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前。
断龙岭,炎夏。
这个时节,不似暮春那般绵绵细雨,雷声隆隆作响,倾盆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水裹挟山涧的泥土气息,一派清新,屋里却满是闷热潮湿的空气。
戚初商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觉得脑袋很疼。周围很吵,鬼叫、哭泣、咆哮淹没她所有的思绪。周围越吵,她的头就越痛,如此反复,没完没了。
身上淋了雨,衣裳黏糊糊地扒着皮肤,上面还沾着黑泥污渍,搞得她一阵烦闷。转眼看了看周围吵得要死、哭爹喊娘的同龄小孩,心里更是一股气。奈何全身软弱无力,脑袋昏沉,幼小的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漆黑的房间,只有外面的烛光照明。
每个孩子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黑泥,手肘上有擦伤、摔伤的痕迹。在陌生的地方,没有父母亲人陪伴,大多数孩子都极为恐惧。更何况,他们被拐进来时遇见的那些人贩子一个个凶神恶煞,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哭。
不听话的会被打骂。已经有好几个跟他们一起进来的孩子被人拉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恐惧和惊悚裹挟着空气,渗进寸寸思绪中。哭喊声惊天动地。情绪是会传染的,连带着原本不哭的几个大孩子也开始嚎叫。
垂髫之年的戚初商靠在湿漉漉的墙面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粘在脖子上,黏腻的感觉令其一阵烦躁。
她皱着眉头环视四周。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挤了不下三十多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面对黑暗时,他们都本能地手足无措。
其实比起房间,这里更像是牢狱。
之前戚姝扮作流浪的疯子在大街上流窜,被抓后关在城中的牢狱里,她也跟着被关在同一间牢房。最后是爹爹花钱把她们赎出来的。
当然,戚姝也弄到了城主的宝贝。
所以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进这种地方。上一次跟着娘,她还吵吵嚷嚷要出去,戚姝差点没把她头打开花。
她记得自己是早上从镇上出门买包子,然后在路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笑,笑得她毛骨悚然,连忙转身要回去找戚姝,结果没走几步,便被捂住了嘴,眼前一黑。
如果猜得没错,她是被人拐了。
环视四周,铁桩子上挂着锁。这些人大概是觉得,对付一群小孩,锁上就够了。
反正没孩子能撬开。
面前的孩子层层叠叠,有不少比她高的,男男女女,全都挤在一起。狭小的房间里容纳了太多人,她睡倒在最后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外面的人看不见她。
身前有个小孩哭花了脸,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作势要往后靠。后面的戚初商一脚将他踹开,没让他靠着自己。
那小孩哭得更伤心了,回头看她,哭的又难看,话也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踹……踹我屁股……我要……回家……”
戚初商眉头紧皱,声音带着孩子的稚气,话却毫不客气:“闭嘴,滚远点哭。”
每个人都在哭,本就头疼的她更加烦躁。
吵、吵、吵……
可又情理之中。她闭上眼想:戚姝要是知道她不见了,肯定会来找她。但找她的时间得是爹爹从外面回来之后。
否则戚姝在床上大概连动都懒得动两下,整天就知道喝她的酒。昨夜爹爹不在身边,戚姝又是宿醉,今天什么时候能醒都是问题。
她摸了摸挂在腰上乾坤袋,已经被收走了。
这群人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不知廉耻!
先前被她踹的那个孩子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回头哭兮兮地看她。见这个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面对此情此景却不哭不闹,他抽噎着问:“你……你不害怕吗?我刚刚看见有个弟弟被抓出去,然后被割了耳朵……流了好多好多血……”
她看着明明比自己还瘦小。
戚初商有些烦躁,只“嗯”了一声。
她还真不怕。虽然她现在很小,但跟着戚姝,这些东西见得多了去了。基本上是看着长大的。
“我……我想我爹……我想我娘……”
戚初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都懒得再说“滚到旁边哭”这种话。反正不会听,更不会做。
她踉跄着起身,在孩子们之间穿梭。每个人都在哭,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外面有人拿着铁棍敲打,恐吓他们不准哭。
哭声的确被压下去了,可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只能偷偷抹眼泪。
他们想回家,想回去找爹娘,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们不想死。
听说被拐的孩子会被打断双脚,然后丢到大街上乞讨,想逃也逃不掉。等没用了,就被杀掉,掏心、割肉、挖眼睛,拿去卖钱。
身后那个小孩见她往一旁走,也跟了上来。因为她看着一点也不害怕,待在她身边安心。
倏然,戚初商在一群孩子中,遇见了三十多个孩子里,和她一样没有被吓哭的。
那个孩子比她大一点,也淋了雨,墨发滴水,身上的淤泥并不比她少。他靠在墙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哭也不闹。
随后,他抬手掐了一个净身诀,身上瞬间清爽起来。
戚初商盯着他看了很久。
在长久的注视下,那孩子也转过头来看她。
身后的跟屁虫注意到她的视线,哭着给她解释:“大哥哥……大哥哥和你是我们这群人中唯一不哭的,你们好厉害……我问过大哥哥了,他说他叫尤玺。”
戚初商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跟屁虫除了哭,还是有点有用的。
而不远处的尤玺,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一脚一踹旁边挡路的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他跟前。
而后蹲在他身前,伸出手,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大哥哥,你可不可以也给我掐一个净身诀?”
牢房外摇曳的烛光映在戚初商那张无辜的笑脸上。
尤玺在她目光下,迟迟没有开口,也没动手掐诀。
一时之间,戚初商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不哭不闹,是不是因为是个脑残?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凑得更近,双手几乎伸到他曲起的膝盖上。
良久,尤玺才开口:“没灵力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小女孩半分不迟疑地把手缩了回去。脸上甜美的笑容瞬间消失,小脸一垮,努起的小嘴明明白白地写着不高兴。
不早说,害她笑半天。
但看他模样,她不信真没了。身上湿哒哒的,难受死了。
眼前这个小孩有灵力,和她一样是修士,而且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看起来比其他人要好一点。
她对修为一事不怎么上心,戚姝不怎么教她,很多东西都不会。反正她觉得,有爹娘在,就算后面有大堆仇家找上门嚷嚷着要取他们狗命,也不用不着她动手。
戚姝的灵宠大白狐狸倒是会教,但教的里面没有掐净身诀这种小法术,学得也很散。
不过戚姝倒是给了她很多法宝,但法宝都在乾坤袋里,乾坤袋又被收走了。
越想越烦。
尤玺倒是被眼前这个小女孩的反应逗笑了。
这人真的是傻子。戚初商想,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但傻子也好,好骗。她立马装出一副可怜样:“哥哥,我好害怕……”
身旁的跟屁虫一顿,看着她却不敢说话。这话说的……她刚刚还让自己滚呢!
“哈,我们可能要死了啦。”尤玺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靠着墙壁,他勾起一个笑来,语气间却流淌着一股悲伤。
死了也挺好的。反正大家都不喜欢他。苍一禾死后,宗门里其他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为何不讨喜。
因为他是药人,害死苍一禾的药人。
戚初商听完心道:是个傻子,现在居然还笑的出来。但不完全,至少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撑着小手挪动身子,一屁股挤走尤玺旁边正在哭的小孩,靠在墙面上。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她恶劣地往身旁人身上靠。
大家都这么狼狈,你干净一点好意思吗?
跟屁虫坐在他们面前,抽抽噎噎地哭:“真的……真的要死掉了吗?”
尤玺没说话,垂眼看着地上积起的水洼。余光瞥见女孩正偷偷摸摸拿自己干净的衣裳擦手。
戚初商的目光又在牢房里转了一圈。三十多个孩子,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在流鼻涕。哭声被暴戾的铁棍敲打声吓回去,但耳边却萦绕着石墙之后传来的惨叫声。
起初没有人再敢出声,都抽抽噎噎地暗自流泪。可后来有人越哭越大声,其他人也跟着越来越大声。
“你爹娘呢?”她侧头问尤玺。
“……”
尤玺静了片刻,回:“没爹,娘死了。”
“哦。”戚初商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
提起爹娘,跟屁虫哭得更伤心了:“我不想死……我想我爹娘……你们有办法的对不对?我想回家……我爹娘就在镇上……”
“憋回去!”
戚初商被哭得心烦,对着又要嚎叫的人低声呵斥。
这一下,不仅把小孩的眼泪憋了回去,连身旁的尤玺都被吓得一个激灵。显然没想到长的那么乖巧的女孩会这样说话,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跟屁虫倒不是第一次被她这么吓了。可害怕的思绪止不住,眼泪又要掉。面前的妹妹皱着眉头,让他又不敢当面再哭出来。他索性爬到尤玺另一侧,挤掉旁边的人,把头埋在尤玺肩膀上偷偷地哭,没敢再发出声,就怕这个妹妹吼自己。
等杨知远到镇上发现自己不在,肯定会和戚姝来找她。
前提是她得先活下来。这里太过危险,已经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孩子被抓出去,生死不明。
她可不想少胳膊少腿。
身边渐渐安静下来。戚初商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你真的一点灵力都没有了吗?”
尤玺瞥她一眼,说:“就算有灵力也出不去。”
这个牢房的锁,他打不开。
“那你知道他们搜刮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了吗?”戚初商继续问。
尤玺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牢房外拐角处的木架。戚初商顺着方向看去,昏暗的视线中,隐约看见几个布袋堆叠在一起。她眯起眼认真辨认,确认自己的乾坤袋就在那里面。
在就好。可这里人太多,外面盯着他们的人也多,不了解此地情况,也不好拿到手。里面有法器能直接联系戚姝和杨知远,不怕两个人找不到自己。
于是她问:“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如果她进来时醒着还好,至少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她是被迷晕进来的。
跟屁虫一听,抬起头,支支吾吾说:“我……我知道,我们在断龙岭。”他是随家里的人来镇上谈生意的,没成想自己会被拐。路上他一直醒着,勉强记住了路线和山势。
断龙岭……这个地方戚初商是知道的。那他们应该在山岭盘踞的山寨里。这里有上千人,没想到底下是一个拐卖人口的地方。
“我们在地宫里。往上还有将近三层才能出去见太阳。”尤玺补充。
地宫里,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不耐。戚初商靠在墙面上,手指抓着尤玺的衣裳继续擦着,目光在人群缝隙中却不遗余力地将牢房内外一切收入眼底。
外面一共有约十余人,两人守在牢门处。可见断龙岭上人手充足,分工明确。乾坤袋放得太远,不太好拿。每隔一段时间会轮换一次守门人,但时间空隙实在太小。
良久,外面有人走了进来。那人身上的衣裳一看就与寻常守门人不同。路过戚初商这间牢房时,她正低着头,却灵敏地闻见了酒味。
抬头。果不其然,那人手上拎着一壶烈酒。
火烛的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地上,随着那人虚浮的脚步轻轻晃动。
“哥哥。”戚初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旁的人听清,“给你三颗石子,你的灵力够打落墙上的火烛吗?”
尤玺侧目看她。跟屁虫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戚初商自顾自继续说:“我之前看戏的时候,看见火烧得特别旺,怎么浇都浇不灭。”
虽然不明白她看的时候戏,但尤玺听懂了,却依旧皱眉:“这里太潮湿,烧不起来的。”
对方却不管不顾:“打一下嘛,反正都要死了。”
“你的乾坤袋里有什么?”方才她问过乾坤袋的位置,里面肯定有东西。
戚初商回话时还挺骄傲:“很多,超多宝贝。”
“你能用多少?”
“……”
好吧,没几个。
因为那都是戚姝随手丢的**器,她现在能用的压根没几个。要用的话,被反噬致死的概率太大了。
她怕疼。
尤玺又沉默了片刻,问:“你想要怎么拿到?”
戚初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放声大喊:“我要回家!我要找爹娘!”
瞬间,周围孩子的情绪再次被引爆。一个接一个嚎啕大哭,比之前还要吵。
而尤玺看着引发这场汹涌哭潮的人面无表情,和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完全是两回事,奶呼呼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泪痕。
忽地,他脸上又绽开一个笑容:“你心眼儿也太坏了吧?”
戚初商刚要站起身,听到这句话瞬间回怼,嗓音黏黏糊糊:“你管得着么?”
“吵什么吵!”
拎酒的人本来都要走出去了,听见这群死孩子吵得震天响,面目狰狞地折返回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分明是酒喝多了。
他走过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呆呆站着的戚初商,这个小孩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这小妮子长得漂亮。
他竟呆愣了一瞬,而后眼神里透出令人作呕的笑意,卖出去一定能有个好价钱。抬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尤玺见状,紧紧皱着眉头,促使所剩无几的灵力,手里衔着戚初商从身上掏出来的石子,悄悄打落那人头顶上方的火烛。
就在那一瞬间,男人手上的酒壶突然炸开。
酒水洒了一身一地。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火烛与酒在半空中相遇,火焰轰然窜起,烧了男人一身。
“啊!啊——!火!火!”
男人全身上下被火包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酒水助长了火势,浓烟和焦臭迅速弥漫开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所有人,包括尤玺。
他慢慢将视线转移到戚初商身上。
只见对方的眼眸中倒映着地上翻滚男人身上的火光。没有一丝恐惧,嘴角甚至噙着一抹邪笑。
这人还是个特坏的心肠。
之前和戚姝外出看戏,戚姝在台上,她在台下。看着戚姝大言不惭地站在台上说自己有门把戏,叫做浴火不死。
戚姝先将自己酒葫芦里的烈酒洒在身上,一把火上来,火势瞬间迅速至全身。随后身子一旋,火消失,身上皮肉竟然未受一点伤。
台上的戏子也想学,便求戚姝教。
于是戚姝闷了一口酒水,喷出来吐洒在对方身上。然后点火,火势像之前那样蔓延至全身。
不过这次,戚姝笑着站在一旁,看着戏子在台上翻滚。火始终不散。
最后,那人被活活烧死。
此刻再度重演。
一时间,牢房内外乱成一团。
“救火!快救火!”看守的人慌了。那男人在地上翻滚,火势却不减,甚至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翻涌。几个人连忙冲过去救人。
混乱中,因着身材矮小,周围人心惶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三个小小的身影贴着墙壁,偷偷摸到了牢门口。
可门上有锁。而钥匙在那些救火的看守人手里。
尤玺伸手拨弄了几下锁,确认自己没有办法打开。
这不白搭一场么?
“好了,我们能烧死一个人,还算不错。”尤玺摆手,双手抱胸靠着牢门。
跟屁虫又要哭了。
戚初商小小的眉头皱起,面上不悦之色尽显:“你们两个是蠢货么?滚开。”
在两个无知小儿的注视下,她抬手往头上一摸,指间凭空出现一根细针,插进锁孔。
咔哒——
几乎是一瞬间,锁开了。
尤玺挑了挑眉,目睹对方全程轻松撬锁,看戚初商的眼神彻底变了:“哟——还挺帅?”
吃饭吃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7章 撬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