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间司。
戚初商走出自己那间牢房。拍卖会还要好一会儿才开场,她觉得无聊,操控傀儡躺下闭眼歇息。一旁尤玺见了也不出声打扰,等开场了,人自然会睁眼。
从床榻上翻身起来,抬手打落门上铁链,径直快步出门。萏丹不在自己的牢房,她只能到处找,不过大概率是在和人打牌。
赤脚走在冰冷的地上,昏暗的过道间,半路遇到有人拦路。
两人头戴执法者高帽,一个青面配獠牙,一个黑面丑不拉几,挡住她的去路。
青面扫拂尘:“呔!罪女要往何处去?”
唱戏的腔调拿捏得游刃有余。黑面接道:“罪女可知此地为何地?”
根本没给她说话的空间,黑面话音方落,青面便立马接上:“此乃狱间司,寻常人等不可到处乱走动,速速回你的地方去!”
戚初商扬眉轻啧一声。青黑二面平日专挑过路的人拦,行踪无定、时日不定、最喜欢偷穿执法者的衣物到处吓人,无论对方是罪犯还是执法者。而他们自己本身也是狱间司的囚犯。从前也拦过她好几次,那时她还有耐心陪他们玩,可惜现在没有:“滚开。”
黑面又唱:“小女气度不凡,却心浮气躁,需静养。”
青面也唱:“如此……”
下一瞬,拳头直冲面门,却没打实人,只将青面头上官帽打落在地。
算他躲得快。
能进狱间司大多都是有修为的人。没点修为和保命的实力,早在外面便被弄死,或者进狱间司第一天就被满天阵法碾死。更别提每月还有无数酷刑等着他们。
黑面见此情景,急斥:“小女需……”
拳风又至,残影随行。
青面没打到,黑面却结结实实打中了脸。疼得他捂住脸在地上翻滚,龇牙乱叫:“哎哟!俺鼻子歪了……”
青面忙着扶人,便没空再拦她了。
戚初商径直离开,不管后面两个龇牙咧嘴喊疼的人。
果不其然,萏丹就是在和人打叶子牌。其中一人还是许久未见的奈戏。他耳力好,侧着身子看向来到此地的戚初商:“你把青黑二面打了?”
“嗯,挡我路了。”
奈戏点点头,出牌。
戚初商走近,怀抱双臂对萏丹说:“萏丹,我们来聊点私事。”
“等会儿,我还没打完。”对方头也不抬,手里已经出了一张牌,声音略显慵懒地催促道,“快点,没见有人在催吗?”
四角桌其中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身材矮小,佝偻着身子,手指颤抖地出牌,是害怕极了会被她打。
自从萏丹进狱间司敢动手打戚初商,便没人会小瞧她。而后几场狱间司的乱斗,她都是获胜的一方。这并不是靠着戚初商的威势走出来的,而是自己一拳头一拳头打出来的。
他被拉来打牌,全是因为奈戏想打牌,但三缺一。萏丹不让他去找戚初商,于是路上随手抓了个人来。
戚初商没耐心,一把夺过矮人手里的牌,三下五除二将牌全部打完。
“走吧。”拉着萏丹往回走。
看着牌友离开,奈戏自然不悦:“发什么神经?爷还没玩尽兴呢。”
又看桌上那矮人瑟瑟发抖,当即也没了兴致继续打,同样转身离开。
只留下最后坐在牌桌上的人松了口气,摸了一把后背,全是密密麻麻的汗。
这三个疯子!
一路上没再有拦路的人。她们回到牢房的速度很快。
狱间司的最高执法者拥有无时无刻监管所有人的能力,大多时候罪犯们的行为在他眼里如同明镜,照得一清二楚。戚初商很讨厌有人一直盯着自己,所以在房里割肉取血画了能遮蔽监视的符阵。
萏丹那里也有。不过不是用她的符阵,而是进狱前在外面做好了隔绝法器偷偷带进来。
至于奈戏,他也烦,直接将自身气息隐匿。戚初商学到了,出门便伏匿气息,让执法者感受不到她的动向——不过这些只是耍小聪明,该受的刑罚一个没少。
“我杀季中新之前乾坤袋丢了。”她拉着萏丹在床榻上坐下,“你知道我乾坤袋在哪儿吗?”
没了打牌的兴致,萏丹闲着没事开始给戚初商编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扯着身前人一头茂密长发一路顺到底:“不知道。”
意料之中。
戚初商拉着她衣袖又道:“尤玺说我很有钱。如今上玄都最大的拍卖会场能建起来,也是靠我的钱。”
“你就为了这个问题把青黑二面打了?”身后人笑,随后肯定,“很有钱,比一般人都有钱。”
“我怎么不知道?”
萏丹扯了扯她头发:“你如今能记得住什么?要知道我在狱间司第一次见到你,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戚初商扯嘴皮子,不做声。
“平常我出门喝酒吃饭,都是你付的钱。”
这不足以说明她很有钱,沉默片刻:“……那我钱呢?都在乾坤袋里?”
“在乾坤袋里。不过你也分出去过很多。”萏丹别开一撮头发,“也不知道你到底把乾坤袋放在哪里去了。我进狱间司前也找过,没找到。”
戚初商的乾坤袋,什么法宝都有,都是戚姝随手放进去的。
“我一直觉得我很穷的。”戚初商皱眉撇嘴。
萏丹捂嘴偷笑:“没有。”
她侧身拉过对方的手:“曾经有段时间,都在传我是被人豢养的外妇。是你跑到飞短流长的小人面前,对着他的脸,用大把银子砸人脸上,边砸边骂。”
那时戚初商刚刚进学宫,一听到她被欺负,连夜烧符回来。
“你将人砸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那人要跑,你反手甩张定身符。旁人要撕,你又把旁人也定住。想拉你都拉不动,怕你丢出去的银子把他们也砸成猪头。”她顿了顿,“说来也是,甩这么多银子出去也不见你心疼。后来我发现,你小师弟设了阵法,没人能出去。旁边尤玺一直在捡你的钱,脸都要笑烂了。还不让别人捡,说捡了回头就把人砍死。也不知道他之后有没有把钱还给你。你要现在没钱,就去找他还钱。”
萏丹不缺钱。
一边是六朝殿唯一拿得出手的弟子,宗门虽穷,但对萏丹不抠,一旦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给她,萏丹不要的才会给其他人;一边有戚初商这个敢拿银子砸人的朋友在。
“你之前为了杀季中新,视金钱如粪土。”萏丹笑。戚初商出钱一向大方,仗着爹娘的遗赀以及自己一身画符的本事,将符箓法器卖给黑市。来钱如猛兽出闸,去时如水堤开泄。
在仙琊居吃一顿饭价格高到离谱,戚初商自己也嫌贵。但因为当夜季中新会来,直接包下他隔壁的厢房,跟在她身侧的萏丹都皱眉。
“你也说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萏丹歪头,对自己编的头发很满意,“跟花钱一个道理。钱生钱。”
“不过你乾坤袋丢了着实蹊跷。我找了很多可能的地方都没寻到。”萏丹记得很清楚,分析道,最后一缕头发弄好,“你最好能想起来丢哪里去了,或者现在能在外面找到它。乾坤袋若是现世,保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里面东西多着呢。”
“哦。”戚初商随意应付着。外面死不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在拍卖会。要是遇见你喜欢的东西,我拍下来送你。”戚初商躺下。
萏丹任由她睡倒在自己床上:“自己玩去吧,我没什么想要的。”
眼见得戚初商翻身躺在床榻合上眼皮,萏丹坐在旁边,眼不离盯着那张脸。
狱间司常年阴森黑暗,仅有些许烛火和墙壁缝隙间从外面照进来的太阳光亮。萏丹凭着肉眼却能清楚看清对方那张被毁容的脸。
眼底晦暗不明。
手腕上的伤,一半是狱间司的酷刑所致,还有一些新鲜的,是上个月被再次癫狂的戚初商打的。
伸手隔着衣料摸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向身边人控诉:“你打人好疼呐。”
良久,沉默。
她拉起戚初商的手。
狱间司常年的冰冷早已让她失去了流泪的本能。低下头,回想进狱间司时,第一面见到的戚初商。
对方坐在冰冷的石榻上,身上伤口狰狞,眸子毫无温度,面上却含着笑,看见她出现在狱间司时,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那时萏丹仅凭一眼便意识到:戚初商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只是不由自主地靠近她,目光好奇上下打量,最后说出此生相遇的第一句话:“好漂亮的荷中仙,你是哪家的姑娘?”
萏丹流不出泪,仅低声细语道:“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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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穹顶的暗纹在灯火照耀下越显得精雕细琢。高台设在大堂进门正前方,地上铺着绛紫毯子,其上放着一方白玉台,边缘雕刻花纹。台下错落木椅上置有舒服的垫子,会堂很大,能容许多人。楼上雅间更不用说有多奢侈。
宾客已陆续落座。七月睁开眸子,淡漠地打量着台下。
别说,此五楼雅间,目之所及尽收眼底。
“咱们对面不出意外是秦昱珩和秦来仪。”尤玺见她睁眼了,说道,“楼下侧对面是玄陵派的雅间,你师兄师弟都在里面。”
可惜锦安还没来,偷听到的消息是师妹有事耽搁了,要过几天才到。
这场拍卖会会持续好几天。
两位殿下都在,还差一个。七月问:“秦昭凰呢?”
“没空,来的是身边的女官。”尤玺回忆着从青逾白那里得来的消息。
躺在贵妃椅上的青几何笑道:“三个殿下要是都在,保准皮笑肉不笑,脸都要笑僵。”
底下一半投大殿下,一半投二殿下,还有一半跟秦来仪一样没有明确立场。
七月被逗笑了,嘴角扬起。过了这么多年,三个人还是老样子,秦来仪依旧站在被皇兄皇姐争抢的位置上。
楼下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几盏灯被人撤下,整个会堂光线暗了几分。嘈杂声慢慢消失,所有人的目光落向灵力流转的高台之上。
最亮的一束光自穹顶落下,打在正中央。
眨眼间,台上出现一个女人。
一袭月白衣裳,缀弦月细闪,外罩一层轻薄藤黄纱,腰间系鸾带。耳坠翡翠,头上简单簪一只素净木簪挽住齐腰墨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整身干净利落。面容珠圆玉润,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神却凌厉地将堂下人的神情尽数看在眼里。气质非凡,说话时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诸位久等。”
这是本次拍卖会的拍卖师——沈楼玉。
堂内灯光又暗几分。台上的沈楼玉抬手轻拍两下,白玉台上便浮现出只半透明的琉璃匣,里面放着此次将被拍卖的物件。
连续数次,面对堂下的出价游刃有余地报数,沈楼玉飒爽落锤。
物件陆陆续续被人拍下,整场气氛激昂,引得来客争相竞价。
不愧是上玄都的拍卖会,卖的都是好东西。
“下一件拍品——”沈楼玉声线平稳,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棠殇琵琶。琴音一响,百乐争王。前朝大乐法师,抱月如可明,弹破碧天云……起拍价五十万。”
“六十万。”
“七十万。”
“好的,八十五万。”
“好宝贝啊。”青几何躺在贵妃椅上懒洋洋地开口,“可惜是乐器,我用不来。那群音修抢得肯定热火朝天。”
七月将一切看在眼里,会堂给出的价格已经达到千万。
如果她没记错,棠殇琵琶自前朝大乐法师丧命后后,被收入六朝殿,最后被包家抢走。包家被灭后,琵琶自然落到其他人手里,如今放在拍卖会上拍卖……
之前的拍卖品没引起她的兴趣,这一件倒是让她开了口:“尤玺。”
“嗯。”尤玺会意,点了一下旁边的光珠。
“好的。五楼雅间,给到一千五百万。”
四楼雅间,有人轻笑。齐穆撑住脑袋,抬头望向对面的五楼,低声对旁边的朝折说:“尤玺出价了呢。”
朝折在一旁不以为意:“有钱任性呗。”
不像他们只是花钱给玄陵派撑面子的,抢到中意的就收手。
毫不意外,棠殇琵琶被尤玺拍下,一锤定音。
下一件拍卖品是一张符箓,同样放在琉璃匣中供大家观赏,随后开始竞价。
“啧,”齐穆换只手撑头,看着台上符纸直皱眉,“画得还没你师姐好,怎么敢拿出来卖的?”
不出意外,这张符纸依旧被吵的热火朝天被售出。
但下一件还是符箓。
“风云一线符。仙笔落锋画银钩,藏天地混沌之气,引血为墨定阴阳……”
五楼雅间的尤玺也在说拿出来的符箓不怎么样的风凉话。七月是符师,一眼便能看出一张符纸的好坏,这一张比上一张要好,不过在她眼里不怎么样,有残次的地方。但沈楼玉说出来的功效并不假,中者神魂震荡、因果崩断,符箓炸开之地几乎夷为平地。
不过用起来不能完全发挥这道符箓的实力。
因为这是一张残符。
可旁边的尤玺自风云一线符出来的一刻便住了嘴,定眼看台上放在琉璃匣中的符箓,随后皱眉问道:“你乾坤袋掉哪儿了还记得吗?”
“不知道,不记得。”
七月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结果下一秒,便知道他为何这样问。
楼下高台,沈楼玉介绍:“这张符箓——出自撩月上仙之手。起拍价,二十万。”
睡太早了就凌晨四点自然醒哈哈
注:
“抱月如可明。”出自王融《咏琵琶诗》
“弹破碧云天。”出自苏轼《诉衷情·琵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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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