾起,看似一派天真,“恶鬼难道就能长生?”
阿宝滴血的手帕抓在手里,小脸煞白。
阿大沉默片刻,没再理会发疯的老人,冷声问:“你怎么知道杨七叔死了?如果他死了,为什么这些年我们还在被追着打?”
七月没回答。她只是缓缓阖上双眼,嘴角的笑更甚,随后睁开眼,极为挑衅地看着他。
猪六挂在半空,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突然灵光一闪:“疯子!你不会真认识那个杨七叔吧?”
“认识啊。”七月的眼神没离开过阿大,这是一场对质,“当然认识。”
阿大终究是冲上来。
两只手死死抓住七月的脖颈,将她往上提。缚仙绳捆着、毒药未散尽,七月仍是毫无缚鸡之力的状态,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却在此刻越来越亮,亮得令人发慌。
“杨七叔不可能死。”阿大隐忍着,目眦欲裂,他朝人吼,“说!杨七叔在哪儿!”
“滚开呀——”七月压根不怕,嫌恶地偏过头去,“口水都喷我脸上了,恶心死了。”
阿大双目赤红,手上力度又重几分。七月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可她那抹对人的讥讽之意丝毫未减,看人时咬牙,死死瞪着对方。
“你说不说!”
“你……掐死我,”七月气息凌乱,“也见不到他!”
猪六在上面看着真要快被掐死的七月,彻底慌了神,身子扭动剧烈:“你个狗日的,放开她!”
阿宝也尖叫着扑上来拽阿大的胳膊,面目焦急:“哥!松手!她会死的!”
阿大纹丝不动,额头青筋暴起,三宫之力蓄势待发,周身隐约有气流涌动。猪六在半空中急得乱晃,绳子勒进皮肉的疼痛也顾不上了:“本大爷叫你松手!她要是死了,谁告诉你杨七叔在哪里!”
对方没有松手。
阿宝哭喊着:“哥!南宫先生叫我们留着她!”
南宫滁……
哦,对。还有这厮,她差点忘了。
于是,眼见七月的脸色从通红转为发青,嘴唇泛紫,却仍能开口说话:“说我落在你们南宫先生手上是运气好,我看未必!我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和你们在这里掰扯!”
阿大的手终于松了一丝,终究是心有顾虑。
“成为他的药人你很骄傲吗?”七月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药人是什么东西?你们几个小屁孩儿懂吗?”
眸光一转,落在已经渐渐冷静下来的老人身上。对方站在阴影里,脸上疤痕狰狞。
“他把你养大的?我猜猜看。”七月的声音放缓,“你跟他有什么血脉联系吗?没有吧?你们从哪儿来还记得吗?你们的爹娘还记得吗?他们是谁?来自哪里?他们想看到你成为现在这样吗?”
“闭嘴!”阿大吼她,手上力度即刻恢复。
“那老死头儿是从断龙岭来的,”七月脑袋一转,“你们哪里是从断龙岭来的?你们是被拐来的、被养大的!你们认贼作父!”
“老子叫你闭嘴!”
“他就是个拐子!你们也是!”七月一语道破玄机,“大周有多少家人分离?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因为你们!一群没良心的东西!拐人家的孩子,杀别人的亲人,屠别人满门!杀人割肉夺修为卖钱,你们这群拐子什么没做过!”
阿大满眼血丝:“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老子不敢弄死你?被缚仙绳捆着,你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老子一拳就能打死你!”
“打死我?你说你那三宫之力?”七月轻笑,嘴角有血丝渗出来,身旁的阿宝想捂住她的嘴都无济于事,“南宫滁算什么东西?地上打洞的老鼠。药人谷、金缕阁和你们断龙岭一样,都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南宫滁给你三宫之力,将你做成药人,难道药人很好吗?”
“那尤玺也是药人!”阿大反驳,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委屈,“他是药人却能在上玄都有这么高的地位,凭什么我不能?”
“哈哈——”七月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咳血,“你以为他乐意做那劳什子的药人?”
猪六在上面快急疯了,嗓子已经喊哑:“疯子,你别说了!别再火上浇油了!”
“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阿大几乎快被她说疯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这群无恶不作的拐子——应该去死!”
此话一出,气氛寂静一瞬。
阿大的手蓦地松开,迫使力竭的七月往下狠狠摔去。
傀儡落地时,作势干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阿大的力气实在是大,脖子上筋脉全部暴起。
阿大蹲下身子,眼神透着冰冷。
七月对这种眼神很是熟悉,那些拐子杀人时就是这样的神情,漠视、冰冷,带着对人性命的轻视。
“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
他猛地抓起七月的头发,从发根拉扯,迫使她寸步不离地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头皮被扯得生疼,七月的脸被迫仰起。
“我杀过很多人,”阿大一字一顿,“不差你这一个。”
“哈哈哈——”七月笑得发颤,笑声在山洞中里回荡,“巧了,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杀过很多人。”
“那这么说……”阿大也跟着笑,“我们是同类人咯?”
“呸!”
猝不及防的,一口血水吐在对方脸上。
“谁跟你是同类人?”
她在比阿大这个年龄还小的时候,在断龙岭上,她是在逃命,从拐子的刀下钻出来。在阿大这个年龄,她是在拜师学艺。哪里和他是同类人?
“你哪来的脸皮说我跟你是同类人?”七月厌恶,“南宫滁借你的?他脸皮倒是大,追着尤玺屁股后面跑。”
阿大那只抓头发的手没松,拎着七月的头皮都被拎起来。上面的猪六看着都觉得痛,像自己全身的毛也在被拔,拔完之后只剩下血淋淋一身。
阿大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被吐了一脸血水的脸,指腹在脸颊上慢慢擦过,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血。
然后他笑了:“南宫滁给了我一身好武功,他儿子却得不到,真是可惜。”
七月脸上的血没擦干净,有些又混成一团往下流:“怎么?尤玺不要的爹,你还抢着要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胖小子终于按捺不住,冲上来,一巴掌呼在七月脸上:“把嘴给老子放干净点!”
啪——
七月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血珠飞溅。
她慢慢地把头转回来,顶着第二个鲜红的巴掌印:“你除了打人巴掌,还会做什么?”
话音刚落,胖小子恼羞成怒,抬脚便在七月肩头狠狠一踹。
阿大顺势松了手。七月便被胖小子一脚踢翻在地。
缚仙绳勒得紧,倒地时侧身擦着地面,碎石刺进皮肉。耳朵嗡嗡作响,想来耳朵也流血了。半条胳膊被撞得血肉模糊,血迹慢慢从衣裳中洇开。
她的脸上全花了,血、土、泪混在一起,没了出门时的光彩夺目。
阿大拍了拍身上的灰,叹息一口气,缓缓走到七月身边,居高临下俯视对方:“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当猪六以为不会再有更糟的情况时,阿大伸手又将七月的头从发根拎起,像拖一条大鱼似的,将她往一旁的水缸拖。
又从一旁拿起一把大砍刀。
刀身很长,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有细细的豁口,是砍过骨头留下的痕迹。
阿宝知道他想做什么,扑上去用小小的身体死死抱住阿大的腿:“哥!不要!我们得听南宫先生的话!先生回来会不高兴的!”
阿大一胳膊肘开阿宝。身躯被顶开摔倒在地,膝盖已经破了皮,刚想爬起来,却被身后的胖小子一把逮住,任他怎么挣扎也逃不开。
“放开我!放开我!”阿宝喊道。
胖小子很兴奋,一场好戏即将上演:“阿大!快动手!哈哈哈——”
阿大将刀身放进水里。然后,在确保手上的人能看见的情况下,慢慢将刀身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不知道这把大砍刀杀过多少人。”他说。
声音还带着少年稚气,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我知道……”他笑了,天真而残忍,“这把刀砍骨头、割筋骨皮肉很好用。”
猪六在上面疯狂挣扎,缚仙绳越勒越紧,它声嘶力竭:“你们这群疯子!放开她!杀了她,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杨七叔在哪儿!”
七月的头被按在水缸边缘,挣扎不得。缚仙绳将她的手绑在背后,全然是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脸面向水缸。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却仍然喊着:“杨七叔,只会是你们这群拐子的噩梦!永远都是!生是!死是——!”
咚、咚、咚——
血光染尽阿大的双眸,令他如疯魔般不停手。
一下,又一下。
嗵——
有重物落水声,掀起水缸中的水花。红色的水溅在缸外。
砰。
阿大松手。
手上的人如断线风筝似的没了支撑,只沉沉地落地,无声无息,血水流了一地。
缸内的情形猪六不敢看。
只知道重物落水的一瞬,血定然将清水尽数染红,像墨一样晕开,从浓到淡,从深到浅,直至整缸水都变浑浊。
而缸外,在看到七月的身子落地时,那血肉模糊的情形,无头的女尸,脖子断面参差不齐,血还在往外涌。
它此生难忘。
阿大冷漠地将手中的大砍刀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便转身离开。
胖小子看着讨厌的人终于死了,脸上的笑容在阿大一声声刀起刀落间越渐张扬。他见动手的人和老人都往外面走,便放开已经不再哭喊的阿宝。阿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挣扎,眼神空洞洞的。
走了几步,胖小子发现人没跟上便催促:“阿宝,走了。”
那小孩儿的目光从水缸那边收回来,听到哥哥在喊他,愣了愣,奶呼呼的声音格外瘆人:“嗯……来了!”
猪六的嗓子喊哑了,在半空也被吓得昏死过去。
晚安好梦
注: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出自唐寅《桃花庵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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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