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嗡嗡吹着风,李夏至的心绪被一句无心的“爱你”搞乱,他知道是客气话,但还是忍不住怅然,直到林聿以冲刺的速度坐到他对面。
他回了回神,将摆在自己面前的菜往前推了推。
林聿又急又敷衍地说句谢谢,一筷子菜进嘴,眼睛直冒光,“天呐!”
特别明显的菜很美味的反应,李夏至只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紧紧抿着,什么也没说。
林聿顾不上看他的反应,毫不客气下筷如飞,把李夏至看呆了,等他再往盘子里伸筷子的时候,猛然发现夹不起菜,低头一看,空了。
他震惊地抬头,“你都吃完了?”
林聿啃着半个饼,意犹未尽,“啊,你自己就做这点饭?够吃吗?”
李夏至睨他一眼,“如果不干活,这碟菜够我吃两顿。”
林聿点评道:“小鸟胃。”
李夏至无语地闭了闭眼。
林聿吃人嘴短,态度特别好,确实是没吃饱,真诚地问:“还有吗?”
“你还没吃饱?”李夏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我菜全吃光了还没吃饱?
林聿委屈地嗯了一声,“没呢。”然后盯着李夏至继续啃手里的四分之一个饼。
十分钟前,这张因为李夏至不想与租客碰面而出现在卧室的桌子上,有一小塑料袋的饼,一碟满满的菜。
十分钟后,剩下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和一大一小彻底清空的菜碟。
李夏至避开林聿的眼神,叹了口气,吃了菜的没吃饱,没吃多少菜的也没吃饱,这不还得再开个火,可是好像没多少菜了。
他在犹豫还能炒什么菜,林聿也在犹豫,该怎么开口才会让李夏至同意自己长期蹭饭。
毕竟小房东看着年纪轻轻,但性格实在不亲近。
那就直接点吧。
林聿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夏至不轻不重地吸了口气,“请讲。”
“我交伙食费,您管我一天三顿饭,可不可以?”
林聿八岁入体校训练,一路顺风顺水进入国家队,吃住都在国家队,做饭什么的根本不会。他还会点外卖,但村里根本点不着,请求李夏至允许他蹭饭,是唯一的选择。
李夏至的眼睛微微瞪圆,“管饭?”
“嗯喏。”
李夏至马上要拒绝,却听见林聿抛出致命诱饵,“按照早饭20、午饭和晚餐各50的标准,我每月付你三千,偶尔奢侈,凑整四千,行吗?”
给钱啊。
给四千啊。
四千块......忙季勤快点的话他也能赚四千还多呢,但是做做饭就能有四千。
诱惑力的确很大,可李夏至不会单纯的只考虑价格,他有很多顾虑。
他又比较物质,喜欢钱,可是很烦。
世界上最令人纠结的问题出现了。
“我考虑一下。”
李夏至没把话说死,想着也许明天一觉起来他就不觉得烦了,开开心心把这四千赚了。
延长考虑时间而得到的答案,往往不是内心最初的版本,林聿深谙其道,于是动动嘴皮加高砝码,直接提到了六千。
李夏至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了,却仍没松口,“给我点时间。”
此刻李夏至的犹豫跟他下午时的模样截然相反,林聿不免产生好奇。他是个人精,从小揣摩对手心意,算球也算人,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小房东在纠结,更知道四千的时候他就心动了,六千仍没同意,大概还有别的原因,所以宽容地决定给他一晚上的思考时间,大不了再加。
“明天一早我会准时来收听你的答案。”
林聿挑眉笑看李夏至,意料之中没得到任何反应,于是便自顾自地说:“那我去洗碗了。”
“不用,不用你洗。”
“干嘛?这么快就同意了?”
李夏至头一回感觉到了棘手,因为他不仅爱钱,也不喜欢刷碗,顾虑之余的纠结在这两大喜恶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无奈地想,好像做不到井水不犯河水了。
可他又确实独居惯了,习以为常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租客,他的第一反应只是烦躁。
合同上写明的租房期限是一年,而现在才过了半天。
“还没想好,”李夏至盯着桌面,随意地扯谎:“我不缺钱,缺点清静。”
林聿明明懂了却装不懂,“我很乖的啊,不吵你。”
李夏至:“......”
“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明天早晨再告诉我。”
“我...”
话没说完,与超市里间连着那屋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亭亭,忙着呢没?”
婷婷?
林聿的目光霎时就被吸过去了,震惊地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再看看李夏至,婷婷?是他吗?
李夏至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比听到林聿说租了他的房子时更甚,头都没抬,却下意识皱了眉。
这人终于走了进来,身上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老头背心,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却在看见林聿的一瞬间收拢回去。
“哎哟,家里有客人啊,你同学?”
林聿刚想说话,就听李夏至说:“是,你有事?”
行吧。
老头姓刘,瞎了一只眼,村里的人都管他叫刘瞎子。
刘瞎子嘿嘿笑,瞅准了整洁的床,一屁股坐下,“我家北园那块玉米该收了,问问你哪天过去一趟。”
“明天。”李夏至回答。
“现在还是五十收一亩?”
“嗯。”
他面上有些羞窘,张了张嘴,“啊。”
林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六七十岁的年纪,脸和胳膊晒得跟老抽一样,破洞背心遮不住的胸膛很白,布满了老年斑。左眼球已经萎缩了,右眼不盯着一个地方看的时候往上翻着。
他的手搭在床沿,关节高高鼓起,中指和无名指都变了形。
房间里安静几秒,刘瞎子歪头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然后又放回去继续撑着床。
林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总觉得别扭,听他开口说:“五十收三亩吧,今年你也知道,收成不好。”
直到此刻刘瞎子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林聿还没从他一连串的动作中抽回神来。
砍价好手啊,一砍砍三分之二,李夏至会生气的吧。
果然——
“收不了。”李夏至说:“你找别人。”
刘瞎子吹了口气,好像料到了结果,但仍不死心地说:“这几亩地还不知道能出多少粮食,你大伯母腰也伤了,要去医院动手术,便宜点,都是邻亲。”
“你找别人。”李夏至还是这句话。
刘瞎子直勾勾地盯着李夏至,站起来拍拍裤子,拎着小板凳坐到桌子旁边,“这不是找不到人吗,小李你就可怜可怜你伯伯,五十块收三亩不便宜了,刨去种子跟化肥的钱,剩不了多少。”
“再说邻里乡亲的,你给我便宜点,我买你个好,以后有事我跟你大伯母还能照应照应。”
“中?”
李夏至起身,从一旁的电视柜里拿出个黑皮本,翻开扔他面前,“农药化肥种子还有烟酒的钱先给了,埠园儿那块地我免费给你收。”
之前刘瞎子欠爷爷奶奶的钱已经跟着两个老人的离世而清空,现在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一万的账,是新的,从李夏至接手这个超市开始算的。
刘瞎子窘迫地扭着身子,似乎只是因李夏至还在计较这些而不悦,伸手推着本子,直到把它推下桌面,“说这些干什么,现在年年挣的钱都还填不上你大伯母买药的窟窿,我哪有钱给你。”
李夏至无动于衷,这一套话术他听过太多次了。
“你住着这么大的房子,还开着超市,养着那么多车,肯定不缺钱,我拿那点东西对你来说不疼不痒的,但是我没钱啊。”
李夏至说:“你没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真有钱还用得着求你了!”刘瞎子嚷嚷了起来。
没钱结账,有钱盖房子给儿子娶媳妇。
没钱结账,有钱给儿子全款买车买房。
李夏至自嘲地笑笑,“你是在求我吗?”
“怎么不是!”
“你再喊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刘瞎子大喘了口气,“你总不能看着我跟你大伯母累死在田里吧!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给你伯伯便宜点能怎么着!你又不缺钱!”
“你怎么知道我不缺钱?”李夏至冷眼望着他,情绪稳定得看不出一丝起伏。
刘瞎子吼了出来,“你缺钱还能住这么大的房子!”
李夏至捏了捏眉心,意识到自己在即将爆发的边缘,一抬手指向门口,“你现在滚,我不动手。”
刘瞎子他站了起来,死死地瞪着李夏至,仿佛这样就能宣泄自己的愤怒。
“真他娘的!”刘瞎子高声骂道,“活该你爹你娘不要你!祸害!以后有你求着我的时候!”
他摔上了门,从来到走不过十分钟。
厚重的黑色木门发出格外刺耳的声响,逼得林聿抬起了头,余光却只看见了刘瞎子的背影。
刘瞎子走之前骂的那句话他没听明白,口音太重了,只听清了个活该。
李夏至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眼神空了,弯腰捡起本子。
本子有些年头了,前半部分是爷爷歪歪扭扭的笔迹,后半部分是他的。
林聿总算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但因为不关他的事儿,所以他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开头那句婷婷上。
没忍住,“婷婷?哪个ting?”
李夏至看过来,脸色很差,“我?”
林聿点点头。
“满仓亭,”李夏至淡淡地说:“我爷爷在村南河边的满仓亭捡到我,给我取名叫亭亭,大名李夏至,因为那天是夏至。”
林聿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不好意思。”
“没关系。”
李夏至没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村里的人都知道,就算他不主动告诉林聿,这件事儿也会在两天之内以不同的版本传进他耳朵里。
他垂眸,视线里出现了还没收拾下去的碗筷,“刚才你说你洗碗,还算数吗?”
“算。”
林聿抬头注视着李夏至的表情,很意外的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难过,对,就是难过。
李夏至嗯了声,“麻烦你”。
他一路顺着院子里的台阶爬上了平房顶,摊开卷成条的凉席,踢掉鞋子躺了上去。
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院子夹在库房和正房中间,正房是尖顶的,库房是平的,修着楼梯和下水管道,收庄稼的时候用来晒粮食。
现在是九点多,后面的街上还有人在干活,嘻嘻哈哈聊着天。
残缺月,微凉风。
李夏至是爹娘都不要的祸害。
即便已经听过无数次,可他还是觉得不全对。
李继德离婚的确是因为他,又不全是因为他。
老头子把他捡回来的时候,李继德才刚结婚没两年,一直没有孩子,那会村里的人都迷信,想着可能李夏至命里会有个兄弟姐妹,他的户口便落在了李继德下边,成了李继德的儿子。
一年两年三年,李继德和妻子怀着期待,却一直没能等到孩子的降临,互相推卸指责争吵,有时吵得天翻地覆,邻居都要跑过来劝架。
小小的李夏至蜷缩在墙角,被奶奶拖拽着去算了命,不知道具体的生辰八字,那人看着他的脸,摸了摸他的手,最后又搭在他的脉上。
李夏至看着他脸上古怪的表情,害怕但不敢说不敢跑,听见他说自己是孤星,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不会有孩子。
奶奶当场落泪,从那时起,一切都变了。
李继德离了婚,也离开了家。李夏至在这里仿佛变成了透明人,没有人理他,只有吃饭的时候爷爷会端来一碗糙米和剩菜,然后看着他叹气,留给他一个瘦高的背影。
过了不久李继德的前妻再婚,很快有了小孩,他们才反应过来是李继德没有生育能力。
可因为他长得不错,找了个有钱的老婆,老婆愿意给他做手术,也愿意做试管,终于得到了一个亲生的儿子。
大吉大利,李继德回村摆了三天宴席。
那三天李夏至是在西瓜田旁边的草屋里睡的,晚上就像现在一样,蚊虫环绕着他。
李夏至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了林聿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