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聿静静听着李夏至一条一条承认那位大姐跟他说的话,渐渐显得漫不经心,最后忍无可忍,倾身上前捂住了李夏至的嘴。
“李夏至,可以了。”
李夏至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受惊一般地望着他,温热掌心下的嘴唇因为紧张抿了起来。
林聿没松手,观察着他的表情,“先听我说。”
李夏至点点头。
“我接受你偷听我们谈话的道歉,但你是我跟她议论的对象,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是我的不对。”
李夏至下意识想说不用,林聿便捏着他的脸让他说不出,“让我说完。”
“你以前如何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也跟我没有关系,我只相信我听到看到了解到的。”
“李夏至,你完全被这个村的风气带坏了,你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夏至的眼眶渐渐红了,林聿却仍未松手。
他认真地看着李夏至的眼睛,读出了一些信息,气笑了。
李夏至坚持认为他不是一个值得被相信的人,如果林聿因为别人的话改变对他的看法,从而做出疏远的决定,那也是合理的,他全盘接受。
“给我改了。”
从十六岁开始饱受嘲讽与谩骂的林聿,恨不能捏着李夏至的腿把他倒过来,倒干净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点头!”
李夏至没动,因为他不确定改不改得了,万一改不掉,林聿会不会特别失望,会不会走,会不会再也不跟他说话,他不敢承担这样的后果。
林聿气得咬牙,他现在总算明白了李夏至内心的敏感程度,太容易想多和想错。
所以不能对他说概念模糊的话,不能让他自己揣摩,要直接,最直接。
“其实那些跟你都没什么关系,也不是你的错,不过是一群不愿意承担责任和后果的人,互相推诿逃避的手段。”
李夏至猛然怔住。
林聿这才松开手,坐回去,“你还挺惊讶?是个正常人就会认为跟你没有关系,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本来就跟李夏至没有关系。
李夏至的成长遍布痛苦,它们来自李夏至生长的环境,养父母,爷爷奶奶,村民,还有那位瞎算命的棒槌。
“你一漂漂亮亮的小孩,哪来那么大的本事阻止你养母怀孕,她应该感谢你,如果不离婚,她会被这段糟糕的婚姻磋磨一辈子。”
李夏至静静地看着林聿,心口那道看似长好的疤被他撕去伪装,露出原本经久溃烂的伤,一如既往,疼痛转瞬弥漫全身。
林聿看见了李夏至颤动的瞳孔,声音不由轻柔下来,“李夏至,世界真的特别大,这个村很小,真的很小。”
但同样,林聿为李夏至感到庆幸,多少人的身上一辈子都沾着父母的影子,多多少少,可李夏至没有。
林聿无法从李夏至身上窥见到他爷爷奶奶养父养母的半分姿态,他仍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大人,很优秀,值得林聿耗费时间。
李夏至低着头,他看不清表情,不确定在想什么。
林聿又不是个能玩煽情的性子,直接伸手挑起李夏至的下巴,拽的二五八万,“行了,别纠结了,你要不信,我们就发个帖子问问广大网友。”
李夏至瞬间抬头,慌得像头受了惊的小鹿,“啊?不不不,还是别了吧。”
“别担心,我粉丝挺多,等会就帮你问。”
林聿想了想,粉丝是挺多,但可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反而会先被骂一顿。
算鸟算鸟~
好在李夏至坚持不同意,林聿只好顺坡下,“那行吧,你记住,要改。”
“嗯。”他终于点头,但林聿好像仍然不满意。
“还...还有事吗?”
“当然,我得把我真实的想法告诉你,要不然你又乱猜。”
李夏至又愣了,一晚上不知道被林聿震惊多少次,怎么会有人这么好,这么直白。
他吸吸鼻子,明明自己的活动范围就这么大,说得上话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太久,久到潜意识中认为所有人都跟村里的人一样,嫌弃他,厌恶他。
他给自己套上了个壳儿,拒绝所有人的亲近与示好,因为他没有信心会有人在听见他身上的事情后还会和之前一样对待他。
被翻天覆地般地对待,一次就够了。
可此刻,李夏至抬头望着林聿的眼睛,捕捉到他眼睛里的认真与严肃,他佩戴已久的面具开始松动,猝不及防间被林聿抓住了缝隙,然后彻底掀开。
李夏至太想走出来了,闷着声音,“好。”
林聿终于笑了,“我想过挺多次,亭亭小时候过的可真苦,我变着法子点菜折腾你,你从来不生气。”
很多次林聿都以为李夏至要发火了,可他闭闭眼,深呼吸,就过去了。
可能因为跟他小时候的经历比起来,不值一提。
林聿眼睁睁看着李夏至的眼圈一点一点变红,狠了狠心,“你对我特别好,所以我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句就改变我对你的看法,疏远你。”
李夏至瞬间低头,没哭,憋回去了。
林聿正经的表情收起,开始算他躲着不理人的旧账,“但你喜欢给别人下结论的毛病我实在不喜欢,你现在检讨一下,我原谅你。”
李夏至还没从怔楞中回过神来,“我......”
“给我道歉。”
李夏至恍然抬头。
林聿催促道:“快点。”
“对不起。”
“没关系。”林聿心满意足,“精神不要松,今天的课还没上完。”
李夏至认真回答:“好,我听。”
林聿不知道李夏至有没有刷到过各种鸡汤,学校里的老师有没有讲过,如果有,那就加强记忆,如果没有,那他就做第一个对他说的人。
“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一昧忍让也不是。”
林聿难以想象下午如果不是他提前回来,李夏至要站在院子里被骂多久。
“你发现我在窥探你的曾经,不高兴要说出来,好奇我窥见了之后是什么反应也可以直接问我,弯来绕去浪费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林·正经版·聿的时效已过,冠军课正式开始,“还有,那谁说的话你就当放屁,听听就过,当真我就捶你。”
“别人偷你的东西,你就去砸他家的门,再把东西抢回来。”
“别人骂你,要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要么贴脸骂回去,老老实实的受气算什么好汉,你又没吃过他家米。”
......
林聿说了很多很久,像是要把李夏至缺掉的人生默认规则全部讲一遍给他。
“有问题可以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哪里惹你不开心,都可以跟我说,我有求于你,你可以大胆、放肆,我不会生气。”
“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要替我做任何决定。”
李夏至认真地听,如第一次听课的好知学生,恨不能将标点符号也吸收。
有些道理其实他懂,但从林聿口中说出来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人生本来如此,磕磕绊绊,坑坑洼洼,就算没有李夏至的出现,奶奶仍旧不会在李继德的婚姻延续期间得到心心念念的宝贝孙子,奶奶依旧会抱怨,会怨恨,只不过怨恨的对象变成了李继德的前妻。
前妻大概要过很长时间才知道,自己无法孕育小孩的原因出在丈夫的身上。
李夏至是借口,是挡箭牌,为他们背了一口沉甸甸的黑锅。
林聿知道李夏至需要时间,旧伤口反复撕扯,愈合的时间往往伴随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是李夏至必须经历的,他在原地逗留太久了。
往事已过,此后人生皆是我心与我愿。
林聿打了个呵欠,“行了下课,早点休息,今天晚上不要多想,把这个步骤挪到明天。”
李夏至静静点头,“我知道。”
“那我先去洗澡。”林聿说。
洗完澡回来,发现李夏至仍旧坐在餐桌前,正歪着脑袋看他。
林聿没从这个眼神中察觉到多少情绪,很平淡,有些意外。
“怎么了?”
李夏至挠挠额角,“我大伯想要的那个苹果园,里的苹果熟了,你吃苹果吗?明天我去摘。”
林聿挑了下眉,“明天一起,什么时间?”
“吃完早饭。”李夏至说。
“好,快去洗澡,早点睡觉。”
“嗯。”
坐在客厅的二十分钟,李夏至什么都没想,放空自我一直发呆。
他缓慢起身,回房间拿了衣服洗澡。
不知不觉,这里已经添置了很多林聿的东西,放眼望过去几乎全是林聿的痕迹。
地面水痕还没干,潮湿的洗澡间内是简单好闻的沐浴露味,李夏至忽然笑了起来,他早就发现自己的沐浴露不见了,却一直没好意思问,现在想想真是愚笨。
封锁已久的心墙有了裂缝,李夏至觉不出丝毫难堪,反而庆幸,也轻松。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而已。
*
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李夏至沉睡中被冻醒,迷迷糊糊开了灯,有点没分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显示9月24日,不到五点。
李夏至又躺下,心想今年好像冷得格外早,要换厚被子,还要多买些煤。
不知道林聿怕不怕冷呢。
八点刚过,李夏至在厨房做早饭,以为自己睡过了的林聿拎着鞋冲了出来,开门的声音很大,吓得李夏至拎着铲子将他堵在了客厅门口。
“你咋了?”
林聿一额头冷汗,看见李夏至才回过神来,猛地松了口气,“睡蒙了,以为我迟到了。”
他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又回到了训练场,从早训到晚上的加练,一个步骤不落的全梦了一遍,骤然惊醒,手机时间显示八点,那一瞬间他又回到了运动员在役时的状态。
而他手里拎着的也不是球鞋,是李夏至那两大瓶沐浴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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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