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黑,去往拍卖场的人越多。
街上人群摩肩接踵,人潮川流不息。街边花灯已被点燃,彩灯将整条街照亮。去拍卖场的人非富即贵,花钱更爽朗,街边小贩的吆喝便愈起劲。
七月手里拿着一只机关木,逛累了就站在一边玩。可如今人多了,尤玺拉着她往拍卖场里面走,她只好将机关木塞回乾坤袋,任由尤玺半虚半掩地护着往里挤。
好不容易进了拍卖场,人便少了。个个有序,手上拿着拍卖会的请帖。
此次拍卖会一般人参加不了,连进来的机会都没有,看的是身份、地位、权利,更看的是实力。花钱进来和打进来不一样,花钱进来有雅座,打进来赢的也有雅座,输的送官。拍卖会背靠皇室,是上玄都繁盛的原因之一,汇集五湖四海势力,会馆内藏有诸多珍宝,断然不会让人进来捣乱。
七月最初打的是混进去的主意,想看看这次拍卖会会拿出什么好东西。不过现在和尤玺一起,便不用考虑怎么进去了。虽说最开始也闹了些不愉快。
“我要去拍卖会。”她对尤玺说。
“可我没有请帖。”尤玺在旁耸肩,两手一摊。
这让七月一顿不解:“你在上玄都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连拍卖会的入场请帖都搞不到?”
拍卖会居然不请尤玺这个酔生院的大东家?
又转念一想,尤玺是酔生院大东家的事好像真没几个人知道,隐蔽得很。怫然不悦:“你不知道去抢两张回来吗?”
“不要,”对方摇头,“我不去,不做偷奸耍滑之事。”
“没用的东西。”七月骂,“你做的还少吗?”
尤玺听了也不恼,伸手要抓桌上一把瓜子吃:“骂也没用。你有本事去求齐穆啊,反正都是玄陵派弟子,叫他们带你进去。”
七月一巴掌拍开对方伸向桌子的手,直直给人手背拍红:“我已经不是清虚的徒弟了。你能不能拿点有用的东西和办法出来?”
叫她去求齐穆?想都别想。抓到方彦之前,她一个好脸色都不会给。
“清虚有把你逐出师门?”尤玺见缝插缝趁机抓瓜子,问道,“我记得没有啊。他老人家当年收你做弟子时那般高兴,怎么可能因为你杀一个季中新便舍得将你逐出师门?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知道戚初商修行的目的是杀季中新。
“……”
七月眼底神色晦涩,别过脸去:“他没有。我写了退师帖。而且玄陵派应该已经将我从弟子名册中划掉了。”
就算是放在宗门的命灯,兴许也被撤掉了。
尤玺不理:“那就是没有嘛。他老人家外传这些年云游四海,兴许你那封退师帖都没到他手里。你师兄师妹要是看见了,不得一把火将帖子烧了?”
虽然不是太意山弟子,但尤玺对太意山上下的了解还是很透彻。
七月瞪他,将话题岔回去:“我要进拍卖会。”
“哎呀——别急嘛。”
余光瞥见有人往这边来,尤玺转头笑道:“这不就来了吗?”
来人是青逾白,边走边从乾坤袋里拿了份像本子一样的东西出来。
七月眼尖,看花色一眼便认出这是拍卖会的帖子,立刻起身朝青逾白走去,还不忘怼尤玺一句:“有人脉不早说。”
她居然忘了,青逾白在上玄都就是在拍卖会里混得风生水起的。
青逾白见自己还没走到跟前,人便朝自己来了,笑着将帖子递过去:“这是七月姑娘和尤师兄你们两人的。”
七月伸手刚要接过,从后不知道哪来的手抢先一步被拿走。她听见身后人笑着说:“逾白做的不错,刚还念叨着,这就给我们搞到了。”
回头皱眉不悦地横尤玺一眼,瞧见对方眼底的幸灾乐祸和挑衅,伸手要拿自己那份,却被一把躲过。更是火气来,索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打在尤玺身上:“你拿我那份做什么?给我。”
一拳下去虽是控制了力道,也足够让尤玺喊疼。为防止挨第二拳,他马上将帖子递过去:“给给给。你急什么?疼死我了。”
七月哪管他,只说:“你自找的。”
“等等。”她马上要接过帖子,尤玺又收了回去,“我还是不放心你,帖子我先收着。”
“凭什么?”她不服。
“凭拍卖会的位置我比你熟,去了你也不知道坐哪儿。”
她难道还能在拍卖场走丢?
笑话。
拿到帖子的两个人便要打道回府。七月临走前拍拍青逾白这个昔日学宫同砚的肩膀,肯定道:“逾白弟弟干得不错,能帮我们搞到拍卖会请帖。”
青逾白站在原地摸摸头,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
什么叫做帖子是他搞到的?
他是专门来给尤玺送拍卖会帖子的。之前发帖子的时候尤玺还在汎州,拍卖会那边便直接将帖子交给了青逾白,因为知道他能找到人。
先前尤玺从汎州回来说要多加一个人,他还专门回去重新刷了一遍帖子,这才有了七月的那份。
可这难道不是几个月前就交代了的事情吗?
怎么现在成他的功劳了?
没有请帖,七月今晚上连拍卖会的门都进不了。但她又不是赶着巴结尤玺的性子,也就到处走走停停。尤玺才是跟在她身边的那个,走哪儿跟到哪儿。
灯火人潮,两人进了拍卖会的外圈。越往里面走,人越少。
“哎?尤公子?”
还没走进去多远,便有人认出他,嘴角挂着爽朗的笑,走上来打招呼:“我原先还以为你今年不会来参加拍卖会了呢。”
尤玺微笑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手上扇子摇动:“哪里哪里,拍卖会谁会想错过?”
两人又说了好几句。对方注意到旁边一直站着一个长相极为漂亮的姑娘,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这位姑娘是……”
“哦,这是我……”
七月在后面偷偷拧尤玺的肉,示意他不准乱说话。
尤玺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这位是我外乡来的朋友,第一次来上玄都,没什么见识,我带她来拍卖会见见世面。”
“好好好。”男人不是个实心眼,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没再继续追问,顺着话说,“姑娘这次来一定要好好看看呐,上玄都好东西多着呢。”
七月装得乖巧听话,终于将人应付走了。
立马扯着尤玺往里走:“我们进去,这里好多人盯着我。”
想来是因为她是新面孔。这里不少人有权有势,大多都相识或听过名字,所以在看到新面孔时不免好奇。就像刚刚找尤玺搭话的那个人一样,没有恶意却处处是考量。
场内隐约有几道杀意盯她,想来不是江王府的人便是裴家的人。
阴魂不散。
尤玺倒不怕:“你还怕人看你?”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你要是亮个身份,能吓到整个拍卖会都开不成。”
狱间司的罪犯,向来人人得而诛之,却又忌惮对方实力,不敢轻举妄动。
七月怀着恶意扯他头发,同样在对方耳边说:“你包庇一个罪犯,亮出去,连拍卖会的门都出不去,即刻就地绞杀。”
青年笑声低沉,并不否认。
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七月嘟囔道,“他谁来的?”
方才对话她压根没怎么听。
“……忘了。”尤玺带着她随人群往里边走,想了一会儿,“好像叫羊周,是个魂师?”
魂师很稀有。整个大周登记在册的魂师堪堪过百,皇室养了大半,剩下的分散在宗门世家,或者隐姓埋名。要想无声无息抹掉一个修士的神智,要么修为高深,要么借助法器,只有魂师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一般魂师能操控别人灵魂,直抵对方识海,远程杀人。
这个拍卖场里还有魂师呢,真是八方来财。
七月跟着尤玺继续往里走,忽视那些躲在人群中暗暗盯着他们的人。尤玺也不会自讨没趣,绕开天虚宗的人走。
穿过一道朱漆大门,便进入内场。
内场远比在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中央高台,层层雅座,灯火照耀,门庭辉煌,却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让人身心顺畅。
“我们位置在哪?”七月问。
请帖不在她手上。尤玺进门时只给看门的人看了一眼便收回去了,所以她并不知道坐哪儿合适。拍卖场不是想带多少人来就带多少人来,位置讲究,需要行会同意以及登记在册。
尤玺的目光扫过四周雅座,随即靠着边缘木廊走:“我们上楼。”
闻言,七月挑眉。
青逾白可以啊,给他们弄了个楼上雅间出来。
尤玺对拍卖会果真很熟悉,帖子没再拿出来看一眼带着七月往楼上走。一楼是雅座,来的人有名气但不多,都是普通宗门和世家。二楼是花了几倍钱的老主顾,有些宗门和世家也会在这里。三、四楼更多是五大宗和八大家的人。五楼便是皇室的人,拍卖会的老板肯定也在这里。
七月被带着一层层往上走。在踏入四楼时,眼瞧着尤玺又要往上走,她拽了拽他袖子,问:“青逾白能给我们搞这么高的雅间?”
这不对吧。
见她生出疑虑,尤玺面上浮起笑容,轻声道:“我们就该坐五楼。”
“为什么?”七月跟着他继续往上走,“你在拍卖会豪掷千金了?”
可就算豪掷千金也不该是顶楼的位置。
尤玺轻门熟路寻到雅间。里面早已备好茶点,几张舒适的靠椅,边上还有一张贵妃椅。空气间弥漫着淡淡檀香,舒适顺心。这个雅间很好,虽不是正着高台,但对外一览无余。
“嗯,之前拍卖会有一段被打压,这座楼差点都修不起来。”尤玺不否认,“这座拍卖会的老板你也是认识。”
“哦。”七月没在意。这里好多在亡人灯里见到的熟人。
方才在四楼看见陈家也来人了,没见着吕秋澜,但瞧见陈行槺和觅儿姐姐了。
尤玺见她没反应,解释道:“我也算得上是东家吧。”
“你厉害呗。”
前有酔生院后有拍卖会,谁钱有你多?
尤玺笑吟吟地轻摇扇子:“较真来说,这个行会有一部分的钱是你出的,你也是拍卖会的东家。”
七月支起身子看桌上的茶点,想着林芝不来实在是太可惜了。听到尤玺这句话,她挑眉:“怎么说?”
她记得这个拍卖会她以前也没出过钱。七年前这个拍卖会有点名气,但不是很高。当时金缕阁几乎垄断所有行业。
如今金缕落,万物生。
“你当初接济我的时候给了好多钱。拍卖会没落,找我借钱,我把你给我的那部分钱投进去了。”尤玺看着她,话里带着调侃,眉宇间却有层挥之不去的忧愁与阴霾,望着低头摆弄桌上玩意的七月。
“这拍卖场没你给的那笔钱,建不起来。”
七月手上动作停下,抬头对上尤玺的眸子,神情略微有些疑惑,不过很快躺回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哦——还以为是什么呢,合着我是来的是自家宝肆。”
玄陵派的雅间在楼下,她在上面,地位比他们还高。幸好没去找齐穆,不然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笔支出。
“拍卖会老板谁来的?”七月端起一杯茶,装模作样地用茶盖刮茶沫。
尤玺也躺回去,回道:“司隐。”
七月品鉴茶水:“这小子也发达了呀。”
司家不属于八大家,家里经商属一流。但早年司隐在家里并不被看重,基本不管不问,只能做点小本生意。后来胆子大了,人脉慢慢涨起来,和皇室也搭上了线。不过戚初商进狱间司前,还没等到他像现在这么发达。
看来尤玺和司隐这些年都在上玄都混得风调雨顺。
尤玺微微偏头:“没你,我和他都起不来。”
七月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将茶杯放下,手撑着脑袋,看着底下人陆陆续续进入会堂:“我以前很有钱么?我怎么不知道。”
尤玺极不厚道地轻笑一声:“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之前的乾坤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那乾坤袋,简直就是无底洞。
对方一脸淡漠:“我乾坤袋早丢了。”
杀季中新前就丢了,现在都没找回来。那袋子里装的东西没有人比她清楚,什么稀世珍宝、灵丹妙药、仙品法器、金银财宝,应有尽有。其中一半法器丹药是戚姝放的,钱是杨知远留的。戚姝作为翳诡道人之徒,最不缺法器丹药,她自己也到处抢别人的法器,哪里有仙品出世,抬脚伸手便去抢。其中千墨伞就是年少时抢到手的。
而杨知远有钱。小时候戚初商问戚姝:“如果我把钱都花光怎么办?”
戚姝笑眯眯,说着恐吓小孩儿的话:“我会打死你。”
“哼!”
只有旁边爹爹笑着将幼小的她抱起来:“花!我女儿金枝玉叶,什么东西配不上?就算把你爹全身家当花干净都没事,爹有的是钱,没钱爹就去赚!绝不能让我们乖乖有手上没钱的时候!”
一家三口。
有钱的是杨知远,有稀世珍宝的是戚姝,没有概念的是戚初商。
楼下一阵嘈杂,中央高台灵光流转。七月俯身下望,雅座上的人陆续落座。而楼上雅间的人大多不露脸,只有些许人在栏边探出来。上面有屏障,里面的人可随意支配,不想露面时开启屏障,下面的人便看不见。
目光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七月又躺了回去。身后青几何也到了。
尤玺注意到,问:“你弟弟呢?”
青几何一进来就很顺手地端起茶润润喉咙:“后面,但他不跟我们一起坐。”
有自己的位置。
尤玺点点头,又看向旁边一脸淡漠的七月,摇着扇子:“待会儿要是看到什么想要的,只管点珠,爷有钱。”
上玄都的拍卖会无需扯着嗓子喊或举牌,只需点手边的珠子,上面的拍卖师便知晓出价。
七月偏头瞥他一眼:“我的钱。”
“是是是,”尤玺笑脸盈盈,懒洋洋往后靠,“东家说了算。”
七七:我有投资这个项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9章 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