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识海

漫天的魂术,别人看不见,落在七月眼中却异常明显,甚至觉得碍眼。

真当所有人都是瞎的。

青几何看出身边人神情不悦,顿时警铃大作。若是尤玺前脚刚走,后脚七月便出事,回头尤玺不得扒他三层皮?更何况七月面对的还是常家魂师,杀人于无形。

他连忙唤:“妹妹?”

七月叠脚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胸前,姿态悠闲,让他放宽心:“多的是人想杀我,他算老几?”

青几何觉着也是。戚初商当年那番做派,多少人想弄死她,人进狱间司外面骂声至今未绝。忍气吞声努力几载,打碎牙混着血咽回肚子里,终于杀了仇人,结果还要面对滔天的怒骂。他要是戚初商,早就疯了。一身的好武功,全部限制于狱间司,罪印缠身。

况且妹妹现在又不是没心没肺地活着,形如干尸。

一个魂师固然厉害,但他旁边这位可是撩月上仙!

随即开始给妹妹分析:“妹妹,常家虽是魂师大家,但论修为肯定不如你。你可是能杀季中新的人,会害怕他那点东西?他敢来杀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稀罕的魂师罢了,没几个实力和胆量。我敢说他要是知道你是谁,保管吓得屁滚尿流。”

字字句句全然是对戚初商实力的肯定,却还是想着安全起见:“你不要鲁莽行事,咱们能避则避。有我和尤玺在,回头让他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七月淡漠地瞅了他一眼,吓得青几何一股透心凉,急忙摆手:“当然他要是想找死,那就让他去死!反正你不能少一根汗毛!”

“常家那人叫什么名字?”她问。

“常潜。”

七月听完叹口气,回头看向大堂。

魂师的确厉害,不然江王府也不会派常家魂师来杀她。

她倒是想避。

可是对方魂术都快冲到自己脸上来了。

那缕如烟的魂术在半空中越张越大,直至穿破雅间的屏障,如潮水、如大雾般向七月袭去。七月抿嘴蹙眉:“真是的,吓到我了。”

抬手,腕间红线肆意生长,挥力打在已经破开雅间屏障、别人看不见、放在她眼里却异常明显的白色魂力上。

红线缠住,猛然一扯。

在青几何惊骇的眼神中,她微微眯眼:“这么想见我,那就来吧。”

羊周的魂术还未完全靠近,眼见得另外一道魂力被一根红线猛地一扯,瞬间消失在眼前,连忙跟上去想辨个是非。

他心里打着算盘:如果尤玺身边的人被其他人盯上要杀,他若是能扮演一场英雄救美,回头保管能和尤玺的关系有进一步的交情。能抱上他的大腿,简直赚翻了!

却在踏入七月识海的一瞬,蓦然顿住。

此识海,非平常人之光明,而是一望无际的灰黑,带着稀疏的亮光,就像隆冬的深夜。只是没有雪飘,一片死寂无声。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识海是这样的。

从前见过一个全是火的,那是受到极大的伤害和心灵重创,受尽多年折磨才成。看这姑娘的识海灰蒙蒙得一望无际,也不知道是受到怎样的悲怆,才会有这样阴阳不分。

又不知道前面那位常家魂师把七月的魂儿引到哪里去了,他只能在里面慢慢找,希望等他赶到时人还活着。魂师在任何人的识海中都是顶尖的厉害,而对方几乎是手无寸铁。

这识海太黑了,他得摸着走。希望小姑娘能撑住,别那么容易就疯了或死了。

灰黑阴阳如夜间,勉强能判定方位。

常潜的魂体被红线拉进来时,尚且有过一丝惊讶。不过落地便又从容不迫。他见过太多人的识海——光明、破碎、杂乱、喧嚣。这般死寂的识海并不是第一次见,上一次见是一个寻死的人。

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心境是这样的,跟死了没区别,那便更好操控了。

常潜低笑,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松,穿行在一片灰濛之中。

“小姑娘,躲躲藏藏的,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见上一面啊。”良久,常潜往前一站,双手依旧背在身后,大声喊道。

一片寂静,声音如山上钟声传得很远。可见识海之大,但他笃定声音能传进那姑娘的耳朵里。

没过一会儿,一道略显俏皮的女声传来,分不出东西南北,突兀的琅铛之声似乎响彻识海天地:“常老先生迫不及待往晚辈识海里钻,却连人影儿都寻不到,不如趁早滚回去再练练,省得一把年纪落得个名不副实的笑话出来。”

常潜听了并不恼,右手自后绕到身前,一条细长的银线向周身的黑暗处打去:“有人想要你死,老身不做好,回去也不好交代。”

昏暗之中,女声笑了笑,随即扮作柔弱:“啊——那我是不是要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毕竟有人想要我的命,而且对方还是个非常稀罕的魂师。”

那条银线,以常潜为中心画着圈在暗处穿行,最终被人握在手里,随后捏碎。女子的身影不似外界,略显高挑,衣袍也不如外头闪光夺目,衣角破烂。抬手间,衣料垂落,能看清那只似乎一折就断的手腕。

整个人望去,只觉得是一具瘦骨嶙峋的躯壳。

“躲躲藏藏,为何不敢露面?”常潜问。

他敢问,七月敢回,声音变得猖狂:“你有资格见我吗?”

半身隐没在黑暗中,对方看不清自己的脸。她问:“你是在为谁做事?”

常潜没有回话,眼睛精明地扫视四周。漫天灰黑,似水混墨汁。

“江王府能请得动你?”女声不屑,“裴家也想杀我,你是裴家派来的?”

常潜看不清她,七月却能看清他所有神色。她观察片刻,道:“都不是,对吧?”

“姑娘,别问那么多。左右都是马上要死的人。”

“上玄都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东西?”七月笑了一声,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姑且将你算在江王府头上吧。”

“敢跟老朽对质,是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常潜手中银线增生,“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对方是个与死人心境一般的小姑娘,能有他强?

他可是魂师。

隐没在黑暗中迟迟不肯露面的女声笑道:“你不也很瞧得起自己?敢进我的识海。”

“小辈狂妄!”常潜脸色一黑,一把岁数没几个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当即对人低喝,“魂师在识海里想碾死一个人,可容易得很。”

手中银线如刀锋,分分钟能将他人魂体割得四分五裂,此刻尽数向黑暗中的人袭去。银线所到之处,灰黑识海掠过一丝银光,顷刻又归于沉寂。

“少给自己抬价。”

七月看着那些银线朝自己而来,抬手将腕间红线散开:“您老了,活在自己世界里没见识,很正常。我不老,这几年见识得也不多,唯一见得多的,就是无数折磨人的方法。”

那些红线像是活了一般,在灰黑的世界里肆意张扬地回击,成为这片暗色中最靓丽的一抹颜色。

红线缠住银线,无需七月插手干预,两道线自行打作一团。

常潜低沉之声压迫:“还有力气反抗?”

“哼,有几分本事。”他道,但说到底还是没把小姑娘放在眼里,“那就早点让你下黄泉吧。”

银线在四周炸开,惊天动地。

轰——!

这一声巨响,传入了还在到处找人的羊周耳中。

察觉不妙,羊周转瞬消失在原地,朝声源极速赶去。

路上,他见到许多荆棘。应是常潜为阻他来救人所设。荆棘密密麻麻,不慎割到会令魂体感到生疼,他只能咬着牙一层层破开。直到一声如炸雷般的拳头砸地声传来,他才终于挣脱荆棘。

要死了要死了,那姑娘必死无疑了!

赶到声源地时,他只看见根根断成截的银线和红线,在识海中慢慢化为光点消散。

“常老!她就一小姑娘,又是尤玺身边的人!”羊周急切大喊,“你不要命了?他尤玺能是什么好人?你这么光明正大杀人家小姑娘,得不偿失!以后在上玄都的路不好走!”

没人回应他。

识海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羊周立马赶去,刚想再出声制止。

然后他看见了——

灰黑一片中,女子单薄瘦削如柴的背影。素衣如血染红,贴在削薄的脊背上,皮贴骨的轮廓在衣下若隐若现,衣料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惊得羊周身体一颤。

那女子缓缓转身。

在灰濛中,他只能看清那双赤红泛光的眼眸。没有因旁人私自进识海、被人追杀的愤怒或杀意,藏在黑灰中,那双眼睛如同一只漠然的狐狸,看他如看死人,冷戾、尖锐。

威压、惊骇、压迫瞬间席卷他的思绪。

她太瘦了,瘦到只剩骨头。

“你……”

对方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在识海中却清晰可辨。

“滚出去。”

羊周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他便已不在原地。

女子回身,慢悠悠走到魂体已然半透明的常潜身边,眼神冷漠。

常潜魂体受到重创,全身呈现出透明。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身体,无力地吊着一口气。

银线、红线断了一地。

“你到底是谁……”常潜声音发颤,不停追问,“你到底是谁……你是魂师,你怎么也是魂师?”

拍卖会上,除去他和一楼那小辈羊周,居然还有第三个魂师?

女子缓缓蹲下身子,面上伤疤近看触目惊心:“常老,败给我不亏。”

“我用魂术的时候不多,杀的人也少。”她轻飘飘一句,落人耳中却如一拳重击。

“只不过……上一个能挺住我魂术的人,是你们口中悬壶济世的季中新。”

季中新。

这个名字一出来,常潜瞳孔骤缩。

是个了解宗门世家的人,谁不知道与季中新关联最深的人是谁?

他死死盯着眼前女子。她蹲在身前,瘦得风一吹就散架,形如狐狸般的眼眸。常潜的声音因魂力消逝与震惊而颤抖:“戚……初商,你是戚初商……”

居然是七年前杀了季中新的戚初商。

难怪迟迟不肯露面。

他看着自己被打得几乎透明的魂体,含恨道:“我荒腔走板一生,居然会败在你这小辈手里……”

识海中出现的人,是最纯粹的灵魂,不会是什么傀儡身。在这里,站着的只能是她本人——身处狱间司的戚初商。

“我好好看我的拍卖会,非得有人寻死。”戚初商撑着头,“为了不让你再潜入我的识海,我只好把你弄死啦。你又不肯说是替谁卖命,那就等我找到你主子是谁,叫他下去陪你。”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名气太大了,我怕有人一直追着我不放。”

她歪头,笑容纯真:“只能怪你运气不好。若是换一个在外面与我斗的,兴许我真敌不过。可惜了,来的是个魂师,进的又是我的识海。”

常潜若是进的是青几何的识海,她还得想想怎么把魂体拉出去而不伤青几何。毕竟魂师在别人识海里是无敌的。

红线寸寸收拢。

常潜甚至来不及惨叫,魂体便被丝丝红线割断,片刻后化为虚无,消散在无边识海中。

魂体都散了,阎王殿进不了,九道轮回更是想都别想。

识海再一次归于沉寂,灰黑依旧。

戚初商起身看了看,没什么新鲜玩意。她低头瞧了瞧自己因常潜攻击而略显涣散的魂体。

常潜确实有本事,换作旁人,一息之间便能让人魂飞魄散。

她对自己的魂体受损并不在意,头也不回地离去。

拍卖会三楼雅间。

江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潜,迫切希望他能立刻睁开眼,笑着对自己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然而,他只看见老者沉默地闭着眼睛。

随后,毫无征兆地,常潜的头歪向一侧,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江湛愣住,面色煞白,颤抖地将手指探向老者的鼻息。

没有一丝风动。

才敢确认。

人,已经死了。

五楼。

在青几何焦急的目光中,七月慢慢睁开双眸:“江王府派来的魂师,也不过如此嘛。”

青几何连忙追问,声音都变了调:“人死了?”

七月点头。

随后在青几何愕然的目光中,抬手点珠。台上正好有一件她觉得稀奇的玩意儿,回头送进狱间司给萏丹解解闷。

“那……要告诉尤玺吗?”青几何捂着胸口,还沉浸在妹妹能打死一个魂师的震撼中。

七月眼不离高台,略一思量后答:“他不是在忙吗?找他做什么?”

轻描淡写一句:“人都被我弄死了,人头当然算我的。”

————

黄昏落幕,七月才走出拍卖会。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大堂外涌去。

余晖洒在大堂门口。她与青几何并排而行,刚走到门口,人群中忽然现出一个人。

是羊周。

这个与常潜一同进入她识海、又被她一个眼神唬回去的年轻人,此刻面色惨白,显然还没缓过来。他与尤玺年纪相仿,却没有尤玺的沉稳,自然也没有尤玺的胆色。

否则也不会现在出现在她面前,满脸歉意地说:“小生冒犯,姑娘……”

没等他说完,七月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明摆着不想理人。

羊周自知理亏。仗着自己是魂师,虽然本是去救人,但公然进入他人识海,实属不敬。于情于理,都是他唐突了。

被无视,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仍是不死心,想上前赔礼道歉。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便挡在他身前。

青几何面上挂着惯常的笑,如晨光破雾,温润和煦:“唉——这位羊公子,妹妹不想理你,就别得寸进尺了吧?”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戚初商。

于内,他是保护妹妹身份不被魂师暴露;于外,他是牵制妹妹不大开杀戒。

见他的笑容温和、厚道可亲,可不知为何,心里却顿然发冷。

羊周收回脚步。

见人打消念头,青几何挥袖离去,重新追上妹妹,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微微附身,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像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妹妹,你想不想在外面逛逛,买点东西?哥哥我陪你呀!”

七月也没理他,步子不停。

只留羊周一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周围人不慎推搡他,他也没个反应。

脑海里,只有那片灰黑阴阳的识海。识海那般辽阔,那般沉寂,如同一潭死水。

他看见的那双赤红双眸,又是那般骇人、惊恐。

羊周身后,是和身边侍女一同下来的陈家少主——陈行槺。

他的目光悠长地掠过人群,落在衣上流光七月背影上。

方才七月的神情,他尽数看在眼里。漫不经心的挑衅、干脆利落的白眼,和从前在陈家时没半点区别。

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身边觅儿的手越发紧。两人相视,最终无言地掠过羊周,向夜幕降临后,灯影摇曳的上玄都街道走去,无声无息混进人群,融入蜿蜒不尽夜街的千盏灯笼中。

好饿,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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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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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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