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种花

射猎结束后的日子,前有江王府虎视眈眈,后有裴家杀机毕露。

七月虽仍住在盛家,但平日并不常在府中走动。林芝已寻过她,告知猪六所说的一切。她也曾三番两次潜入盛翰院中查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就连射猎场上的双儿也对之前发生的事毫无异样,与从前一般无二,悉心照顾着主子。

况且盛三护得紧,让七月没有机会亲自询问双儿。即便有夹缝的机会,双儿对她也十分戒备。

想来是被万分叮嘱过。

七月觉得无趣,便不再继续追究。

在盛家的日子,她看着盛三作画,看着盛临煦被两个师兄师弟按着洗灵脉。每日在院落中听到最多的,就是盛临煦的惨叫。那惨叫声甚至盖过了厨娘的剁肉声。

她偶尔路过世子院,远远瞧见盛临煦被五花大绑在树上,朝折按着人,齐穆掐着法诀往经脉里注入灵力。一顿下来,三人都大汗淋漓。

二师兄和小师弟在射猎场上受的伤还没好,一天下来心有余而力不足。盛临煦比过年猪还难按,房顶瓦片都要被掀飞干净,耳朵也受不住他声嘶力竭的嚎叫。

虽说如此,但效果显著。小世子的灵脉在一点点重建、修复。

孙烨因射猎出彩,颇得侯爷和侯夫人等府中人喜欢,连带着盛盼春在盛家的日子比从前好了不止一个度。侯夫人特地往他们院里多添了好些新家具,送了几匹上好的绸缎。闲暇之余,盛盼春也会亲自带着妹妹在上玄都到处转转。

大家都高兴。

只有盛二姑娘每日淡淡地摘花、看书。对于孙烨表哥的出彩,她口头上赞誉几句,让身边管事往孙烨和盛盼春院里多送了些东西。

盛盼春拿到东西道谢,心里却有些复杂。二姑娘对他们母子俩,永远是这样不远不近。

其余时候,盛未央是不问不管的。

对此,侯爷和侯夫人只摇头,未曾吐露半句怨言。

二姑娘是当今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二殿下秦昱珩的未婚妻。虽秦昱珩和秦昭凰斗了好些年,陛下并未定下哪一位是储君,但二人都是天书预言、将来会承载大周千秋伟业有名有姓之人,谁都不敢怠慢。

若秦昱珩为储君,盛未央嫁去便是太子妃;秦昱珩称帝,盛未央便是帝后。

侯夫人看着女儿,并不会说什么话,只是摇摇望着那张脸叹气,随后转身离去。

七月若待在府上哪都不去,时常会去帮盛未央摘花种苗,说些闲话:“在府上的日子好悠闲啊,侯爷和侯夫人居然允许我在你们家住这么久。”

盛未央在旁浇花,头未抬,眼未离,道:“你是阿煦的救命恩人,住在这里大家都不会说什么的。”

手上有泥点子,七月捧着带土的幼苗,蹲下身子替她种在土里:“那不是看在你面子上吗?你都不说什么,他们当然不会出声。”

盛未央轻轻一笑,微风拂过她清秀的脸庞,抬眼对上七月的眉眼:“你倒看得通透。”

拍拍手上泥土,七月直起腰板,随口道:“哪里是我通透?你们这大宅子这么多人,看谁的脸色我还分不清吗?你不说话,旁人猜不透心思,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但总有人是动之又动,纯粹看不清府中形势。

在盛家,没有人说话比盛未央更管用,就算侯爷来了都不行。

“你猜得透我的心思吗?”盛未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与不满。种好了花,便往旁走去。

七月跟在她身后,为两人掐了净尘诀才凑上去,省得将泥又沾在衣服上:“猜不透啊,但好奇。”

“好奇什么?”盛未央问。

七月歪头想了想,回道:“比如你怎么看秦昱珩和秦昭凰之间的争斗?自己的婚事?还有你爹娘对你的态度……整天在院里种花看书,你是真不在乎,还是装不在乎?”

盛未央并没有立即回答,带着七月在凉亭间坐下,亭下水流静谧,待夏日必然荷花热烈,荷香扑鼻。她轻声道:“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

坐在旁边的七月没回话,静静听着。

“盛家一共四个孩子,两男两女。男丁是三弟、阿煦。除我这一个女儿外,还有一个姐姐。”盛未央说。

七月知道她说的是谁——盛家大姑娘,早年不幸随老侯爷一同逝世。

“阿煦是我们当中最讨爹娘欢喜的。母亲看着我这张脸时常思念姐姐,父亲严苛教育阿煦。三弟体弱,以后自然不能挑起侯府的担子。我以后会嫁出去,家里的事管不上太多。若阿煦学成归来,以后会挑起盛家侯府的重担。”

听完这话,七月没厚道地笑出声。

让盛临煦袭爵坐上侯爷的位置?想都不敢想。心性不够,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以后被坑得神不知鬼不觉,将整个侯府卖出去也不一定。

盛未央又道:“我自幼不在爹娘膝下长大,和其他兄弟姊妹关系算不上亲昵。”

不过盛临煦是个意外,自小见她便笑脸盈盈地凑上来,被打了也不哭,还总是让她放心。

这七月知道。比起侯爷和侯夫人,盛未央更像是在老侯爷膝下长大的。老侯爷严禁去的地方,侯爷去不得,但盛未央却能去,并且是所有孩子中唯一一个能去的。

“盛临煦要是以后扛起整个侯府,”七月摇头,“怕是到时候被人欺负了,还要跑来找你告状。”

朝堂风云,向来杀人不见血。以盛临煦的心性,做不出果断狠心之事。

盛未央扬起唇角,望着亭下泛起涟漪的水面,话混在风里:“阿煦是修行的好苗子,底色纯善。侯府在他手里,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那你呢?”七月问,“你就乐意在这院子里种一辈子花?”

这次,对方并未接话。

千言万语自敛于心,说不破。亭下流水潺潺,微风掠过发梢,掠过水面,最后将叶吹落。

————

拍卖盛会近在眼前,第一天便是在今夜。

此时已近黄昏,街上备好灯笼照明。上玄都的街道两旁挂满各色花灯,等夜幕完全降临,一片流光溢彩。小贩沿街叫卖,修士摆摊算卦,整条街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青几何近日忙得慌,书馆里来来往往的人。尤玺的酔生院更是人满为患,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人齐聚上玄都,多少宗门、势力的人在此活动,都是冲着拍卖盛会来的。

上玄都的拍卖会绝对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拿不出来,更没有拿出来的都是凡品之物一说。

尤玺能将所有事情丢给索柳处理,可青几何这个青集书馆的馆长不行。他忙前忙后,拉来弟弟青逾白帮忙才能稍作歇息,最后索性当起甩手掌柜。青逾白比他哥靠谱多了,一上午理清账目,还抽空给几个老主顾送了新话本。

青几何躺在椅子上悠哉悠闲,看着弟弟忙里忙外,心里一阵感慨——吾弟初长成,已有吾风范。

起身伸个懒腰往外走。站在门口,青几何一眼便看见尤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七月身后,正往拍卖场走。

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从射猎场出来,七月无论是在房里还是在屋外,尤玺都盯着,当真将秦来仪让他紧盯七月的嘱托放在首位,连他这个朋友忙到脚不沾地,也不舍得腾出一点时间来帮忙。

江王府最近被裴家盯上了,腾不出多少手段对付七月。

但裴家不是没有。

七月不吃东西,但不意味着不顺着那些人的想法。他们越是针对,七月便越是起劲地看着他们的计划全部落空。

至此,被下的毒已有不下十二次,出门撞见劫匪不下五次,转弯被守株待兔不下七次……五花八门,举不胜举。

毒大多都被吃了。

不过一半是尤玺吃的,反正他百毒不侵。另外一半是七月在尤玺制止之前,挑衅地当着那些人的面吃下去的。她是傀儡,毒会起作用,反噬本体,傀儡会吐血、口吐白沫,但大多跟挠痒痒似的,持续不了太久。况且每次吃下去的东西,尤玺都会紧急塞她一嘴丹药。

毒还没发作,解药就先开始运作了。

然后再把同样的毒药翻出来,掰开人的嘴、往里塞。她就是喜欢看这群人觉得自己诡计得逞,结果是笑料一场,功亏一篑。

还有一次,裴家派来的修士往七月茶里下毒,亲眼看着七月端茶一饮而尽,然后转头朝下毒之人的藏身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吓得人差点从房梁上摔下来。

那毒就算是金丹期的修士都能药倒,为什么这姑娘即便口吐大片鲜血,面上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回头对他说:“这次送来的毒不够隐蔽哦,味道也不好闻。”

青几何隔远望去,没有上去。他等会儿也要去拍卖场,但现下是绝对不会插在两个人之间的。

瞧瞧尤玺那副嘴脸和察言观色的态度,从前哪有机会瞧见?

妹妹只是眼神瞥一眼旁边摊上的东西,尤玺便会意,出钱买来给七月玩。若七月看中的是吃食,他也能会意。那不是七月想吃,那是给林芝吃的。

七月觉得可惜,因为林芝不准备凑拍卖会这个热闹。

她怕禹天楼的人发现自己,尤其是西楼主容璟。

所以就算自己求了她好几次,就算是让她易容,林芝也不肯出客栈门一步。她还不让枫夫人去拍卖会,装柔弱博取枫夫人同情,让她陪着,并且从自己这儿拿走了好多符纸,将客栈房间贴满黄纸。

“看什么呢?”

耳边有声音突然响起。

青几何被吓得一激灵,转头一看是酔生院的掌柜索柳,当即不悦:“你想吓死谁啊?”

“是你修为太低。我在旁边站了好久,你都没发现。”索柳瞅他一眼,略显嫌弃,“真不知道你和你弟弟怎么是两个极端。”

青几何修为不高,弟弟青逾白却是能进云上学宫修学的人。

“我弟厉害呗。”青几何不否认,并且很自豪。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弟弟养大,如今弟弟有出息,他比谁都高兴。

身旁人耸肩,不以为意,问:“你刚在看什么?”

青几何努努嘴:“喏,你大东家。”

“哦。”索柳目光落在人身上,瞬间兴致缺缺。大东家有什么好看的?不如他手里的钱好看。

不过也好奇:“真是奇了,感觉最近大东家心情颇好,跟开了花似的。”

找他要钱都一口答应,不像之前还要软磨硬泡、费尽口舌分析院里的状况。

“他又发财了?”索柳问。

青几何面露嫌弃,鼻子一哼:“老相好回来了,能不高兴吗?”

给尤玺乐成什么样了?找不着东西南北。

“老相好?”索柳挑眉,心中苗头越烧越旺。她还不知道大东家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连忙追问,“谁啊?”

“你经商经到脑子傻了?”

得了一记冷眼,非要他挑明了说。

青几何没辙,又努嘴:“看见旁边的七月没?尤玺最近死皮赖脸地跟在人妹妹后面。”

索柳只看见七月给了东家一个大大的白眼。

“七月姑娘当真是东家的老相好?”索柳依旧不解。先前尤玺从汎州回来便交代,若有一个叫七月的姑娘到酔生院,想方设法将人留住等他回来。

结果人到了酔生院,压根不用这名字。

街道上两人身影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索柳道:“怎么感觉七月姑娘半点不知东家心思呢?”

青几何不想和她说话,就索柳在情爱上的理解……之前外传索柳和闻人野有一段感情,他也表示百思不得其解。按索柳这个性子,除了钱,还能和谁谈到一块去?

对于另外一对,他只能说:“那是你家大东家人怂。”

在汎州找人几乎要把汎州城翻过来,信誓旦旦地跟他说等抓到人一定要讨个名分回来。结果现在天天巴在人家身边,哪见什么时候提起过当年戚初商强吻自己的事?人妹妹可能早忘了,也就尤玺自己一个人在意,兵荒马乱。

索柳不知情,心下疑惑:东家还有怂的时候吗?

之前为了她暴打闻人野、豪掷千金摆平乱子,敢和大周三位殿下走得近,去和各方势力周旋都没见他怂过半分。拿把扇子扇出一座酔生院,接济青集书馆,从被赶出天虚宗一穷二白到现在上玄都说话有分量,居然会在情爱上怂?

真是稀奇。

索柳想追问,回头一看青几何已经回书馆了。这时候她要是追上去,保不齐会被阴阳说:“院里有空闲得很嘛。”

她不喜欢青几何。站在大东家这层关系上,她和尤玺是朋友也是合作盟友,青几何与之关系更好,但他们两人都为了在尤玺手里多捞一笔钱,争得面红耳赤、怒发冲冠也毫不退让。

所以是绝对不会讨嫌去跟人吵。

她进书馆将最近的本子交给青逾白,这个比青几何不知靠谱多少的人后,转身便离开,半点不想待着。

青逾白拨弄算盘,看了看索柳离去的背影,对准备去拍卖会的哥哥道:“你又把索柳姐气走了?”

青几何摆手:“得了吧,我哪敢跟她吵?回头就把我书馆一窝端了。”

毕竟酔生院里不止养着一群会唱戏的角儿,还有一帮会打架的修士。

四月最后一天是睡的最早的一天,结果凌晨三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看着手机屏幕时间好无奈。难道我要看五月第一天的日出了吗?想象着清晨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我的床上……最后也没等到,因为今天是阴天。好饿,爬起来去吃了个久违的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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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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