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回家

这会儿雨已经不下了。

山洞外,暮色沉沉,天地间一片苍茫。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新味,夏日的闷热被山风洗涤,剩下几分清冽凉意。

尤玺目不转睛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她将白纱搭在帷帽上,缓步走进洞来。她每近一步,尤玺便将身后的人护得更紧。在断龙岭的地界上,他不敢轻信任何人,也并不是对方一句话就能将所有戒备全部松懈。

戚姝没走多近,扫了一眼满身泥垢的女儿,语气甚是嫌弃:“乖乖,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脏死了。”

顿了顿,又开始嗓音郁闷地自言自语:“你爹要是看见了,又要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爹?

尤玺幡然醒悟,原来这是戚初商的家人。

怀里的戚初商听见熟悉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确认来人后,又把脸埋回尤玺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头疼。”

戚姝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张白纸,随手甩在女儿额头上:“别烧死了。”环顾四周,补了一句,“死了谁做我女儿?”

真是的。

她不就是喝了一晚上酒么?起来时正好看见杨知远那张俊美的脸,但她没睡醒,翻个身要继续睡。结果被杨知远翻了回去,问:“乖乖呢?”

“嗯?”

杨知远知道她没睡醒,坐在床榻上将人拉起来:“找人呐。我刚来根本没见着人。你又把乖乖弄丢了。”

这才有了戚姝半死不活地从床上爬起来寻人。这可不能全怪戚初商乱跑,她早上饿了出门买个包子,谁知道一出门就遇上了拐子?差点断头断尾。

“还行,不愧是我闺女。”

戚姝是靠女儿拿到乾坤袋后用法器传递消息才找到这儿的。否则她得把整座断龙岭翻过来才能寻到,也不知道那时候乖乖还有没有命活。

他们离断龙岭主寨甚远,这一处人烟稀少,躲到明日日出应该不成问题。

戚姝走前,抽出伏诛剑在洞口比划两下,设下阵法,才放心离开。走时道:“你爹慢点来接你,我去教断龙岭点规矩。”又叮嘱,“别乱跑,两个小的都不省心。”

她看了一眼还在闭目养神的女儿,撇撇嘴,又在洞口晃了好一会儿。

洞口的光晃眼。戚初商睁眼看她头会晕,于是凶道:“滚呐!”

喊完就不看她了,扭头贴在尤玺肩上。

戚姝撇着更歪的嘴走了。

尤玺低头问:“你还好吗?”

戚初商没应。

他抖了两下肩,依旧没得到任何反应,心里开始发慌,抖得更凶,直到对方咬牙怒喊:“没死!”

这才放下心来。

那个戴帷帽的女人是戚姝。伏诛剑一出,他便明白了。只是没想到,这个女孩的母亲居然是大名鼎鼎的伏诛之主,简直不可思议。

江湖上谁不知道戚姝的名号?翳诡道人的徒弟,多方联手都杀不死的人,更是到处抢别人宝贝,名声极差。

而且……她知道女儿跑丢后,并没有责骂她。

和他在天虚宗时完全不一样。在天虚宗,但凡他在人前做错一件事,都会遭到唾弃。苍一禾也会打他,其他人更不必多说。

他还以为全天下的小孩丢了,爹娘找回来后都会斥责打骂一顿。

没过多久,尤玺隐隐约约看见对面山头有火光,却实在太远,看不真切。他太累了,快没力气了。戚初商靠着他,闭上眼。知道她疼得睡不着,但若是说话只会吵得人心烦,便也没再开口。

有人踏着夜色来到山洞。

夜幕下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来人视戚姝离去时布下的阵法为空气,手里拿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映在角落两小只脸上。

“你娘去把断龙岭搅了个天翻地覆。”

戚姝本人天资百年难遇,却前途未卜,不过她向来有雨打风吹岿然不动的心境。外界的疯言疯语听得多了,总归觉得无趣。

杨知远眉眼清俊。他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女儿的伤势,从乾坤袋里翻出药喂给她。但药太苦,戚初商差点全吐出来。

杨知远便看了一眼旁边的尤玺,笑着说:“小兄弟见笑了。她就是这样儿,吃不得一点苦。”

这一番话拿捏的是女儿爱面子的性子,眨眼戚初商就把药全咽了下去。

杨知远开始给她包扎手掌上的伤口。看着那道已然凝固的血痕,他眉头蹙起:“你又割血起誓……”

尤玺以为他要责备了。

谁知杨知远话锋一转:“你娘也是。等会儿回来呢,肯定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窟窿。”

想起戚姝在寨上,嚣张地找到寨主,将酒葫芦一甩,葫芦砸在墙上碎了一地。她持剑一笑:“来!”

从头到尾,杨知远没有责备妻女的意思。他只说:“等回去,你娘应该要挑一个新酒葫芦。赶明儿起来陪她去集市上看看。到时候你看着点,别让她只看好看的,装酒却不行的葫芦挂身上。”

对面的山头突然发出一声爆炸巨响,火势越来越大。杨知远却不慌不忙,扭头问尤玺:“小兄弟能走吗?”

尤玺点点头。

杨知远便把戚初商抱起来,替两人掐了净身诀,带着他们往山下去了。

路上,火光肆意,山风舔舐火舌,让大火越烧越旺。

尤玺想,戚初商的爹娘好厉害。他觉得戚初商真幸福,有这样好的爹娘。

甚至摒弃了戚姝和杨知远在外的恶名昭著。

跟在杨知远身后,脚步虚浮却不敢停。火光在身后蔓延,烧红了半边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破洞,安静地没说话。

感受着山岚拂在身上的清凉,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被接回家是这种感觉。耳边没有其他人来的斥责与辱骂。

————

等他们到镇上时,尤玺看见了司家人。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失声痛哭,失而复得。

他跑回客栈对躺在床上已经转醒的戚初商说:“我看见司隐了。”

戚初商皱着小眉头,疑惑:“司隐?”

还没等尤玺提醒,她便想起那个哭唧唧的跟屁虫:“他没死啊?我还以为他会死半路上。”

“……没死。”尤玺说,“那小子是司家人。逃出去后狂奔了几座大山,成功到镇上找到家人,被接回去了。”他在天虚宗见的人多了,一些世家和宗门他还是认识的。

戚初商蛮不在乎地点点头,又觉脑袋发晕:“他有那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目光落在戚初商身上。对方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瞪他一眼恐吓道:“干嘛?再盯抠你眼珠子。”

尤玺看着她手上的伤,说:“你有那割手的力气,也什么都会干成功的。”

“哈哈。”

床榻上的人干笑两声。她要是有力气,得往尤玺身上踹一脚。

“没想到你爹娘居然是戚姝和杨知远。”尤玺腿站麻了,一屁股坐在床榻上,“难怪你一直在吹嘘你娘有多厉害,原来是伏诛之主。”

没听到对方夸自己有见识,只听到她说:“哦,你今天看到的是杨七叔。”

闻言,尤玺面色一变。

“……什么?”

他有些不明白。不是伏诛之主吗?怎么变成江湖上另一个闻风丧胆的名字?而且杨七叔不是男的吗?

戚初商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都懒得开口说话。戚姝来此地本是路过,没想到女儿被拐。她打架时报的名号是换着来的,这次不出意外是杨七叔。

小脑袋一转,尤玺也明白了。

杨七叔这个名号的兴起,比戚初商的年岁还久。

如果要追溯,得追溯到戚姝和杨知远相遇、相恋,结为道侣行走天涯之时。戚姝认为共患难,也要给杨知远安一个响亮的名头。

后者欣然答应,反正拗不过,打架更是打不过,事事都顺着她,开心就好。

所以杨七叔这个名号,几乎所有坏事都是戚姝干的,锅是杨知远背的。

“你不担心吗?”尤玺问。

那可是个千人寨,戚姝单枪匹马找人算账,万一吃亏怎么办?

“呵。”床榻上的女孩冷笑,瞅尤玺跟瞅二愣子似的,“你都说了,那可是伏诛之主。我看你啊,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回头我就让我娘杀了你。”

“你不会的。”对方恬不知耻地凑上来笑,“我们共患难过,有生死之交。”

戚初商终于蓄力一脚给他踹下床,瞪着他骂:“做梦吧你。”

外头的杨知远听到动静,打开门一看就是尤玺捂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啦?”

戚初商抬头看爹爹,笑容软糯纯真:“没事爹爹,他屁股滑,没坐稳,不小心摔了。”

————

天边薄雾被夏日初升的太阳很快蒸干,他们在镇上待了些时日。

戚姝回来时,真的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窟窿。杨七叔的名号不久便传遍了各大宗门世家,何等残忍?何等无人性?

断龙岭上下,白骨累累。即便是原本潮湿的野草,也被巨大的火势烧得整山灰烬。

千人寨轰然倒塌。江湖上杨七叔的名号因此事达到了无可撼动的地位,无人不知晓此人。

之后世家宗门爆出的消息称,千人寨是拐子据点,于是大家对杨七叔的评价褒贬不一。

好的是他端掉了一整个拐子横生的藏窝点。断龙岭一事,一度让江湖上的拐子沉寂十几年不敢作乱,杨七叔成了所有拐子的噩梦。

坏的是他连带着那些被拐的人一并烧死,毫无人性。那些被拐之人的家人找到骸骨时,对他恨之入骨、切齿痛恨。

不过断龙岭一事其中不乏夸大的成分。一人战千人?亏那些世家宗门想得出来。戚姝的确用法器将下山的路封了,但逃出去的也不少。

但无可否认,戚姝本人就是坏。

虽然也曾被官府抓过、蹲过天牢,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更何况她师父是翳诡道人,谁都要敬上三分,十方大能也得低头叫声前辈。

因为三个人身上都有伤,便在一起养了很久。好在杨知远有钱,买来的药都是极品。杨知远除了买药、熬药,几乎寸步不离守着戚姝。尤玺虽是外人,也知道他是天虚宗的人,但短时间没法送他回去,便也留下来一起养伤。

当然,挡不住戚姝到处惹是生非的性子。

他们从镇上出来前往别处。路上饿了,便在客栈里吃饭。正巧遇上个江湖大能在客栈里闹事,给戚姝烦得抄起后桌人腰上的剑就往人身上砍。

戚姝还喝了酒。酒葫芦一丢,剑出鞘的一刻,葫芦被捅穿碎了,酒水洒了那人一身。

杨知远和两个孩子闷头吃饭。听到声响,杨知远给自己和两个孩子碗里都夹了菜:“快吃,多夹点菜。等会打过来,我们把碗端着跑到外面吃。”

又说:“等会去集市上,再给你娘买个酒葫芦,里面装点酒。你娘伸手你就塞她手里。”

两小只几乎要把脸埋在碗里:“嗯嗯。”

戚初商其实也烦,但有个更烦的戚姝在,她那点情绪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最后戚姝把人打到跪下说自己是孙子,客栈也打烂了一半。店家原本是欲哭无泪的,杨知远洒了一把金豆子又给哄好了。

等过几日傍晚赶路时,因着在山间,没有客栈,他们准备露宿。晚饭没着落,已经连着吃了好几顿野菜。

尤玺发现,戚姝真的很喜欢在山里到处跑。回来时又总会提着一筐野菜。虽然他帮杨知远打下手时,跟着一个一个挑出来许多有毒的草。

天色还不晚,戚姝卷起袖子下河摸鱼。尤玺殷勤着也去帮忙。

戚初商身上有伤,又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便站在岸上,双手抱胸看他们。

平日里一手下去就能摸到鱼的戚姝,今日却屡屡失手。这让岸上的戚初商起了疑,隐隐约约察觉不对,连忙往岸上跑,企图离他们远一点。

结果没跑两步,一股清凉的水淋了她一身。

衣裳全湿透了。

她回头大喊:“戚姝!你又欺负我!”

戚姝在河里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女儿成了落汤鸡,实在憋不住,顺势又泼了好几回。

其中不乏尤玺混在里面泼水。他发丝滴水,笑得在水里摔了个大跟头。

于是戚初商也瞪他:“你也欺负我!”

到了晚上,他们窝在山洞里。戚姝睡不着,戴着帷帽在月光下耍剑。尤玺靠着石壁看——

竹林簌簌,枝桠摇曳。月光从繁密的竹叶间斜斜落下,落在青石上,也同样落在立于青石上的白色背影上。

风过处,戚姝一袭虹蓝衣裙,上身是广袖银鱼白,头上的幕篱依旧戴着,面庞被半透的白纱遮掩。风卷起她的衣袂和纱幔一并扬起,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碎光。耍累了剑便入了鞘。抬手间,指尖似乎触碰到竹叶,整个人浮在光中,带着几分懈怠、漫不经心。

尤玺在看外面的戚姝。

里面的戚初商在看尤玺。

后者双眼微微眯起,一股不爽感油然而生。

她就知道,尤玺这个臭东西,想抢她娘给自己当娘!

之前的酒葫芦都不是她递给戚姝的,而是尤玺将她挤开抢着去的!

戚初商嘴巴一瘪,不高兴了。

又过几日,将近正午。

戚初商被戚姝支开老远儿,就为了抢先一步回去吃到杨知远做的饭。

戚初商跑不过,扶着旁边的尤玺气喘吁吁,对着前面越来越远的身影大喊:“戚姝!给我留点饭!”

“戚姝就是一个到处为非作歹的恶霸!她还抢我饭吃,可恶!”她骂。

尤玺眨眼:“那你呢?”

“哦,我是小恶霸。”

尤玺又发现,戚初商不怎么喊戚姝“娘”。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扑在对方怀里喊几声甜甜的“娘”,平常都是直呼大名。

跟在后面的杨知远一把抱起戚初商:“我的大闺女哟。”

小初商顺势趴在爹爹背上,手臂挽着他的脖子,任由他背着。杨知远一手扶着她,一手牵起旁边的尤玺:“走,爹带你们去吃饭。你娘早上打了两只山鸡回来,咱们今晚有口福咯。”

杨知远做饭很好吃,不怪戚姝和女儿抢,连尤玺也抢。

最后一天,尤玺看见了天虚宗。

这才发觉,相处的时间如此短暂,他们要分开了。

可他舍不得。

戚初商瞅他,一胳膊差点给人撂倒,小嘴一撇:“臭小子,叫你抢我娘,做梦吧你。哼,滚回你家去!”

尤玺差点被她说哭了。为了面子,眼泪没掉出来。

“因是因,果是果。”戚姝的帷帽被风吹起,姣好的面容半露,眉眼弯弯,“我们有缘自会相见。”

这是伏诛之主——戚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千山鸟飞绝。

他想,戚姝的洒脱与自在,行事顾前不顾后,谁也比不了。

回到天虚宗的那天,宗门里的人对他跟从前一样,照常打骂、嘲弄。甚至私自离宗这么多时日,根本没有人找过他。那些人心里想的都是,他最好直接死在外面了。没有人好奇他在外面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日子回归以往,仿佛那场相遇只是一场梦。

直到戚姝和杨知远死去的消息传来。

这个梦,终究碎了。

那段时日,他拼命希望消息是假的。可江湖上再也没有伏诛之主上门找哪家抢宝贝的传闻了,杨七叔打拐的消息也没有。

他希望只是换了一个在外的名号。

直到再一次私自离宗,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看见了被白狐牵着逃命、躲避金缕阁追捕的戚初商。

才敢确信。

戚姝和杨知远,真的已经逝世了。

注:

“千山鸟飞绝。”出自柳宗元《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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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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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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