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树灵

等七月好不容易甩开青几何,独自一人站在灯火阑珊的街边,遥望河畔那一边依旧璀璨辉煌的繁华街道,算是松了一口气。

青几何修为不高,要出事打起来只有吃亏的份。于她而言,略有些累赘。

转身走进幽暗的小巷,四周渐渐沉寂下来。身边偶尔有行人经过,不过都是行色匆匆的孩童或收摊的商贩,愈往里走愈寂静。在人眼看不见的角落,几只脏兮兮的老鼠贴着墙角窜过,而墙头上蹲着的就是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大猫。

七月在一处墙角停步,回身看向那个一直不近不远跟着自己的人:“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一袭黑衣,见行踪暴露,索性不再躲藏,径直走到姑娘身侧。男人嗓音里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这么晚当然是出来玩呀。”

“你送我那些拍卖场的东西我都玩腻了,就自己出来寻点新花样,没成想还没走多远就撞见你了。”

夜幕下,那支金簪依旧光芒流转,与他身上的黑衣、冷峻的面容极为违和。

“林芝呢?”七月问。

之前拍卖会刚开始那会儿,林芝死活不肯出门,还叫枫夫人也留在客栈陪着她,就怕被禹天楼的人发现再抓回去。

可眼下枫夫人明晃晃地站在自己面前:“你把林芝打晕了?你出来她不生气?”

“当然没有啊,她恨不得杀了我。”枫夫人笑道,“你送了那么多好宝贝,她现在还窝在被子里看呢。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她手里脱身的。”

闪亮亮的珠宝首饰,七月身上多的是。拍卖会上出手阔绰,尤玺又非要展示他的财力,左右钱不是自己的,索性看上什么就拍什么。

林芝其实也想去,只是与禹天楼的仇怨太深,不敢露面。七月在拍卖会上确实见过禹天楼的人,不过其中没有西楼主容璟。

“你不觉得最近小商儿有点不一样吗?总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枫夫人曾这样试探林芝,近乎威逼利诱。

当时林芝正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翻看从拍卖会淘回来的蛊书,听闻此句微眯双眼,一脸鄙夷:“她全身亮闪闪的,我难道瞎吗?”

对此枫夫人也就笑了笑,三分哄骗七分央求,总算让林芝放她夜里出门。换从前,枫夫人哪会理睬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般听林芝的话。

林芝还真把枫夫人吃得死死的。

兴许是之前用林芝的身体在外头做了太多坏事,又或是因为曾把人丢在荒郊野外,枫夫人良心发现,如今事事都顺着——林芝说话比她还好使。

“哦,那你等天亮还要回去?”七月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嗯。”对方答道,“不然回去芝丫头肯定又把蛊虫放我金簪上,恶心死了。”

“……”

她说呢,怎么会突然这么听话,原来是林芝使了阴招。

“你要往哪儿走?”

眼见七月又要动身,枫夫人追问:“黑灯瞎火的,你干嘛走这条路?”

七月答:“抄近道,回盛家。”

“诶?”一听要去盛家,枫夫人来了精神,“我要跟你一起去。”

前方的人脚步不停,摆了摆手:“随你。”

反正她也拦不住。

————

盛家府邸,月黑风高。

落叶随徐徐清风落入尘土中,府上灯笼火光摇曳。片刻后,两道黑影掠过青瓦屋檐。

两人在屋檐上疾行,屏住气息,躲开府中侍卫,最终落地于盛三公子院中。

跟在后面的那道身影望了望院里的树,压低声音问前面的人:“你回盛家住一宿,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

“没有,”七月道,“这不是我院子。”

枫夫人歪头,难怪跟她之前混进来时看到的住所不一样:“谁的?”

“盛翰。”

对方沉默片刻,恍然大悟:“哦——射猎场上那头死猪遇见的侍女的主子。”

七月贴着墙根走,确保不被人发现。

“你来找他?”枫夫人在后面喋喋不休,“你来跟他幽会?他长得也不好看啊,还没我好看,连尤玺那小子都当不上,你眼睛在狱间司里熬瞎了吗?眼光怎么变这么差?还是你要杀了他?要不要我帮忙?我最近闲得很,你能不能再给我塑个傀儡身?每天出门都费尽心思琢磨有没有人碰到金簪,很费脑子唉……”

七月没理会枫夫人的调侃,也未应她的请求,抬手示意她噤声。

枫夫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怏怏闭嘴。

院中寂静。盛三的院子仆从侍卫不多,廊下只有灯笼在夜风中轻晃。房中漆黑一片,只稀疏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

料定今晚盛翰不在府中。七月白日里得知盛三外出有事,要很晚才归,这得了机会才再次潜入。

小心翼翼地拨开房门,等枫夫人进屋后轻声关上。

“你还真是闲得无聊,大半夜来看别人屋子。”枫夫人进屋后便放肆起来,左右扫了一眼屋内陈设,没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便扭头跟着七月走。

月光下,墙上的字画格外惹眼——花树繁茂,枝条婀娜。

“明月皎皎,乐思极苦,揽衣徘徊,泪下沾襟。”枫夫人借着月光念出画上题字,问,“这谁画的?”

七月淡淡瞥了一眼:“思揽衣。”

“谁啊?”

“前朝荣襄王的侧妃。”

“嗯……”枫夫人撑着下巴,“不认识。”

“枫夫人。”

“嗯?”

“如果这地方藏有精怪,你能找到的概率是几成?”

听罢,枫夫人勾唇一笑,凑到七月身边,伸手勾住她下巴,叫她抬头平视自己:“小商儿有求于我?”

“我叫尤玺给你找塑傀儡身的材料。”

枫夫人打了个响指:“成交。”

得了这承诺,再让七月松口,她就有一副新傀儡身了。

闭上眼,指尖灵力流转,一缕若有若无的红芒自发间金簪渗出,在七月视线中缓缓弥漫至整间屋子。精怪这种东西,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气息。

七月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卷上。之前就是这幅画里突然冒出一道灵力打她,之后她再潜入几次都未曾被偷袭。

她一直想不通,思揽衣的画为何会落在盛三手中。

片刻后,枫夫人睁开眼:“唉,这小东西不是一直在看我们吗?”

上前推开窗,月色尽数铺洒。

七月注意到后跟上去,却被枫夫人伸手拽住。对方拔下头上的金簪,用那能一击穿胸的簪尖刺破七月的手指,解释道:“你的血是良药,我是魂体,没血引不出来。”

刺破见血的一瞬,七月看见窗外那株枯死的玉兰枝头上,竟然慢慢溢出绿意。别的玉兰过了花期,唯独这一株,肉眼可见在枝头绽出一朵花来。花瓣旋即凋谢,一瓣随风迎着月色飘入窗内。

枫夫人伸手抓住那瓣花,却被花瓣边缘割出了血。

她挑眉:“小东西还挺有脾气。”

“叫谁小东西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响起。七月循声望向玉兰枝头,只见那枝桠上斜倚着一位少女。一身琉璃碧衫裙,淡紫色褙子上绣着白金团花,粉蓝交织的下裙在半空垂着,水蓝色披帛被夜风掀起。

少女头簪小花,鼻尖小巧,唇边因听了不喜的话微微抿着,姿态间带着几分随性的娇憨。月光下灵气四溢,身子轻盈,小小的脸上因被称作“小东西”而蹙起眉头,反添几分娇俏。

在七月注视下,少女飘然落地进入屋子,凑到枫夫人面前,指着她鼻子骂道:“叫谁小东西呢?你这死老太婆!”

枫夫人打掉她指着自己鼻子的手,回头对小商儿嗤笑:“还是个小鹌鹑。”

压根不吃这套。换作从前她早骂回去了,这几年在陈家地道里也算看破风尘。

少女再次被激怒:“我是树灵,天生地养的树灵!你到底懂不懂?!”

七月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跟枫夫人斗嘴、没讨到好处几近炸毛的少女:“双儿?”

那少女听了,扭头不再与人掰扯,走近七月细细端详了她一番:“我不是双儿,我叫阿绣。”

听闻此语,七月眉眼微微弯起。

原来这就是阿绣。那之前在江湛面前护着孟惜香的人、与猪六说话的人,也不是双儿,而是眼前这位小姑娘——阿绣。

盛三这是金屋藏娇啊。

“小商儿,回头给我塑傀儡身哦——”枫夫人悠然走到七月身边,低头附在她耳边吹嘘,“原来是个小姑娘,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精怪,要动手打一场呢。”

阿绣一听,立马不乐意:“死老太婆闭嘴!要不是我被压制了修为,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目光在阿绣与枫夫人之间流转。她没记错,枫夫人现在是男身,可阿绣张口闭口都是“老太婆”。七月挑眉:“你怎么知道她是女身的?”

“哼。”

阿绣双手抱胸,头一扭,摆明了不想搭理。

七月也不强求,拉着枫夫人往外走:“走吧走吧,很晚了,我困了……”

身边枫夫人见要走了,也不再停留:“好吧好吧,我要出去好好玩……”

“哎!”

好歹求求她啊!

阿绣见她们真要走,连忙跑到门口挡住去路:“我可是天生地养千年的树灵,少瞧不起我!不就是看个魂体么?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好不好?”

七月这才抬头看她。少女眸光清亮,即便真如她所说活了千年,终究褪不去少女独有的天真。

两人无言,面面相觑,谁也不让谁。

“唉——小商儿,我们到底走不走?”枫夫人被堵在门口,左右出不去。

阿绣蹙眉问道:“你不是叫七月吗?为什么她叫你小商儿?”

之前盛三与她提过的。

“哦。”七月面色不改,“我大名叫戚初商。”

如此平淡地亮出大名,实在大胆。换作旁人听到这个名字,早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眼前这姑娘倒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凑得更近了,鼻尖的呼吸落在七月脸上,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你就是戚初商?”

“嗯。”

阿绣退后两步,若有所思:“原来你是戚初商,难怪看你魂体和□□完全不一样。”

魂体长得不像肉身。

七月点头:“傀儡嘛,当然不像啦。要是像的话,出门就被打死了。”

她早已习惯被人说傀儡与本人不同。

“枫夫人?”阿绣扭头看向急着出门的人,“你是叫枫繁么?”

“你认识她?”

“你小瞧我的记性了,”阿绣又开始吹嘘,“我可是天生地养千年的树灵!”

下一秒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怼回去:“被一个修为不济的人困在玉兰树里的树灵?”

少女瞪她一眼,很不高兴,却依旧嘴硬:“我受伤了嘛……而且他用精血压制我唉,很疼的好吧!”

她嘟囔:“要不是你的血,我还出不来呢。”

七月再次点头,对自己这身血没有半点好奇。在场一精怪、一魂体附身、一傀儡,凑不出一个活人来,但也只有她的血最接近活物:“是你说的凤凰被乔磐抓走了?”

一听是要聊正事的节奏,枫夫人在一旁踱步,又不敢打扰,生怕小商儿反悔不给她塑傀儡身了。

“对啊。”阿绣心想,果然说给那头死猪听是对的,总会传出去。这不就有人来跟她商量了么?

“乔磐抓凤凰,但盛三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就是他怂恿乔磐去凤凰台抓凤凰的。”

七月微微眯眼。这么大一个消息,就这么轻易套出来了:“你不是被困在玉兰树里么?盛三还真什么都跟你说?”

阿绣一听,立马支棱起来骂道:“要不是我,他们几个蠢货根本不知道怎么登上凤凰台!”

“几个?”七月目光一沉,“乔磐、盛翰,还有谁?凤凰最后去哪儿了?”

阿绣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登时后退,不敢再开口继续说话。

“还有谁?告诉我。”七月步步逼近。

少女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慌忙转移话题:“你当初就不该杀季中新!”

“哼。”七月冷笑一声。

“他可是天书预言的救世之人!你这样会害死好多人的!”

七月哪里是会被骂到痛心的人?眼前这小丫头骂得还没外面那些人千分之一狠,冷声威胁:“别人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你要是再不老实,我也杀了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本体在狱间司,傀儡在外就不敢杀你?”

阿绣仍盯着她,脸上写满挑衅。

于是反手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琉璃瓶,里面明晃晃装着殷红的血:“你在上玄都待了这么久,不会没听说过尤玺的大名。一个药人的血,毒死一只小小树灵不是没可能。”

晃了晃瓶子,那血撞到瓶壁回荡,几乎要溅出瓶口:“只是刚好,我的血是良药。亦生亦死,你猜猜自己能撑到何时?”

阿绣哪里会不知道?吓得连连后退,最后被逼到死角:“你这坏东西!”

“我面上看着比盛三正常多了。”七月反驳。

“你俩心肠一样坏!”

虽然觉得小商儿手上有尤玺的血不足为奇,但枫夫人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怎么拿到的?”

七月语调从方才的森冷恢复如常,带有几分俏皮:“这个呀,之前他毒发,我给他放血,顺便接了一瓶回来。没事,血没流干,他死不了。”

枫夫人才不管尤玺死活,只关心他能不能替自己找傀儡材料。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枫夫人的大名?”

阿绣害怕她手里的血溅出来,一边在心里骂戚初商卑鄙,一边老实回答:“我以前在宫里见过她……”

“哪个宫?”

“……前朝皇宫。”

从前不是没想过枫夫人的来历,但对方困在秘境中实在太久,许多事已忘得干干净净,没想到今夜还有意外之喜。

“枫夫人是前朝的贵人?”

“嗯。”阿绣老实点头,眼神往一旁对自己身份毫不在意的枫夫人身上瞟,“你……你别问了,我就只知道这些。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看她这副模样,恐怕也问不出更多了。

七月便不再追问枫夫人的事:“你既是树灵,又在前朝皇宫。大火焚宫时,你怎么没事?后来又如何被盛三困在府中?思揽衣的画,盛三又是从何处得来?”

阿绣眼眶亮亮的,近看才知是泪光:“我……我被火烧着了,魂体受损,不得不躲在画中修养。”

看来是有人将画弄出了皇宫。那年火烧皇宫,幽朝末帝死于大火,宫中奇珍异宝被四方瓜分得干干净净,许多失散之物后来被收进六朝殿保养。思揽衣的画极有可能就在其中,阿绣借画逃生。

“哼。”七月轻笑,一语道破,“所以中间还有一个线人——闻人野,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阿绣身形一顿:“……你怎么知道他?”

七月耸肩:“知道他很难吗?我最近一直在找他,可惜连根毛都没找着。我想之前你和盛三一起去射猎,也是为了找他吧?可惜了,那场射猎闻人野根本不在场。”

原来不在么……阿绣泄了气。

良久,她低声道:“闻人野是个大骗子,盛三是个大变态,你也是。你们都欺负我,都不是好人。”

说自己不是好人这话,七月并不否认。她要是好人,早死了,活不到现在。看着小姑娘伤心的模样,最终心软地收起恐吓人的琉璃瓶:“行了,骂完他们就别骂我了。”

“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阿绣指着她,咬着唇道,“你——你不正常。”

今天坐电梯上楼,和一个不认识的妹儿一起到同一层楼,她朋友在电梯门口守株待兔准备吓她。可是先出门的是我哇!是我哇!!我被吓到了哇!!!

(然后三个人一顿狂笑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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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树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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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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