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李夏至满身土的回到家，进门先去冲了个澡。
洗完擦干，毛巾随意搭在脑袋上出来，一路小跑进超市开门，将吊顶的风扇调到三档，再顺手擦一擦柜台上的灰，所有步骤完成以后李夏至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手机一直在床头柜上充电，钢化膜周边全是去田里干活蹭上的土，拔掉充电线，来电铃声正好响起。
打电话的是村里一个伯伯，六十多岁了，见天儿排不上队收割自己家的玉米，又不能让玉米一直杵在地里，便带着一家老小哼哧哼哧在田里掰，实在掰不动了才给李夏至打电话，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
“今天没时间了，明天吧。”
“哦你没时间啊，那算了。”
“行。”
挂断电话李夏至又搓了搓头发，新沐浴露香气太浓，熏得他差点窒息。
李夏至开着一家小超市，手里有一辆二手收割机，六月收小麦，九十月份收玉米，十月份再种小麦，不算很忙，也不怎么清闲。伯伯现在给他打电话，大概是问了一圈都没时间，才会想到他。
有活他就干，不是很想让他去的他也不强求，反正饿不死。
九月份了天还挺热，空调每天下午三点钟定时关闭，李夏至捏着手机到处找遥控器，超市门帘被人掀开，“老板在不在？”
李夏至撂下手机，扯过一件背心套上，“来了。”
超市这屋只有风扇，热气翻涌，与他对视上的那人呲着牙“哇哦”了一声。
男生长得很高很帅，皮肤很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不是农村的，气质很特别。
李夏至冲他点了下头，猜测可能是谁家小孩的同学或同事，过来玩来了，果然是城里的。
“有点热哈。”这人说。
李夏至没什么表情，反手把身后的门完全推开，让房间里的冷气往外跑一跑。
“买什么？”
“不买，我找这家超市的老板。”他说。
李夏至愣了一秒，“找老板？有事？”
男生往前走了几步，李夏至这才看清他身后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对，有事。”
屋里的温度都这么高，外边更不用想，李夏至只是犹豫了一会的功夫，男生已经蹿到风扇底下，仰着头，“有冰棍吗？先给我根冰棍续续命。”
李夏至看着他，发型好看，可能因为出汗湿透了，一缕一缕的往后翘着，比他这个刚洗完澡的看着还要湿。
掀开冰柜，挑拣一根最便宜的老冰棍扔过去。
男生接住先看一眼什么牌子，见过没吃过，不挑，一口下去咬掉半根，齁甜。
“复活了？”李夏至问。
他重重换了口气，“活了，冰棍怎么卖的，扫码行吗？”
李夏至一指旁边的收款码，“五毛。”
“多少？！”
李夏至以为他听不懂方言，便用普通话翻译了一遍：“零点五元。”
“......”
简直不要钱。
付了老冰棍的钱，李夏至才问他：“你找我有事？”
林聿有点不太相信地看着他，老板有这么年轻？不管了，先住进去再说。
“是这样，我租了这儿的房子，我叫林聿。”
林聿两口吃没冰棍，包装捋平折叠捏在手里，坦然的与李夏至对视。
租了这儿的房子。
李夏至下意识皱了下眉，“哦。”
“那能带我去我的房间了吗？”
用了几秒钟思考，李夏至回过神来，强行将在林聿说出租房时就窜出来的烦躁压下去，问道：“有合同吗？跟谁签的合同？”
“有，没认错字的话他叫李继德。”
李继德，李夏至名义上的养父。
听到这儿李夏至反应过来，李继德没经过他同意就将房子租了出去，甚至都没跟他说一声。
但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的太多了，掀不起什么波澜。
“好，稍等。”
李夏至转身回屋拿手机，边走边拨通了李继德的电话。
他的手机用了很久，听筒坏了，只能开免提，临近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通。
“说。”
很不耐烦的语气。
李夏至开口：“你把我房子租出去了？”
李继德一听便闹了，大声地吼：“你的房子？那是老头老太太留给我的，我就算死了房子也轮不到给你！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跟你有半个屁的关系吗！”
李夏至垂眸沉默，直到扬声器里又传出一句话：“房租早给了。”
通话到这里结束，李夏至手里捏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茫然的表情中透露着一丝厌恶。
林聿傻眼了，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刚想说点什么，李夏至却抬起手，“麻烦再稍等一下。”
他要确认房子已经出租，也要确认租下房子的是不是面前这个人。
于是他给李继德拨了个视频通话。
通了，露出李继德依旧不耐烦的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来来回回的到底想干什么！”
李夏至一句废话没有，举着手机转了个身，对准林聿，“是他吗？”
冷不丁看见李继德的大脸，林聿条件反射后退两步，“你好，我已经到了。”
李继德变脸速度特别快，脸上的褶子堆出半米高，“哎行行行，地方不错吧，你就安心住！”
“好的。”
合同还没出现，人就已经确认完毕，李夏至完全呆住，举着手机没动。
林聿尴尬笑笑，帮忙挂断视频通话，从背包夹层里取出租房合同，展平在李夏至面前，给他看李继德的签字，“现在可以带我去我的房间了吗？我坐了一天的车过来，特别累。”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炎热夏末的一缕秋风，压下去的烦躁再次复苏。
李夏至轻轻吸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平静而迅速地接受现实，“好，合同应该是要给我一份的吧。”
“不是，这是我的，房东的那份在李继德手里，他是你父亲吗？”
李夏至张了张嘴，“是吧，跟我来。”
“我只租了正房的第四五间，包含客厅卫生间浴室庭院等等的使用权，”从超市出来就是庭院，路过一扇窗户走进客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李继德只跟我说房子有人住，没跟我说过是几个，除你之外还有别人吗？”
李夏至八辈子没听别人在他身边这么说话了，不习惯，“知道了，李夏至，没别人。”
“好的。”
李夏至沉默地带着林聿走进客厅，按照合同内容，西边这两间在未来一年内都不属于他了。
两间都是卧室，一间是农村常见的土炕，铺着经典玫粉色方格牡丹炕席，靠墙放了些棉被，还盖着防尘膜。
最西边的卧室里东西更少，一张折叠桌子，一台挂式空调，一张床垫比床架小很多的床，这就是全部了。
林聿舔了舔虎牙，草率了。
两间卧室对比，带空调的这间稍微好点。
“就这里。”
这两间卧室很久没人住过，推开门有股陌生的霉味，李夏至边说边过去开了窗。
原本这里是李夏至的房间，自从爷爷奶奶去世之后，他就搬到了离超市更近的那个屋，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进来过，上次打扫还是过年。
破旧的床上有个完全不配套的老床垫，铺着淘汰下来的褥子和床单，最上边也罩了一层塑料膜。
李夏至猜林聿不会接受这几样东西，回头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后，扬手全部掀起来，卷卷包好。
“要不你先去我那屋凉快凉快，我打扫下卫生。”
想起这里的租金，林聿开不了同意的口，嘴硬地说：“不麻烦你，谢谢。”
“好。”
李夏至也不推诿，抱着东西离开。
林聿在门口立了一会，慢悠悠环视一圈，何止是草率，他特想吃点后悔药。
房间是真的很久没有人住过，所有的物件几乎肉眼可见一层厚厚的灰，林聿在门上挂钩发现了条毛巾，岁数挺大，轻轻抖一下簌簌掉毛。
不太想用，更不想用自己的。
两害取其轻，林聿捏着破烂毛巾走了出去。
庭院有点特别，亮堂又宽敞，顶用塑料和蓝色的铁皮罩了起来，阳光一打像个蒸笼。
难怪那小超市这么热。
水池就在旁边，没水。
林聿来来回回的开，以为是自己的操作出问题，左右上下都扭遍了，愣是一滴水不出，气得他把毛巾砸进去，扶着水池深呼吸。
想转身走人，可不知道还能去哪。
李夏至终于在窗台找到了空调遥控器，将空调重新打开后就一直站在窗前发呆，无意中目睹林聿站在洗手池边撒气的全过程，面无表情地转身。
林聿听到声音回头看过去，烦得很，“不让用啊？”
李夏至出现在客厅门口，抬手一顿指，“在那做饭，那边上厕所，那里洗澡，我站的这儿是吃饭的地方，要洗东西去那。”
他指着洗澡的地方，跟厕所不在一起。
“水不花钱，电平摊，用水开闸，刚才洗完澡我顺手给关了”真是顺手，李夏至那会快热懵了，只想赶紧进屋凉快，压根没想起来。
李夏至在库房墙角的水闸那儿掰了下，还没关上的水龙头呲呲两声喷出了水。
林聿一掌拍死水龙头，“感谢，可以等我气死了再说。”
“生气？”李夏至没明白他的脑回路，皱了下眉，“怎么会生气？”
林聿不想说话，摆了摆手。
李夏至还是没转过弯来，但看懂了这个手势，点了下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床上摆弄了一会莛杆蒲扇，终于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不太放心，可人家早就已经拒绝了他。
烦。
将空调调至静音，锁了超市的门，李夏至蒙上被子补觉。
林聿慢吞吞地放水洗了洗毛巾，顺手把放在客厅门旁边的扫把提走。
花半小时把房间打扫出来，用酒精湿巾最后全擦一遍，洗净手，套上自己带过来的床单。
收拾完已彻底燃尽，林聿倒头往后摔，结果床垫特别硬，后脑勺砸上去duangduang弹了两下，天旋地转。
睡着前他还在想，跑到农村来的决定应该没有错，因为这个看起来网速很快的帅哥并不认识他，更没在他脸上看见除了茫然和烦躁以外的任何表情。
挺好，新开始。
明天我一定把这个床垫换了。
......
醒来天已经黑透，李夏至抬手拍开灯，眯缝着眼睛瞅了下座钟，快八点了。
睡过头了。
要吃晚饭，要洗衣服，家里还来了一位租客，叫林聿。
李夏至没有主动跟别人交谈的习惯，性格如此，所以他从容地决定把林聿当成空气，两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下床穿鞋，抖一抖被子，滚一滚棉屑，再去院子里洗一把脸，做一会儿俯卧撑，歇了汗洗净手进了厨房。
他中午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园，摘了些菜，刚好晚上吃。
主食是昨天买的饼，一盘菜，一小碟自己腌的青椒，就是李夏至日复一日的晚餐。
因为从小就是自己吃饭，所以李夏至吃饭的速度很慢，慢到给了林聿足够的时间，让他在睡梦中闻到菜香后苏醒，眼皮还没完全睁开，人就已经被勾引着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李夏至。”
李夏至愣愣地抬头看他，这是要做什么，“有事？”
林聿迷瞪着点头，“有，能让我蹭顿饭吗？”
李夏至松了口气，摇摇头，还好只是想蹭饭。
林聿没看清，努力睁开眼睛，又问了一遍，“嗯？我可以蹭你顿饭吗？”
李夏至把菜放下，清晰地用普通话说：“不可以。”
林聿听到了不心仪的回答，整个人扶着门框快碎掉了，“为什么？我不白蹭，我付你报酬，价格绝对让你满意，求求你。”
李夏至：“......”
怎么会这样？
林聿的语气对李夏至来说过于恐怖，他担心再说一遍不能，林聿就要坐地上耍赖。
他一向对耍赖的人没有办法。
“你别......这样，要吃自己去拿筷子，在厨房窗台。”
林聿转身就走，全身荡漾着开心的气息，“真的？我这就去！爱你~”
一声爱你，李夏至差点捏断筷子。
夏至：轻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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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