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扶额:“你有毛病吧?”
阿绣支棱起来,树灵的身形在月光的映照下比白日更为明显,再次反驳:“你敢说你很正常么?”
她飘到七月面前,指着七月从头到脚,指尖几乎戳到鼻尖上:“别以为你是傀儡,我就看不出你的魂体有多不完整。你缺了两缕魂丝,你知道么?两缕!缺一缕便已是大事,两缕是什么?你不要命了?魂体都漏风!还有你那识海,跟死人有什么区别?乌漆麻黑,黑黢黢,死气沉沉!”
七月不以为意:“你见识短浅呗。”
魂体缺魂丝这事,七月是知道的。塑傀儡时,她亲手勾了一缕魂丝放入傀儡肉身中,好让本体与傀儡联结更牢固。阿绣是树灵,天生对魂体敏感,看的直接是她的魂体,发觉少魂丝很正常。
可她只勾了一根,为什么阿绣会说两根魂丝都不在身上?
“还有……”阿绣抓住她手腕,“你手上的镯子呢?”
“碎了。”
“碎了?”阿绣大叫,“怎么可能碎得了?你之前暗闯院子的时候,思揽衣那幅画打你,镯子挡了一下都没碎,怎么你一出门就碎了?完蛋了你!”
七月被她一番话说得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那个镯子里藏着什么吗?”阿绣压低声音,见眼前人当真不清楚,索性摊开了说,“你知道前朝有多少邪门的东西么?你那镯子是前朝之物,里头封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必定是什么不该藏的邪物。思揽衣的画既然敢打你,必然有它的缘由。我与它在盛家共处几年,从未见它对任何人下手,偏偏是你——那镯子若不是思揽衣的,也有可能是思揽衣有关之人的东西。”
与思揽衣有关的人……
这还真没个头绪。她对前朝的事一知半解,前朝覆灭少说已有百年,思揽衣这个名字还是年少拜师清虚时才知晓的。
“我之前不敢出来。”阿绣越说越气,“一是思揽衣的画限制我的行动,二我受伤未愈,三是你那镯子不是好东西,戴在你手上,我不敢轻易靠近。”
“嗯嗯。”七月听得认真,末了还评价一句,“所以你怂呗。”
“嗯个头啊你!”阿绣抬手作势要打她头,“你完蛋了!如果里面真有邪物,它碎了出来后会一直缠着你的!我活了多少年,你才活多久?不听我的话,保管你会吃亏!”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怕什么?”七月嘟囔道,语气平淡如常,“左右不过一死。”
此话一出,阿绣愣了一瞬,而后无力地笑出声。她在跟一个识海宛如死人心境的人谈什么生死?连自己魂丝少了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这样的人,就算被邪物缠身,都能笑嘻嘻跟她说:哦,我要死掉啦。
等七月套完所有话,才带着枫夫人离开。
而阿绣,站在门口,水汪汪地流泪,显然是后面谈话被欺负惨了。
“坏东西!一群坏东西!”
她猛地站起身来,将盛三房中的东西尽数掀翻在地。那些宝贝字画滚了一地,左右盛三不会找她麻烦,烧了也无所谓。
她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喊:“去死!去死!全都去死!”
而后渐渐冷静下来,打开房门,遥看院中长亭。
她出不了院子,盛三只许她在院中稍作走动。今夜若不是枫繁将她引出来,她又会在玉兰树里缩上一晚,蜷在枯死枝头遥望今朝明月,等第二天清晨再见便是盛翰那张可恶的嘴脸。
长风过境,吹动满树绿叶。
一眼望去,仿佛看见了从前在宫里的光景。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幼小的灵体,从树芽中孕育而生,历经千百载光阴化为树灵,又化为人形。每日坐在枝头看风起风息、云舒云卷,低头看宫里勾心斗角、刀光横生。还有那场将整座皇宫烧成灰烬的大火……
七月方才还问她是玉兰树灵吗?
开玩笑!
她可是梧桐!
凤栖梧桐的道理懂不懂?
良久,她瞥见了一个人,躲在庭院外的人。
那人站在月洞门后,大半身子隐没在花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是双儿。
她正凝望着方才七月和枫繁离去的方向,目光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而后慢慢地,将视线落在阿绣身上。
风吹过院中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阿绣与双儿对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
枫夫人应林芝的要求,天亮前要赶回去。七月回了自己的院子,隔壁房门没有动过的痕迹,想来尤玺白日有事,今夜也不会回来。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略微思忖。此刻是黎明前的黑暗,窗外灰蒙蒙一片。
起身走出房门,一夜未眠,衣摆沾上些许凉意。
“你的魂丝不完整,有人抽了你的魂丝。”
“你是不完整的。”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阿绣夜里的话。可说到最后也没个最终结论,只留一地疑问。
七月走出盛家大门时,天色刚蒙蒙亮,巷子里依稀挂着几盏照路的灯笼,远远见清晨薄雾散开,几缕曦光正要破开天边雾霭。
拐入一条暗巷,两侧高墙把天光遮住,周身昏暗。七月脚步很慢,踏过墙角湿滑青苔。
冷不防地,她停住了。
看着眼前那张惨白的小孩面孔,压根不是活人能有的肤色,嘴唇跟刚吃过人一样红。身着暗纹青布的小袄,乌丝短发规整梳在脑后。七月叹了口气:“死小孩儿,你一直跟着我,想干什么?”
她前脚出门,后脚便察觉到被人盯上了。
对方没有说话,嘴角的笑容却是咧到了耳根的程度,那也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跟鬼娃娃似的。
等七月走近,对方也不逃。矮小的一只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双手抱胸的七月的脸。它就这么仰着,笑容不变,两侧脸颊上两团红晕像是贴上去的红纸。
七月歪头,鬼娃娃也歪头。
七月后退,鬼娃娃也后退。
七月扬手要打,鬼娃娃就灵巧地跳开不被打着。
“……”
七月再次双手抱胸,垂下眼帘打量眼前这小东西。这是出门被小鬼缠上了么?到底是哪家仇人给她找的麻烦?
于是蹲下身子,平视这个娃娃。对方脸上除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娃娃的脸,冷冰冰的,果然不是活人:“告诉姐姐,你是从哪个墓里跑出来的?姐姐好把你埋回土里。”
没有回应。鬼娃娃反而抓住了七月的手指。
七月想抽回手,却发现怎么用力都挣不开,只能耐着性子笑道:“鬼乖乖,松手让姐姐走,好不好?”
对方没应,嘴里只发出:“桀桀桀桀……”
笑声在巷子中回荡。
“……”七月再度叹息。
这怕不是个傻子。到底是哪家仇人找来整她的?连句话都不教人家说。
“桀桀桀桀——”
砰——
鬼娃娃还没笑两声,便被眼前人一拳砸在脑袋上。七月的拳头正中面门,发出一声闷响。
鬼娃娃被打得晕头转向,原本紧抓七月的手也松开了,踉跄着退了几步,要抱着头才能站稳,嘴里“咿呀咿——”地鬼叫。
七月甩了甩手,起身便走。
还没走出两步,腿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鬼娃娃抱住。两条细胳膊隔着衣料死死箍住她的小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唱起来:“幽湘向荣,长生不老。极乐之宴,人坠云间——”
调子很怪。
七月低头一看,原本被自己打碎的面门此刻居然完好如初,不免觉得难缠。
她抬脚便是一踹。鬼娃娃瞬间飞了出去,头不见头,身不见身,只知道飞到屋檐上去了,打碎了几片瓦,发出哗啦碎响。
七月抬手遮着眉头往上看。晨光正好穿过巷子照下来,她眯着眼,轻飘飘感慨道:“哇——飞得好高啊。”
转身便走。
巷子重归宁静。
可没走多远,头顶屋檐上又传来轻微的瓦片响动声。
有什么东西在爬。
七月敏锐地察觉到,那东西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爬到了她前面。
再次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屋檐上探出的那颗惨白小脸。鬼娃娃倒挂在屋檐下,嘴角依旧咧到耳根,冲她嬉皮笑脸。
“你到底想怎样?”七月略有些不耐,眉头蹙起。
鬼娃娃又唱起那诡异的曲子:“幽湘向荣,长生不老。极乐之宴,人坠云间——”
“说人话。”
鬼娃娃不笑了。惨白的小脸哭起来比笑还难看。它伸手,指指七月,又指指自己,然后张开嘴——里面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没舌头?
“没舌头你之前怎么唱的歌?”七月问,“用腹语?”
鬼娃娃点头。
“那你用腹语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鬼娃娃哭兮兮一张脸,支支吾吾,半晌才吐出完整一句:“有人来找你啦——”
话音刚落,巷子再次归于沉寂。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薄雾弥漫整条巷子尚未消散,甚至越来越浓,平添几分阴郁与沉重。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屋檐上又有人在爬,速度比鬼娃娃还快。
鬼娃娃说得没错,确实有人来了。
但也没说是三个比鬼娃娃个头大一点、年纪也就大七八岁的孩子。
巷中的雾愈发浓了,稍远处几乎看不清人。七月抬头也看不见方才倒挂在屋檐上的鬼娃娃,只能转头盯着那三个从屋檐上灵巧翻下、落地的孩子。个个穿着干净的衣裳,不过略显不太合身。面色红润,脸上不慎擦了几处脏泥。
为首的大孩子往前迈出一步,轻蔑地看着她,话间带着挑衅:“你就是七月?”
七月微笑点头——今日跟小鬼过不去了。
眼前这三个,最高的到她胸口,最矮的只到她腰间。修为倒不弱,否则照这条巷墙的高度,摔下来定要捂着屁股回去,更不可能顺利从墙头翻身安全落地。
见她承认自己是谁,矮的那个小娃娃手掌捂着胸前,跟着上前一步,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跟我们回去吧。”
七月退后一步。这大雾天,再往后可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她问:“谁叫你们来的?”
“去了就知道。”
为首的大孩子将灵力汇聚,手握成拳,面目认真地盯着她:“死娘们,别叫我们难做。”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比她小时候还狂。七月单手伸出一根手指撑着下巴,抿嘴摇头:“不要哦。”
“叫你家大人来找我吧,小娃娃回去好好修炼。”她说。
“臭婆娘不知好歹!”里面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得了她拒绝的话,瞬间暴怒,伸手指着她,对最前面的大孩子道,“阿大,给我打!”
“闭嘴,老子有分寸!”
拳风裹挟着巷中浓雾,凌厉而急速地冲来。
七月再退一步,整个人彻底融入大雾,叫阿大的拳头扑了个空。
巷子里,女子空灵之声回荡:“请客要有礼貌——”
浓雾中,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阿大收回拳头,眉头拧成一团。方才还在面前的身影此刻融进大雾消失不见,只剩声音回荡,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装神弄鬼,”胖娃娃吐了口浓痰在地上,抬脚往雾里走,“老子把你打成肉泥!”
阿大伸手将他拽回来:“你急什么?她还能跑了不成?”
矮小的娃娃抓着阿大的衣角,眼瞧着浓雾有些发抖:“阿大……她、她不见了。”
“别怕。”阿大安抚道,“她还能逃出南宫先生的天罗地网?”
南宫先生?
浓雾中,七月坐在一处屋檐上,身边还乖巧地坐着之前那个鬼娃娃,正垂荡着两条小腿。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听得清楚。
南宫先生是谁?这又是哪门子的仇家?
至于“天罗地网”,大约是什么法器吧。她方才想直接走掉,可无论天上地下,都跟在雾里打转似的,怎么也走不出去。
真是麻烦,一个个排队上门给她找事做。
“砰——”
拳风至。
阿大的脸破开层层迷雾,骤然在她面前出现,只差一瞬,那带着磅礴灵力的拳头就要招呼到她脸上。若中了,少说也要蹭破一层皮。
七月侧身闪开,堪堪避过。
“哟——这不就找到了么?”
地上,胖娃娃双手插兜,姿态悠闲,脸上写满挑衅与自信:“不就是躲猫猫么?臭婆娘还想跟我们玩?”语气实在是讨人嫌,“怕是玩不过咯。”
落地的七月旋身稳住,接阿大几拳,还要应付突然窜出来的矮小子。最终被逼到墙角,看着两个被自己打得有些泄气的孩子,不由攥紧拳头。
天罗地网确实是法器。天上地下有无数无形丝线牵制着她的身体,限制动作,压制修为。中间好几拳,她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慢了许多,差点被对方打中。
几个臭小子,有点本事。
但还有一件事她想不通,为什么她的修为几乎被压到了最低?这个天罗地网在胖小子手里根本不该发挥到这个地步,可她的修为近乎全无,与阿大对打全靠肉搏,连红线都施展不出。
“三宫·应天拳。”
她的修为被压制了,那群孩子却没有。阿大小小年纪能有使出三宫的修为与力量,真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这一拳实打实落在七月身上,骨间传来清脆的响声。
七月捂着受伤的肩膀,叹道:“小兄弟有本事啊,打起来真用力。”
“天罗地网,听过没有?”胖娃娃走近,笑得狰狞,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南宫先生的宝贝,你越动,天地间的线勒得越紧。”
矮娃娃怯生生拉着阿大的衣角,面上全然没了之前打人的狠厉:“阿大,她流血了……会不会死啊?”
“死了就死了。”阿大仰着头,居高临下,“南宫先生只说带她回去,又没说要死的还是活的。”
七月靠着墙,头发披散在肩侧,几缕碎发挡住面容。胸口的起伏仿佛预示着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大上前:“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七月抬头,脸上残留着几滴鲜血。其实阿大并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只是少年嘴硬而已。
良久,在对方以为她再无翻身之地时,红线凭空而出。
“你们家大人没有教过——”
汹涌的灵力破开天罗地网的控制,顺着将那些无形丝线寸寸炸开。
眼前的女子擦去脸上的污渍:“打蛇要打七寸的道理么?”
刹那间,天地间灵气翻涌,红线丝丝成结,根根锁住三个小孩的手脚。
“现在,”七月掀开挡住脸的墨发,露出冷静到极致的笑容,“告诉姐姐,你们家大人是谁?在哪儿?”
“放开我们!你这个臭婆娘!”胖小子嘴最硬。
七月不喜欢这种吵闹,单手掐诀,红线收紧,勒得几个小孩龇牙乱叫。
然而就在此刻,浓雾中,措不及防地,一根银针无声飞来,直直刺入七月的脖颈细脉。
她身影一顿。
原本破开天罗地网便已耗一番苦功夫,没想到后面还有人使阴招。
“唉——”
隐没在大雾中的人长长叹了口气。手里的方形机关木应该就是天罗地网。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没想到你还有几分本事,无怪尤玺那小子一直护着你。不过你这样打下去,身子就要烂掉了。”
视线开始模糊。
雾气被黎明破晓慢慢撕开。七月闭眼之前,看见那高挑的身影从雾中走出。
以及最后一眼。
藏在男人身后墙角处、双手扒着墙面、不敢吱声、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的鬼娃娃。
砰——
七月应声倒地。
墙角处的鬼娃娃用手指抠着墙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三个小孩搬走。
曦光破晓。
它、它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鬼娃娃——鬼童子欲哭无泪,它好不容易才从镯子里出来的哇……
找人很辛苦的。
决定吃个夜宵,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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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鬼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