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锋芒

撬锁这门手艺,是她之前跟戚姝被困在牢里时学的。准确地说,是嘲笑声中硬生生磨出来的。戚姝这个人笑起来动不动就拍旁边人,差点没把她拍散架。

开门的一瞬,三小只便冲了出去。

戚初商身材矮小、动作敏捷,在昏暗的地宫走廊里迅速锁定目标。三步并作两步,趁着混乱的间隙伸手一捞,乾坤袋落入怀中。

“谁——”

看守的人刚察觉出异样,话还没说完,尤玺已经抄起墙角的铁棍狠狠往来人脸上砸去。他下手毫不手软,一棍子结结实实,打得人眼冒金星,身子晃了两下,便轰然倒地。

牢门已开,那些孩子也跟着跑了出来。其他牢房的孩子纷纷探出头,眼里尽是惊惶和期待。

戚初商没有停留。一路跑过其他牢门时,手里的细针一插一撬,锁便应声而开,将能放的人全都放了出来。

地宫炸开了锅。

跟屁虫司隐大声哭喊,声音又尖又响,震得整个牢狱都在回荡:“我要回家找爹娘!”

戚初商又在混乱中抬手打落好几盏火烛。火焰跌到干枯的柴草上,迅速舔舐。尤玺趁机抱走看守人的酒壶,左右洒上一些,让火烧得更旺。耳边是跟屁虫小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连带着整个地宫都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

“那群死小孩跑了!”

最开始有人注意到他们。可孩子实在太多了,几百个孩子从各自的牢房里涌出来,那三个始作俑者早已隐没在人群中,渐渐没了踪迹。只留下一地火光、浓烟肆滚,拐子的惨叫和孩子的哭喊混成一片。

只有乱,越乱越好。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往上走。就算是狗洞,他们也钻。

跑了一大段路,周围的尖叫声远去。三个人来到一处空旷之地,终于能停下喘口气。

戚初商扶着墙,有些筋疲力尽,正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们不能停,现在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好逃跑的时候。错过了时机被抓回去,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路上跟屁虫差点被挤散,尤玺眼疾手快在后面拉了一把,他才跟上来。

前面的岔路口,戚初商咬着牙辨别方向。差点迎面撞上一个凶神恶煞的拐子,尤玺一把拎住她的后衣领把人拽了回来。三个人紧紧贴着墙,等那人走远了才敢动弹。

“不行……这样不行的。”尤玺压低声音分析,“下面这么乱,大门肯定有人守着,我们不可能从大门逃出去。”

戚初商觉得他说得在理,刚要点头。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那只大手将她生生提起来,翻转过去,面朝她。脖颈间窒息感迎面而来,她只能痛苦地挣扎,双手胡乱去抓那只手臂,指甲在上面划出道道红痕。

“死小孩,给老子滚回去!”

那人长得极丑,嘴里冒着恶臭,一口黄牙。将手里的女孩提到自己面前时,眼里闪着凶狠的光。

尤玺护着跟屁虫,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知道这人想拿戚初商恐吓他们束手就擒。

身后的小孩儿吓坏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却喊:“放开她!放开妹妹!”

尤玺也拿到了自己的乾坤袋。火符在手,却灵力溃散。

“哼,一群小孩儿还想着出去。”男人冷笑,眼中冒着寒光,掂量了两下手里的孩子,“将你卖出去,能赚不少钱。小丫头片子长得还行,就是有点脏。等洗干净了,有的是人收……”

千钧一发之际,戚初商忽然松开一只抓着男人手臂的手,向下伸进腰间的乾坤袋。

下一刻,玄铁小刀狠狠插进男人的手臂。

“啊——!”

尤玺找准时机,将火符甩在男人面门上。男人两边吃痛,手上力道一松。

戚初商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干咳了两声,脖颈上被掐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跑!”尤玺对她喊。

火符威力因灵力不足而迅速消退。男人很快撕下火符,目光凶狠地盯着三个小孩。意识到尤玺是修士后,他眯起贪婪的双眼。

掏了这小子的丹田,肯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男人拔腿追了上去。

戚初商跑得极快,一下子蹿出老远儿。男人的目标如今变成了尤玺,一时抓不到她。

尤玺咬着牙,很快被逼到死角,将跟屁虫紧紧护在身后。他知道,如果落入这人的手中,必死无疑。但依旧死死盯着对方,警惕地寻找伺机而逃的机会。

即使他心里清楚,自己逃出去的希望渺茫。

男人手上拿着一根粗重的铁棍,高高扬起,朝尤玺头顶狠狠挥下——

“砰!”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尤玺只觉眼前一片红晕。定睛一看,那凶神恶煞的男人晃了两下身子,想要扭头,结果是马上倒地,晕死过去。

然后他见到了男人身后的人。

戚初商小小的手里握着比自己手臂还粗的铁棍,此刻紧紧抿着嘴,瞳孔漆黑发亮,像一只小恶鬼。手起棍落,朝那人头上又狠狠补了两下,直至男人的后脑勺慢慢渗出血来。

“我……我不是叫你跑吗?”尤玺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飘忽,“……你这也太莽了吧?”

“我能避他锋芒?”拿着根粗重的铁棍实在费手,但戚初商还是费力地抬起来往男人头上又抡了好几下,喘着粗气,“也不看看我娘是谁!”

“你娘是谁?”

尤玺算是被她吓傻了,问的问题也无关紧要、不过脑子,完全是下意识接话。

戚初商扔了铁棍,一脸不屑地看着他,语气嚣张:“你有资格知道么?”

“……行,算你和你娘厉害。”

安全只是暂时的,此地不宜久留。三小只立刻离开,往深处尽可能黑暗的地方跑,遇见拐子便钻墙缝、躲角落。

外面的情况不明,他们不敢贸然出去。于是跟屁虫又开始哭唧唧:“我……我想回家……”

最烦他哭。戚初商低声恐吓:“再哭就把你的腿打断!”

尤玺扭头一看,更要哭了,连忙拢着人哄:“不哭不哭,司隐不哭。”

而后,戚初商拿出从被敲晕男人身上翻出来的图纸。万幸她和戚姝待在一起的这么多年,搜身动作快得很。图纸上沾了点血,但无关大雅。

“这是什么?”

戚初商没说话,拉着两人钻进一条窄巷,确认四下无人后从乾坤袋里摸出一颗夜明珠。图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弯弯曲曲的标记,还有一些字。

“你看得懂吗?”戚初商把图纸往尤玺面前一摊。她不爱学这些,简单的字还好,这么复杂的她真看不懂。

“啧。”尤玺眉头也皱成一团,知道她是看不懂才丢给自己的,“我也不太识字。”

宗门里除了收养他的尤长老,其他人都不喜欢他,自然没人会教他念字。很多时候他都是自己跑去宗门学堂偷听课,被发现了还要被赶出来。

戚初商哪知道这些,只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一时之间,两个人埋头看图纸,谁也不说话,只把眉头皱得更紧,跟文盲没区别。

另一侧的司隐抽抽噎噎地凑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伸出小手往图纸上一指:“这……这个字念‘巡’,我娘教过我。”

“哦——”两小只恍然大悟,顿时眼前一亮。

戚初商挑眉,一把将司隐拽到中间。尤玺更是如获至宝,连忙将图纸铺在司隐面前:“快,把你能认出来的都指给我们看。”

司隐吸了吸鼻子,小手指在图纸上滑动。脑海中浮现出娘亲在旁画图、抱着他起来看的画面,一刻也不敢耽搁,说话很快:“这里是‘库房’,这里连通了……还有这个……这个我也不懂,我娘没教……”

三个小脑袋凑到一起认字、猜图,连蒙带猜将地宫的地形拼凑出一个大概。地宫共有五层,挖山而建。他们目前在第二层,往西有一条暗道,可以直通外面。

“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们得抓紧时间。地宫黑、路又杂,拐子不好找。”尤玺说。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若被抓回去,他们保准会丢掉性命。戚初商卷起图纸塞进乾坤袋,带头往西边走。

地宫的骚乱渐渐被压制。火势虽未完全扑灭,但沿路出来能看见很多举着火把来回奔走的拐子。三个人贴着墙走,遇见火光就钻洞,听见风吹草动就往暗处躲。走走停停,沿路又扔下几盏火烛制造混乱,却依旧好几次险些被发现。

司隐虽然害怕,但也不敢哭,紧紧跟在戚初商后面。他已经明白了,三人中最狠的不是后面的尤玺,而是这个看起来最小、最凶的妹妹。

终于,他们找到了那面图纸上标记的普通土墙。

司隐按照图纸上的位置往前用力推了推木板,墙面上裂开一道缝隙。因着许久没人使用,里面窜出几只肥硕的大老鼠,从他脚边飞快跑过。

暗道里潮湿阴冷,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入口极窄,仅容一人爬进去。司隐被推着第一个爬了进去。进去后他发现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些,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头顶还挂着蜘蛛网。

还没等戚初商和尤玺往里钻,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这边!刚有小孩往这边跑!”

三人脸色骤变。

回头看去,晃动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拐子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来不及了!

戚初商往前推了司隐一把:“你先走!”暗道不出意外直接通到外面,“出去后不要回头,只管往前跑!”

尤玺还想说什么,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和戚初商一起将木板按了回去,隔绝了与司隐之间的视线。

“哥哥……妹妹……你们怎么办?”司隐看着木板一点点合上,亮光一点点消失,他又要哭了。

戚初商临走前还在凶他:“把你的嘴给我闭上,管好你自己!”

木板合上的瞬间,尤玺拽着她转身就跑,朝另一个方向狂奔。只留下躲在暗道里的司隐抹着眼泪,慢慢往外爬。泥土糊了他一身,恐惧的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身后的拐子声音忽远忽近:“追!他们往那边跑了!”

尤玺带着戚初商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拐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拐角处晃动。猝不及防地,他们拐进一条岔道,狭窄的通道仅容侧身通过。

可岔道的尽头,是一面死墙。

尤玺声音发紧,却透着一股爱死不死的淡漠:“完了。”

“你没招了,对吧?”从他的语气里,戚初商能确定,随即虚脱地笑了两声,嘴角却狡黠地勾起,“小废物,可别小瞧我。我有的是招。”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火光正映在墙面上,越来越亮。

一咬牙,她从乾坤袋里掏出那把玄铁小刀,抬手又扯掉捆在发尾的红线。几乎没有犹豫,当着尤玺的面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掌。汩汩鲜血瞬间流了一手,染在红线上。

“你要做什么?”

戚初商没有回答,只问:“你还有灵力吗?借我一点。”

对方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仅剩的灵力渡了过去。

红线泛着暗红的光泽,映在两小只的脸上。如果尤玺此刻抬眸,能看见戚初商泛红的双目。而后听见对方低声嘟囔着说:“虽然这个法子很危险,娘不让我随便用……但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了。”

红线在黑暗中泛着妖异的光,慢慢地,从戚初商染血的手指尖滑出,无声无息地铺满整个通道。尤玺看着那些红线沿着墙面、地面和头顶的石壁蔓延、生长,编织成网。

拐子的脚步声逼至墙角。

“来了。”戚初商压低声音,拽着尤玺往后退。后背紧贴墙面的一瞬,那些红线顷刻间收敛红光,隐没在黑暗中。

第一个拐子冲进了岔道。

火把的光照亮了狭窄的空间。他抬眼便瞧见尽头处死死盯着他的两个小孩。

他皱了皱眉,正要回头叫人,脚下却忽的一拽——

红线蓦然收紧。

缠住拐子的脚踝,迅速往上攀爬,勒进皮肉。爬到面庞时,那些红线便往他嘴里钻。拐子怒目圆瞪,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都被红线淹没。

尤玺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浑身一僵,直挺挺地倒下去,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片刻后,那具身体又僵硬地爬起来,目光空洞,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那边!”他对其他人说。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尤玺抱着紧闭双眼、浑身发抖的戚初商,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乌,掌心的血还在往外冒。尤玺顾不上多想,将人背起来,往外跑。那些拐子已经被引开了,他必须找到第二条暗道逃出去。

从岔道出来时,他没有看见人。

在拐角处,他发现了刚才那个拐子。此刻红线已经消退,他的皮肉陷下去,全然没了之前的强壮,像一具骷髅倒在地上。瞳孔涣散,身上布满被红线勒出来的红痕。

尤玺不敢再看第二眼。

背着昏迷的戚初商,拼了命地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的力气一点一点消退,背上的人始终没有醒来。

但这一路上,他看见了好几具像第一个人那样死法的人,每一具身上都布满红痕。

身后依旧有人追。他拼命地往前跑,碎石硌着脚底,粗糙的墙壁擦破手臂。

终于,在躲躲藏藏中,他找到了第二条暗道。

一手托着背上昏迷的戚初商,另一只手在泥土中攀爬。不少碎石落在头上,迷了双眼。暗道的坡度越来越大,他几乎是趴着往上爬。

在最后一丝力气将要耗尽之际,他看见了外面的荒草,以及黄昏下淅淅沥沥的雨。

原来他们在地宫里待了这么久,天要黑了。

没有力气了。尤玺双腿一软,连着背上的戚初商从坡上滚了下去。从头到尾挂满碎石和泥水,汗水和雨水交织的头发成一团,紧扒在皮肤上,连指甲缝里面都塞满了土。在脑袋昏沉之际,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人拖进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

他们跑的这条暗道最远、最偏,几乎没有人回来这里。

尤玺靠着洞里的石壁,紧紧抱着昏迷的戚初商。只感觉到她浑身发烫,好像是发烧了。外面还在下雨,山洞壁上渗出的水顺着石壁流淌。身上脏乱,狼狈至极。

怀里的戚初商似乎不舒服,紧紧抓着他的衣裳,眉头紧皱。

“别怕。”尤玺贴着她,将她抱得更紧。一身淤青,声音气若游丝,“我们跑了这么远……就算是狗,也要明儿才能追到我们。”

脑袋一阵一阵发晕,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却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至少戚初商知道,现在是安全的,也便安心下来。只是通身的警惕像一根刺,随时会扎在冒犯她的人身上。

分不清又过去多久。

山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有人走近。

尤玺瞬间绷紧神经,眸子死死盯着洞口。此刻他们已然乏力,若是被断龙岭的人抓住,再无重见光明之日。

“睡着了?”

来人头戴帷帽,白纱垂挂至腰间。微风浮动间,能看见白纱后那双清凉的眼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来。

尤玺紧紧盯着她。

对方掀开轻纱一角,露出半张脸。她的目光掠过尤玺,落在他怀里的戚初商身上。

尤玺赶忙提起一口气,将怀里的人护在身后,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住对方的目光。

白纱帷帽下的女人歪了歪头,将这小孩儿的动作尽收眼底,随即笑靥如花:“安啦——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是来救你们的。”

七七:绝地反杀杀杀杀

尤嘻嘻:世界观缓冲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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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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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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