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猎场上刀剑无眼,剑锋披月,混在夜色之中难辨敌我。夜风中裹挟着扑鼻的血腥味,电光火石间早已交锋数次,所有人在这场争斗中都讨不了好果子吃。
灵气星星点点散落在半空中,无暇顾及自己是否受伤流血,因为不知道下一秒刀会从哪一处来、会落在自己身上哪一处位置。唯一的感受只有夜色太黑、剑太锋利。
无相圣轴实在厉害,难怪那么多人抢着要。齐穆和方彦对阵,打得着实吃力。小师弟的天地囚将人困住,但那些实力深厚的邪修总是出其不意,制人于绝境。
从不远处赶来的参加射猎的世家子弟,如今见了邪修,也知道了眼下的境况如何——邪修是想在射猎场上将他们虐杀致死。
这些自然不能让其如愿!
一个个拼尽了全力奋战,又将实力弱的人保护下来。
朝折设下传送阵,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远离此地。原本是要盛临煦走的,可这厮就是不离开,嚷嚷着自己有浴血奋战的实力。没办法,孙烨只好将人敲晕,然后让朝折用传送阵送出射猎场。
修为尽失的孟惜香帮不上什么忙,被自己妹妹和齐穆保护着,在方彦戏谑注视下躲开其他邪修的偷袭。
朝折虽然面上不在意孟氏姊妹,但姐姐是自己云上的同窗师姐,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况且当年他也是火烧禅心寺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们这群学宫学子的命,早就绑在了一起。所以他在看到孟关山竭力保护自己姐姐,又被孟惜香一个眼神唬住之后,找准了时机,将孟惜香先送出了射猎场。
这是孟惜香的意思。孟关山需要留下来,共同对付那些缠人的邪修。
至于齐穆,那是私怨。
多年来面对将自己打得半死、致使师妹失踪数月的人,怒火难掩。
生死攸关的时刻,谁会思考十年前禅心寺是怎么没的?他们只知道,再不动用看家本事,自己就要血溅当场、去地下找列祖列宗了!
离开的人有很多,大多都是靠着朝折的传送阵逃出去的。
但七月和尤玺不是。
月色破碎洒落在林间,尤玺扛着肩上的人,在林中迅速穿梭。
“尤玺,放我下来!”
被扛在肩上的七月不老实,抬手握拳死死捶打尤玺的背:“我要杀了方彦!”
尤玺才不管这么多。估摸着时间,秦来仪潜藏在射猎场上的暗卫已经开始出动了,不过多久邪修就能被压制下去。那么多人都在,他和七月都受了伤,不适合继续纠缠。但七月每一拳打在自己身上都生疼:“你歇会儿!就你现在这个模样你能打谁?你要再在那儿待着,就被打死了!”
七月恨不得揍死他:“我能打死你!”
“得得得,”尤玺脚下生风,瞬移符烧得七七八八,“以后再打,现在先逃命。你要被打死了,我在上玄都还混啥?秦来仪一个人就能让我在上玄都混不下去。”
“我要告诉她,”肩上的人怒吼,“我要让她来打死你!”
“哎哟祖宗,你歇会儿吧。”尤玺头上开始冒冷汗,最后一张瞬移符燃烧殆尽,“我快撑不住了。”
七月大骂:“撑不住就把祖宗放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符纸燃尽,尤玺像是真撑不住一样,身形踉跄,却稳稳当当地将七月放在地上。
只是当对方脚刚沾地,就挨了一拳,打得尤玺给人跪倒在一片枯枝烂叶中。
七月想回去,刚迈出一步就被拉住手腕:“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只能赶上给人收尸。”
“你很狂啊?尤玺。”七月眯眼。月色之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只能看到脑门。于是气愤地一把抓起对方的头发,提起来,让他直视自己,“在汎州的时候我就不该踹断你的腿,我该直接杀了你。”
头被强行掰着往上看。朦胧月色之中,七月俯身盯着,两张脸离得那么近。尤玺尽管视线模糊,在一片眩晕之中却能看清七月的脸庞:姣好灵动,眉目如画,睫毛又长又翘,傀儡眉端和她本人一样微微上扬,与生俱来的邪气在他眼中胜过千言万语。
几个月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回忆的脸沾上不少血。
在一片迷糊之中,尤玺最先掐的还是净尘诀。
这让七月简直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打他。烧了那么多瞬移符,安稳下来的第一个小法术居然是给她掐净尘诀!
尤玺脸上挂着失魂般的笑容,喘着粗气,语气却吊儿郎当:“说明你戚初商舍不得我杀呗。”
双手向上拉住身前人的胳膊,体力不支爬不起来。却将七月生生拉拽下来,和他一起跪在落叶之中。
此处静谧,方圆几里再不会有第三个人。尤玺也是看准了这里没人,才敢将她放下来。
尤玺将她扒拉下来就不用仰着头了。他闭上眼睛,将额头靠在对方额头上:“说说你现在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真想把你们都杀了。”
“……还有呢?”尤玺不死心。
“真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
尤玺开始骂了,一口气说完:“你杀不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身上灵力溃散得厉害,傀儡反噬肯定不好受。你回去?你要先能赶上啊!你都赶不上,回去做什么?怕是还没走出几里地就要倒了,等着我过去捡你呢?还是你想回去打方彦?你师兄都不一定是他对手,你过去纯粹找死。”
说的是事实,但不妨碍七月瞪他:“上一个这么对我的人,已经坟头草三尺高了。”
“哦。”尤玺不看她,“你厉害呗。”
“……”
七月也是被气疯了,跟尤玺吵嘴冒火。
良久,夜风习习,凉意从脊背升到头顶,让气消了些。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七月感受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还有对方越来越冰冷的身体,“别告诉我,你毒发了。”
尤玺倏忽笑出声,头往前面顶了一下:“你终于看出来了?我以为你瞎呢。”
七月被他头顶得往后一晃,原本想骂几句的。但看着他额头上挂满汗,身上又全是血,方才有灵气能运转时,偏第一时间是给她掐净尘诀,自己一身血倒无所谓。她问:“你的药呢?你吃药没有?”
“早吃过了。”对方答,身躯发颤,声音愈来愈虚弱,尾音挑衅,“你是多久没看到我发病了?我都是药人了,那些药能克制住一个药人发病?你真是傻了。”
七月尝试站起来,却被人死死扼住胳膊。闻言,脱口而出:“你再骂我就打死你。”
“哦。”
夜风微凉,掀起七月一头青丝。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拂在尤玺脖子上,会有些痒。七月被拽着起不来,双手禁锢,想给他理开都没办法。只能额头对着额头,脸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尤玺?”她还是忍不住问,“我扶你去旁边靠着树吧?”
“别担心……我撑得住。”
“哦。”七月的话放谁听了都觉得无情,“那我腿麻了,我去靠着树行吗?”
“……”
尤玺仰头,一片月色晕光中盯着那张姣好面容慢慢模糊、重叠、散开,最后咬牙定眼看清。半晌才道:“你是个傀儡,你腿麻什么?”
七月费力地拽了两下手,伸出的手指摸到尤玺的衣角,用力扯了两下,摆明了不会老实待着。
“……行吧。”尤玺妥协道。
艰难地放开禁锢对方两条胳膊的手。只一瞬,手中一空。七月离开得迅速,连个衣角都不给他留。
尤玺身形晃悠,眼前早已模糊,近乎全瞎。离开七月的支撑,一头就要栽倒在地。
只是脸并没有和土地相撞,头反而倒在一个温暖的肩膀上。鼻翼间萦绕着淡淡的沉香,那是七月发丝中的味道。耳边听着人说话:“我扶你过去。”
不需要他回答,七月便自己开始动手了。
修士的力气很大。傀儡灵气溃散,但力气还在,搬一个人很轻松。虽然换作平常她能把人甩出去,但现在手上的是从出生起便被毒药缠身的尤玺,她动作轻缓了些。
将人稳稳当当放在树下,七月顺手将他额头上的汗珠抹开。
青年咬着牙,嘴角渗出丝丝黑血,眉头紧蹙。很久没有看到他这么难受的样子了,如今在外发病还要拼命克制。
可他是药人。好的是平常的毒药对他而言如同挠痒痒,坏的是没有药能治他。尤玺的医术很高,很多次保命的药都出自他手。以前就是因为自己身上的毒,所以才潜心钻研医术,也是在学成归来后断定自己无药可解。
是福是祸,只有尤玺自己知道。
尤玺吹着风,纵使脑袋痛到昏天黑地,却猝不及防地将要离开的七月的手拉住。
傀儡状况并不比之前好。尤玺一拉,七月直接倒下去,后脑勺撞在对方胸口上,一声闷响。
“别担心。”身后的手慢慢环抱住她的腰腹,头整个埋在她颈窝处,“你不在的这七年……毒发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熬过去的。”
七月抓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使劲掰扯两下,结果纹丝不动。
身后人又说:“现在好了,有你陪着。突然觉得毒发也挺好的……至少你会安安分分待在我身边,不出去惹事。”
“……”
尤玺病了。
也疯了,却疯得理智。
她哪儿是老实待着?分明是趁人之危,知道她傀儡残缺,所以强行把自己圈在身边。
到底哪来的脸说这些话?虽然从亡人灯探出来的记忆里,她有时的确会在尤玺发病时哪都不去。
但是今非昔比。
七月向后狠狠用手肘抵他,袒露着自己的不满。
偏这个尤玺抱着她还越来越紧,也是摆明了就算自己毒发也不能让她离开。
“……”
与之纠缠数十年,也了解尤玺到底是何种固执。
七月只能叹口气,将自己要离开的心沉下来,偏头能看见青年俊俏的脸庞。
七年时间,那么久,尤玺固然有几分和从前张扬恣意的少年不一样,添了岁月留痕的内敛沉稳,但骨子里他还是从前那个尤玺,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五官生的精致,鼻梁挺拔,眉眼间是浑然天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艳感。
而此刻,这张面容笼罩着一层病色的苍白,额间已不再出汗,太阳穴位置的青色血管却因毒素的侵扰格外清晰。他薄唇紧紧抿着,唇色发白。眼角泛起晶莹泪光,这是被疼哭了。
天上拂照下的月光被密林枝桠捣得稀碎,零零散散落在两人身上。倏忽,被环抱在前、看着眼前静谧树林的七月,感觉到肩膀处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滑落到背后。
“尤玺,你吐血把我衣服弄脏了。”
没有人回答。身后的尤玺也许压根意识不到她在说话。
这身衣服还是尤玺给的,之前被祸害成什么样了?披帛都碎完了。
她有点怀疑尤玺掐净尘诀就是为了靠在她肩上吐血时,嘴上不会沾上别人的血迹。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尤玺杀人时总是控制不住力道,把血溅她脸上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
早就习惯了。
“……你要赔我一件新衣裳。”她道。
依旧无人回话。身后的人胃里翻江倒海,血腥味扑鼻,痛苦盘绕在身体各处,苦不堪言。那双手也在抖,就是固执得不可松开一刻。整个身子异常的冷,七月有理由怀疑他是把自己当火炉了,可她是傀儡,身上温度并没有多少。
没人陪自己说话,她得守着尤玺,只能手撑着头。
回想方才混乱中,孟惜香投向自己的眼神——那分明是认出自己了。
她也是明显的。射猎开场前说那些话,还有孟惜香避开妹妹同对自己说的——“我不喜欢裴家和江王府。”
巧了,她也不喜欢。
所以借着射猎,引邪修来围攻裴轩元。江王府一直盯着自己实在厌烦,那便利用一下,让他们和裴家结仇。
坏处是裴家那群人也会盯上自己。
她不在乎。
但孟惜香一个眼神如此笃定自己是戚初商……
七月目光落在身边还在吐血的尤玺身上。这其中肯定有尤玺的原因。
知道当年禅心寺真相的人,在场的没几个。她当年是学宫十多个弟子中伤情最小的,后面也没跟着人去找宋先生,而是寻奈戏核实了金缕阁的消息。
——不久之后,十六人就把金缕老巢端掉了。
那次才是真的差点把她魂都打散。
如今不是逼问尤玺透露自己身份的时候。
回看自己身边这群人:尤玺身中无解之毒;孟惜香往事重忆;林芝脑子被虫啃;萏丹自小被讽;锦安从前在老家过得并不好;两个师兄跟孟氏姊妹一样是孤儿,只是运气好一点被清虚老头捡回太意山而已……
林林总总,数都数不清。
就像之前萏丹同她说的一样:“各有各的坟头要哭。”
七月将手慢慢上抬,握住了尤玺附在自己腰间的手,随后摸到了一块冰冷的东西。
玉白扳指。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可以看看尤玺的扳指里有些什么好东西,之前还没来得及细看。
打开尤玺的扳指,于她而言极其容易。
“牡丹金手镯,有钱啊。”七月抖了抖身后疼到闭眼的尤玺,“我要这个。”
也不管尤玺会不会开口说话,直直往自己腕上套。
管他呢,尤玺的东西就是她的。
也就是在戴手镯的一瞬间,才发现自己之前向酔生院婆婆讨要的那枚山梗紫手镯上有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她抬手,顺着那道裂缝看。
下一秒,手镯碎掉了。
两半坠落在七月衣裳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镯子之前不仅扛了一次她潜入盛翰院子时,思揽衣画像突然袭来的灵力,方才她和方彦过招时,这枚镯子也扛了一次。
如今碎掉,情有可原。
不过她也不明白。
为何自己与方彦对打时,身上的灵力如同被突然抽干一般使不上劲儿?一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尤玺也是感知到她这个情况,才将她从射猎场上强行拽走。不然让这副傀儡和方彦对打,应该会左一块右一块地躺在地上。
要让尤玺一个个捡起来又缝好,实属有点诡异了。
这两天晚上睡觉做的梦都好诡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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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