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吐血

等七月悠悠转醒,眼前一片灰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的潮湿泥土和枯朽木头混杂在一起的腥味儿。

有一个身影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十足惹眼,又晃得人眼晕。

她缓了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随后瞧见高处石壁上绑着一只圆滚滚的庞然大物,两条短腿拼命蹬着,荡过去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再荡过去,再弹回来。

七月笑它:“猪六,别晃了,看着像个皮球来回蹦跶。”

猪六见她醒了,心中一阵雀跃,又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嘲笑它方才那副为了逃生做的功夫是白搭,顿时火冒三丈:“死疯子给本大爷闭嘴!”

“哦。”

大人有大量,她不跟一只猪计较。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缠着的绳索,是缚灵绳,难怪浑身上下使不上劲儿。试着挣了两下,纹丝不动,索性放弃。

但可奇怪,为何自己在巷子里修为被压到底,此刻丹田之中也是,和不久前在射猎场中与方彦对打一样,仅仅是一拳,自己便再无可反击之力。

环顾寂静四周,是个山洞。洞壁很高,再往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没有外面的晨光透进来,只有墙上几支火把燃烧得以照明,却依旧昏暗。

地上有些地方血迹斑斑,发黑发臭。墙角堆着些柴火和破烂的衣裳、桌椅,看样子是经常有人来,甚至就住在这里。

“猪六,我们在哪儿?”她问。

死猪不信邪,又在半空晃了两下短腿,一头撞石壁上砸得眼冒金星,才消停。它没好气地回道:“上玄都郊外几十里的山洞里啊!”

虽然昏迷了一阵,但她还记得自己是被人绑架的,所以她也这样问猪六:“你也是被敲晕绑进来的么?”

“本大爷在山上找宝贝,几个死娃娃看见我了,嚷嚷着要来打本大爷。本大爷叫他们滚,他们反倒更来劲儿了。”猪六回想起来,一双乌黑双眼瞪得溜圆,“几个小娃娃还有点本事,能把本大爷抓住!回头看我不啃了他们。告诉他们,猪也是要吃肉的,猪也会吐骨头!”

七月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现在身上软弱无力,后颈还隐隐作痛,大概是被下阴招的那根针的药效还没过。

可到底是谁在绑她?

南宫先生……阿大……

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正想着,山洞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人影蹒跚着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柄巨大的竹扫帚,正一步一步、一丝不苟地清扫地面。

七月看在眼里。这是一个老人,步履蹒跚,弯腰驼背。露在外面的皮肤遍布岁月留痕的皱纹,脸上有大片触目惊心的伤疤,看样子应是烧伤所致。

猪六悬在空中见终于有人来,立刻扯开嗓子喊:“喂!死老头儿!快放你猪爷爷下来,否则等着被本大爷吃掉吧!”

扫地的老头没有回应,只淡淡瞥了猪六一眼,目光移转,顺势瞧见了已经醒来的七月。他停下动作,盯着她看。

七月见老人盯着自己,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甜甜的:“爷爷,能不能帮我松个绑呀?我手脚都麻了,皮都勒红了,好疼的。”

悬在上面的猪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脸上那副乖巧笑容。这笑容它太熟悉了,以前也见过,只不过下一秒那拳头就往自己恩人尤玺头上招呼了。它当即冷笑一声:再也不会信这些臭娘们说的每一个字,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吃肉不吐骨、两面三刀的东西。

老头没理七月,转身离去。

猪六顿时大笑:“哈哈哈!你个蠢东西,被绑架了还想着博同情?看人家理不理你?哈哈哈——”

七月被它笑烦了,一个白眼翻上去:“死猪闭嘴。”

猪六晃得更凶,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

七月抬头,微笑着看它:“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把你皮扒了。”

猪六不笑了。

它心里清楚,要是七月能出去,它自然能跟着得救。要是她出不去,它也只能等着被那几个小孩扒皮抽筋。要它能出去,不信七月真会扒它的皮。

没过多久,又有人进来了。

还是方才那个老人,但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对方衣着华丽,与阴暗的山洞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径直走向七月,而后蹲下,与被绑在柱子上的人视线齐平。七月的记性不差,一眼便认出这是之前在自己用红线制住三个孩子后,躲在背后放冷箭、搞偷袭的小人。

身影消瘦挺拔,岁月在面上留下几道细纹,却不觉有半点颓老之色。半身隐没在黑暗里,一头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随性散漫。昏暗火光下,浑身泛着冷冽的气息,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一双眼眸透着些许玩味与轻佻,正上下打量着她。居然平添了几分熟悉。

意识到像谁后,七月眉头轻蹙,当即冷笑一声。

男人显然瞧见了她嗤笑的表情,嘴角扬得更高,问道:“好看吗?”

“丑得跟猪似的。”七月毫不犹豫地骂道,“拿着你的脸滚远点。”

上面的猪六不乐意了:“骂谁呢!猪都比他好看!”

男人也不恼,眼不离七月面容,甚至恬不知耻地又往前凑近一寸,像是为了让她看得更仔细些:“我觉得很好看啊。”

“不觉得很像一个人吗?”

七月头往后缩了缩,一侧唇角轻蔑地勾着,回道:“长得这么丑,谁想像你?”

男人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对方极为嫌弃地躲开,放弃后笑着继续说:“不觉得我儿那张脸跟我很像吗?”

“你去问你儿子啊,问我做什么?”七月目光冰冷,既然他挑明了,她也懒得绕弯子,索性挑开了说,“问问你儿子认不认你这个爹。”

之前昏迷没来得及细看,这下看了个清清楚楚。男人的这张脸,谁都不像,就像尤玺。

或者说,尤玺像他。

男人站起身,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通身华丽的衣裳在火光照耀下流光溢彩。他开始自我介绍:“我姓南宫,名滁。来自药人谷。”

药人谷……

当年天虚宗宗主之妹苍一禾被抓、被逼做成药人的地方。

“原来药人谷的人没死绝啊。”七月眉峰微蹙,面上尽是挑衅,“天虚宗真是办事不利,连个人都打不死,还能让人苟延残喘至今。”

南宫滁抬手,将指尖抵在七月眉心。瞬间,一股恶寒爬上她的脊背,浑身寒毛倒立。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怕死的模样。

见此,南宫滁轻笑一声:“难怪我儿喜欢你,有胆量。”又想起她之前和自己手下的小鬼缠斗、只一人破开天罗地网,“也有实力。”

“你算什么东西?”七月啐他一口,“我会怕你?”

她在狱间司整整七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会怕他一个从臭名昭著的药人谷里爬出来苟且偷生、连亮光都不敢见的人?

“你不怕,你当然不怕。”南宫滁蹲下身子,再次与她平视,语气温柔却隐隐带着威压,“你连常家魂师都能弄死,还会怕我一个药人?”

闻言,七月眼神凝住:“常潜是你找来的?”

“嗯,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伸手箍住七月的下巴,手掌微微发力,“我儿子护你护得紧,魂师能悄无声息地杀掉你。只是没想到,常潜居然被反杀了。”

七月被按住了头,却堵不住她的嘴:“别一口一个你儿子,你看尤玺认你是他爹吗?”

南宫滁松手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她和上面久久不敢吱声一句的猪六:“小姑娘,别怪我没提醒你。尤玺这个人,是我儿子,干出来的事不比我心狠手辣。”

他顿了顿,语气颇有几分怜香惜玉的意味:“瞧瞧你到上玄都的日子,遇上了多少灾祸,有多少是因他而起?药人的一生,注定前路未卜、挫折百横。”

七月皮笑肉不笑。

她只知道她到上玄都后招惹的仇家比尤玺那边招惹的还多,有几番是冲着他们两个一起来的,谁也别说谁仇家少。

“所以……”七月凝视他,“你绑架我,是想以此威胁他?”

忽而嘲弄道:“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用她要挟尤玺成不成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性命垂危、打不过人,她刺入自身的剑比尤玺的扇子飞得还快。

“总归要落叶归根嘛。”南宫滁说罢,挥袖转身离去,“我还是很期待父子团聚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洞中。四周又恢复成一片火把烈烈燃烧的昏黄,四下阒然。

忽地,两道笑声撕开沉寂。一声大笑,一声冷笑。

在空中又旋了几圈的猪六先开口:“他居然拿你威胁尤玺?笑死本大爷了!等着被金首扇扇死吧,哈哈哈——穿得人模狗样出来丢人现眼,不知道刨了哪个死人墓偷了人家的衣裳穿!”它又学着方才南宫滁的语气,“我姓南宫,名滁,来自药人谷谷谷——”

七月则道:“说得跟奔丧似的。”

等笑够了,山洞再次安静下来。

猪六问:“你有办法出去吗?”

七月回:“没有。”

“……”

猪六眼见底下人双目阖上,又急又气地蹬了两下腿:“你在陈家的时候和秋筠打得水深火热,在这儿怎么就不行了?”

七月扭头,方才笑得喉咙里一股热流上涌,这才发觉自己嘴里在吐血。血已经顺着嘴角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我被缚灵绳捆住了嘛。”

身上的乾坤袋也被搜走了,尤玺从拍卖会上拍走的玄铁小刀不在身边,绳子都割不破。

猪六瞧见了血渍,顿时紧张起来:“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吐血?你别死啊!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去!”

“南宫滁刚扎了我几根毒针。”七月被它吵得有些不耐烦,解释道。末了,声线平淡,“等死吧。”

“……”

猪六听后几乎面如死灰。原以为南宫滁走了后,七月会有办法的。她之前在陈家地道下那股打架的狠劲儿,它看了都害怕,今日居然就折在这儿了?

底下的七月也确实没办法。南宫滁方才箍她下巴时,又给她刺了好几针。现在除了说话和扭头,其余几乎卸力。

等她出去抓到人,必定要把对方扎得千疮百孔才罢休。

猪六看着七月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很快染红了大片衣襟,心有余悸之余又忍不住想:如果真能活着出去,尤玺怕是要被这疯婆子打死。

得,尤玺你完蛋了。

它耳朵不聋,方才可都听见了——南宫滁是恩人的亲生父亲。恩人的爹把恩人都不敢下死手的人绑了。

嗯,为恩人祈福。

又见七月一直在吐血,汩汩鲜血很快将身前的衣服染透完,猪六看着揪心:“你没死吧?你别死。你死了本大爷怎么办?本大爷不想被油炸……”

靠在柱子上的人仰起头,将嘴里的残血吐了个干净,双目睁开又阖上,被吵得烦了才开口:“死不了,吓唬人的。”

缓会儿就行,她对这些毒都快免疫了。在南宫滁之前,裴家和江王府下的毒不比这个轻,最多就是反噬久一点而已。傀儡不怕疼,狱间司里的戚初商疼惯了,也就没什么大碍,只是样子看着吓人。想来药人谷经常拿这套故弄玄虚,让那些药人听自己号令,以求活命。

“啧啧啧。”

洞外又走来三个人影。胖小子将他们的话听了个干净,见七月完全没有被南宫先生的毒吓倒,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涌上来,指着七月嫌弃道:“瞧瞧这一身,鲜血淋淋。”

随后向后招手,冲方才领南宫滁进来的老头说:“你,去找个镜子,给她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惨样。”

老头听话地拿了面镜子回来,摆在七月面前。

镜中的七月,一眼便能看清自己流了一下巴的鲜血,眼睛泛红,几乎不见眼白,确实吓人。也知道几个孩子想看的,无非是她露出恐惧的表情,然后哭着求他们放自己出去。

“哈哈——”

她笑了两声。

一边眉毛压着,另一边眉梢上扬。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惨状而害怕,反倒觉得好玩。这样的自己,比起被抓住、被下毒的囚犯,更像是发疯发狂吃人的魔。

末了,还要在心里夸奖自己一句:傀儡不愧出自她手,塑得就是漂亮,是她最满意的一具。

胖小子见她毫无惧色,脸上得意劲儿挂不住:“你是蠢货吗?分不清局势?这都不怕?”

七月眨眼,视线转到他脸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她嘲弄道:“你们药人谷的手段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吓唬人罢了。南宫滁是为了钓尤玺上钩,所以先抓我。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

“万一我这条鱼太大太肥,先把杆折断了呢?”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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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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