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将碎掉的镯子用手绢包好,毕竟是自己从酔生院婆婆那里用双倍价钱买下来的。包好后放回自己的乾坤袋。
顾不上之前方彦给自己带来的异样,七月又开始翻找玉白扳指里的其他东西。
“流年碎月钗……破妄还魂丹……玄□□山印……”
“混元葫芦……玄风骨羽……”
七月一个个清点着,觉得自己以后会用到的就放进自己乾坤袋里,觉得能戴在自己身上的都试了试,不喜欢的就塞回去。
尤玺是真有钱。这些东西好多她从前都没搜罗到手,现在居然会躺在尤玺的扳指里。人被赶出天虚宗时还一副穷酸落魄样儿,需要她接济才能活下去,如今瞧这夜里都晃眼睛的财宝法器,果然是发达了。
除此之外,七月还翻出一大堆金银财宝——大把大把的金元宝、银叶子,多到几乎可以养活几座城,真是富甲一方。
“哎呀,瞧瞧我这捡到了些啥宝贝啊。”七月笑得狡黠,半点不顾其主人就在自己背后痛到发抖,独自承受体内流转的毒。
这她也没办法。她要是有办法的话,现在还在这儿细数尤玺到底有多有钱?
药人嘛。
每隔段时间体内的毒就会发作,没别的办法,只能自己硬扛。
就和她本体在狱间司受刑一样。没人帮,自己受着呗。
这样想,居然还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七月嘴角上扬,手上搜罗动作不停。
“这是什么?”
她又从扳指里翻出一物,红红的,品质也好。料子是妆花缎,在指尖上滑过觉得凉丝丝。有金玉配饰相撞的叮铃声,金银丝线在月光下看得清楚,是重工的刺绣。
如果不出所料,这刺绣应该是尤玺自己绣的。尤玺的衣物若和人打架打破了,会自己缝补,有时也会缝补她破碎的衣服。实在缝不了,会绣一些小玩意在上面,精巧又合适。绣得还怪好,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刺绣这东西,最是考验耐心,眼力和手稳更是缺一不可。有人为了绣东西能把眼睛熬瞎,卖出去的绣品价值百万。尤玺手上这一件比不上那些绣娘厉害,但足以见得很精细,绣着大件玩意得花个好多年。
突然,她脑子轰的一下炸开,握住红绸的手蓦地僵住。
随着红绸在月色下被自己拉长,露出越来越多的样貌,多少华丽繁复、云纹金边。她忽然明白这件绣品是什么。
——这是婚服,是件嫁衣啊。
————
西山的前院,晚上依旧灯火通明。不参加射猎也不离家的世家子弟都会在前山聚集,坐在篝火前谈论趣事。
不远处的屋舍走廊下同样点着灯,光打在旁边花树上。夜风吹起枝头、地上一片繁花。
屋檐下有一道影子迅速划过,无声无息。轻手轻脚打开无人院落中的木门,进屋后悄然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林芝没有进射猎场。她随七月参加国公府举办的射猎,可不是来看那群半吊子的世家子弟拉长弓箭,结果一个猎物都没射中。那箭术连她都不如。要么就是技艺高超的子弟眼睛长在头顶,目中无人。
她是来找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拿走她乾坤袋的枫夫人的。
青几何晚上留在西山住宿,并不回城中。知道林芝与七月一样不是个省心的家伙,回房前只说让她小心点,别搞出什么引得整座山都惊动的大动静就行。
小动静他还能为之打掩护,再大一点他就要去求尤玺和他弟弟帮忙处理了。
当林芝蹑手蹑脚进入屋内,一眼便看见那满屋挂着的白纱,悠悠然被未关窗的夜风吹拂,好一阵清凉。
她屏住呼吸,目光在屋内陈设寸寸移动,不肯放过一个死角。
一只粗手冷不防凝聚灵力,修长黑甲如致命血器,向站在屋内的林芝袭去。
林芝反应迅速,将身一旋灵巧躲过,手上动作正面迎对方的爪子。弹指间已过招数次,身边白色纱幔被掀起,霎时在风中更加摇摆不定。
男人力气很大,林芝抵不过,脚下步子不断后退,被强压着向屋内另一处窗户退去。
最后被男人牵制住脖子,腰间抵着窗沿,半身都在窗外。
月光倾泻,林芝被人掐得脖子吃痛,却依旧看清了对方头上那根精美金簪。声音断断续续:“枫……枫夫人,放开我……”
男人没动,眼神中透着威胁:“你是谁?寻我何事?”
林芝快被掐死了,恨不得把对方的脑袋挖开:“放开……快喘不上气了……”
声音有点耳熟,男人放开牵制对方的手。
林芝蹲在地上重重咳了几下,缓了缓就开始控诉:“差点被你掐死,你等着,回头我就告诉七月……”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林芝身前,看着小姑娘脖子都被自己勒红了,还是猜不出来:“你到底是谁啊?”
“……”
林芝咬牙,抬手变戏法似的将那张混进射猎场覆的假面撕下来,露出她原本的模样。月光下那张脸原本被养得白里透红,现在硬生生被枫夫人全掐红了。她扶着窗沿站起来,盯着男人的脸,又指着自己的脸,凑上去问:“看出我是谁了吗?嗯?回答我。”
男人原本冷若冰霜的脸顿时绽开笑容:“哎?是芝丫头呀。”
附身在男人身上的枫夫人一把勾住林芝的肩膀,调戏着用黑甲勾林芝的下巴:“哎哟,刚刚那张脸丑的,我都没认出来你。你怎么都不用毒?只用拳脚与我对打,委屈你了。”
“起开。”林芝一把掀开她,又清了清嗓子,“我要用毒,回头你就跑了。”
她是了解枫夫人心性的。自己手上毒药不少,但应对枫夫人还是有些吃力。要是用了,枫夫人发现不对劲马上就跑,她又得满山找。
“啧,瞧你说的。”枫夫人扯着男人脸皮笑,“说说,你不在客栈好生待着,怎么来此处找我来了?”
“你还有脸提?”林芝骂,“你大晚上附身把我丢荒郊野外是几个意思?”
她是在客栈里好好待着,可醒来发现站在城郊,一片荒凉。然后摸摸自己腰间的乾坤袋,更是沉默。要不是她遇上毓仙宗去往城内的弟子,指不定晚上会遇上些什么妖兽。
林芝伸手,掌心摊开:“我的乾坤袋,给我。”
“乾坤袋?”枫夫人脑子转不过来,被眼前人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将乾坤袋拿出来,“哎呀——我忘了,我之前还说给你送过去呢。这乾坤袋里有你的宝贝虫子呢,你怎么也不收好?”
“……”
是她不想收好吗?
林芝不想跟枫夫人吵嘴,打开乾坤袋查看自己的蛊虫,眼见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
“你为什么大半夜把我丢外面?”她还是要问问这个问题。
闻言,男人嘴角咧起,眼眸透着媚味:“瞧瞧我在上玄都发现了谁?”
没等林芝发问,枫夫人便从一旁单手拉出一个木箱。里面应该有活物,传来声声闷响。
枫夫人又一脚猛地将箱子蹬开,那箱子撞在墙面上直接碎掉,从里面骨碌碌摔出来一个大物。
硕大的耳朵、肥胖的身躯、猪一样的手脚,口被布塞满,说不出一句话,手脚被麻绳牢牢捆住,只能像只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
“猪六?”
林芝仅凭一眼便认出了是谁,不过还是疑惑地蹙起眉头。但扭头又对枫夫人控诉道:“你为了头死猪把我大晚上丢外面?!”
枫夫人几乎被她骂得抬不起头,知道芝丫头生气了,就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错了嘛,你别生气了。”
为了让林芝心情好起来,她提议道:“要不我们把这头猪烤了吃了?小商儿呢,她应该也在吧,你把她叫来,我们一起剁了这头猪。”
林芝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和尤玺在射猎场上。我和她是扮作侍女混进来的。”
“啊……”枫夫人略微有点惋惜。射猎场那么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在打猎?”
又觉得不对,思考:“侍女?让小商儿给尤玺那小子当侍女?哎哟,真是委屈的。之前在陈家她也给那什么陈家少主当侍女,没拿到多少好处。”
还好处。
林芝就差翻一个大白眼。她在陈家的时候差点被吕秋澜打死,要不是七月,早曝尸荒野、死在冰天雪地下了。
虽然不知道七月在陈家都搞了些什么动作,但看从汎州到上玄都这一路上一直在疗伤,想来可能捡了好处,但半条命都快赔进去了。
“他们两个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枫夫人靠着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评价道,思维极为跳跃,“要是在射猎场上打起来都情有可原,就是后面不理睬对方好久……不过要是让尤玺给小商儿当侍卫什么的,尤玺不乐意,她大抵不会同意。”
林芝仰头:“你以为她不敢啊?”
“七月把尤玺当狗耍都没问题,尤玺也顶多不情不愿叫两声。”
她轻笑一声,走到从看见她便睁大眼睛一直瞅着她、眼中饱含震惊的猪六面前,将话题扭转回去:“所以你还就是因为这头死猪来的这里?”
心中一顿气愤,狠狠踹了在地上扭动的猪六一脚,后者呜呜直叫。
“这头猪跑得很快,我逮住没多久,”枫夫人蹲下身子,用手指戳戳猪脑袋,“然后你就来了,动作还挺快的。”
林芝也跟着蹲下来。
她要是动作再不快点,虫子都不知道会以什么姿态和她见面。
伸手将堵住猪六大嘴的布帛拿下来。硕大的肥猪大口呼吸,终于有说话的余地:“大爷的,憋死猪爷爷了。”
林芝手撑着头,问:“猪六,你怎么会在这里?”
猪六哪里想理她。方才她和旁边这个男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分明熟悉得很。他被追着抓了好多天,此刻被五花大绑放在这里,和林芝肯定也逃不了干系!
这么想着,将头一扭,摆明了不想回答。眼前却寒光一闪,黑甲冷不防出现在眼前,修长指甲只差一点就能碰到自己眼珠子,下一秒能将眼珠子整个挖下来。
它慌忙道:“我、我就是来吃饭!”
“哦。”林芝回,让枫夫人收了势,“尤玺他们不给你饭菜吃吗?我还以为他们把你放猪圈了,好久没看见你。”
“哼,这么久没看见本大爷。”猪六满嘴骚味,“怎么?小妮子很想大爷?”
林芝笑起来乖乖的,和七月笑起来不同。后者笑时会带有一股狡黠的狐狸味儿,看似一派天真,聪明人却知道没安什么好心。林芝的笑容如同山泉灵水般舒心,宛如山涧里的繁花。
猪六从前还真没关注过,林芝原来长的这么好看。
下一瞬,林芝收了笑容,手指猪六脑袋,侧头看枫夫人:“一头死猪还敢调戏我?杀它都嫌手脏,哪来的脸说我想它?”
“喂!”猪六气炸了。
“好啦好啦。”林芝摆手,又绽起笑容,“是好久没见你了,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爷在上玄都吃香的喝辣的,多少美人姑娘抢着和爷说话!”
“哦。”林芝嘟嘴,继续用手撑下巴,“那你来国公府宴会,请帖有你的名字吗?”
猪六没说话,扭头不看她。
林芝会意:“那不就是混进来白吃白喝?比我假扮作小侍女还没脸没皮。”
至于美人姑娘……确定不是在看到一头猪说话后,刀起刀落斩精怪么?
但猪六不服:“我今儿才遇见一个姑娘追着跟我讲话!”
“谁啊?”林芝百无聊赖,顺着话问。
“盛家侯府三少爷的贴身婢女,双儿!”
此言一出,林芝挑眉。知道这段时日七月住在盛家,虽然她不是很关心,但大抵知道情况。双儿和猪六说话?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她又追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猪六不是蠢猪,还是很警惕:“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追着我说话,我肯定万分警惕。但是她说她在盛家过得不好,盛公子在府上总是欺负她,时常不给吃不给喝……哎哟给我心疼的。然后她又说出一句让我惊呆的话——她不是人!”
林芝皱眉:“什么?”
“她说她不是人,说同我一样是精怪!”猪六当时表情比林芝震惊多了,“如果她是精怪,追着我说话,应该是寻求同类的慰藉感……然后她说盛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被关在里面很痛苦……对对,她还说从前盛三和之前突然灭门的乔家大少爷关系匪浅!”
乔家?
大量的消息让林芝有点转不过来。乔家?如果她没记错,乔家大公子的名字叫做乔磐。可是盛三怎么会和乔磐有关系?汎州和上玄都相差千里。她在乔家做工时并没有见过大少爷的真容。
“你知道乔大公子是怎么没的吗?”猪六反问。
林芝回忆七月对自己告知的一切:“被他妹妹杀死的。”
乔磐的妹妹叫乔珊,是纱华半仙之徒。
“是,他是被他妹妹杀死的。”猪六不否认,“但是是他妹妹发现自己大哥对家里不忠心,亲自去上玄都抓的人……那双儿说,如果不把乔磐抓回来,乔家将来面临的几乎是灭顶之灾。”
但乔家还是没了。林芝心道。
“乔磐是得罪了什么人吗?”她问,“还是说在上玄都触犯了哪一方的势力?”
“乔磐登上了凤凰台,抓了一只小凤凰……”
“什么?”
林芝一脸惊恐:“什么叫做登上凤凰台?还抓了一只凤凰!”
偏头痛,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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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