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岩今年快六十岁，硬件没什么毛病，嗓门蛮大，被李夏至几次下了面子，依旧扯着嗓子喊，“房子跟园子都是我爹我娘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给你就给你了？问没问过我？我同意了吗！”
“你害得你爹娘离了婚，家破人亡，你是个罪人！”
“去问问老头子，后不后悔把你捡回来！”
“......”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继岩的骂街功力比他亲娘强得多，突突突，李夏至根本听清他说的什么，就记得一句，怨他克死了李继岩栓在门口的那条狗。
很无聊，李夏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刚掏出来，只来得及看清发信息的人是林聿，眨个眼的功夫李继岩把他手机抢走扔了。
“谁让你玩手机的？长辈训话你敢玩手机？学都白上了？！”
李夏至眼睁睁看看手机屏幕朝下，转着圈飞到院子门口，愣了。
手机弹跳两下定在门槛旁边，李夏至终于回过神来，真危害到他的财产安全了，踩到底线了，“你撒什么泼？老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不敢来要，死了你来劲了，要不你弄死我，但凡我活着一天都不可能给你。”
李夏至撞开他，朝着院门走过去，“赶紧滚，别等我动手。”
他在别人的眼里一向窝囊，李继岩压根就没听李夏至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傻了，怀疑李夏至被夺舍了，眼里的愤怒越来越重。
“我凭什么滚！你把园子给我！去书记那登记！”
李夏至的步伐顿了顿，“你还有三秒钟的时间可以跑。”
院子过道有阵子没扫了，手机飞滚一圈，后壳和镜头满是黄白色的土，他刚弯下腰想捡起来，但晚了一步，手机被人捡起来了。
“干嘛？终于决定换手机了？”林聿拿着他的手机，抖了抖灰尘，还给李夏至。
然后他抬眸，盯着那位离十米远就听见吼声的老炮仗，问：“你手机多少钱？”
“千八百。”李夏至低声说。
“好，三千。”
林聿拍拍李夏至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而后径直走到李继岩面前，“我看见你摔他手机了，故意损毁他人财物，并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罚款五百，由于你还辱骂当事人，情节严重，可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罚款一千。”
“当然，你还要照价赔偿。”
林聿面不改色，“手机三千买的，给你折个旧，一千五，小微小宝还是现金？”
李继岩没读过书，听林聿说话仿佛听天书，但听懂了拘留和罚款，一双浊眼骨碌转，自觉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梗着脖子：“你看见个屁！胡说八道！”
林聿再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型直逼李继岩面堂，“家里有监控，人证物证俱在，你要不相信，可以在家等着法院的传票。”
“你放心，如果李夏至没钱跟你打官司，我有，我给他。”
“官司一定打，你也一定会被拘留，一定会留档，一定会影响你家三代考公考编及入伍。”
李继岩已经傻了，前边那些话他依旧听不懂，最后一句才真正捏着了七寸，额角冷汗瞬间流了下来，他混账归混账，影响孩子端公家饭碗是万万不行。
他不敢赌，一咬牙直接推开林聿，撒腿就跑，拖鞋跑丢一直都顾不上间，生怕跑慢了被林聿抓去派出所。
林聿轻吸一口气，转身关上院子大门，缓步走到李夏至面前。
李夏至混乱的神经才重新搭上，他懊恼地垂眸，呆滞地望着地面上的一个小坑。
太糟糕了，今天下午怎么会这么糟糕。
李夏至咬了咬唇，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林聿直接皱了眉，他一直没说话，是想等李夏至缓一缓，但不是为了听他这句道歉。
没有谁值得李夏至的这一句对不起。
“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
李夏至摇了摇头，看起来像一只格外失落的小狗。
林聿想说话又没说，担心自己说出来的话跟李夏至的想法完全相反，话在嘴边炒了半天，却只是动了动脚尖，轻轻踢着李夏至的拖鞋，“毛病改改，你没错，道什么歉。”
李夏至依旧低着头，用力攥着手机。
他好难过。
自从像个小偷一样听到林聿跟大姐的对话，李夏至就一直处在逃避的状态。
他毫不客气地接下林聿对他的每一次夸赞，尽情享受与林聿关系越来越亲近的每一个瞬间，沉溺其中，忘了问问林聿是否也愿意与他亲近。
当那些李夏至以为的外部条件忽然插入到这段未知的运行程序当中，结果尚未跑出，李夏至先一步关闭了页面。
直到几分钟前，李继岩一如既往冲着他大喊大叫，被林聿发现的不止他的现状，还有他死死藏在心底的自卑。
他不招人待见 ，他也没有骨气。
眼里的失落满到溢出，林聿低头凑近了看，好像猜到了李夏至这几天总躲着他的原因，难得叹了口气，抱着他的肩膀，揽着推着进了客厅。
将人安顿在椅子上，手机从李夏至手里抽出来，破破烂烂的钢化膜再添几道新裂痕，林聿没经人同意，直接掀了。
噼里啪啦的细小声音钻进耳朵，李夏至终于抬头，没哭，只是眼角红着。
林聿回卧室拿来酒精，喷着擦着，“内屏也裂了。”
李夏至探身看了一眼，“没事，还能继续用。”
话音刚落，嘈杂的手机铃声响起，两人皆是一愣，原来扬声器摔坏了。
林聿把手机还给李夏至，“先接电话。”
“嗯。”
“李啊，下雨了，你现在闲着不？过来收下玉米。”
听到下雨两个字，李夏至才彻底回过神来，走出客厅抬头看，依稀能在塑料棚顶上看见细雨砸落的迹象。
他说：“有，我现在过去。”
对面大叔告诉他是哪块田，离着很近。
因为手机只能开免提，声音杂乱，但人声不受影响，林聿也听见了，摆摆手，“赶紧去忙吧，回来咱俩谈谈。”
李夏至没应，“我走了。”
什么都没多说，李夏至冒雨开着收割机进田。
最是小雨折磨人，淅淅沥沥持续不停。
李夏至在田里忙活到十二点，细如芒针的雨居然还没停，拖着沉重的腿回家，林聿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只在院门口留着一盏灯。
院子里灯的开关比较隐藏，李夏至几乎已经想象到林聿到处找的模样，绷着一天的脸终于出现了点笑容，然后就被悄声倚在客厅门口的林聿收入眼中。
李夏至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啊？”
“嗯。”
林聿点点头，“我说了等你回来咱俩谈谈，你还没回来，我怎么睡？”
“哦。”
“你刚才笑什么呢？”林聿问道。
李夏至没藏，说：“我院子灯的开关很隐蔽，你居然也能找到。”
谁料林聿却说：“你抬头看看，这哪是你院子的灯。”
“啊？”
李夏至抬头看过去，原本院子里的灯其实并没有开，亮着的是一盏很小的灯，连着圈口和电线，缠在了灯泡上，电线一路延伸进了客厅。
仔细看，林聿身后的门其实是关不上的，因为挡着一根电线。
李夏至深吸一口气，让高低起伏的情绪变回一条平稳的直线，缓缓慢慢地说：“谢谢，你晚上吃饭了吗？我要做点夜宵，你再吃点吗？”
林聿再一次印证李夏至的确是一个很好哄的人，就算没有人哄也没关系，他会自己哄自己，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明明很好拿捏，但林聿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怎么会这样呢。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这么乖的小孩呢？
他冲李夏至笑了笑，“吃。”
李夏至嗯了声，转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洗干净手才进了厨房。
说是宵夜，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鲜汤面，份量不大，只够林聿暖暖胃。
李夏至是累了一天，吃不进去太多东西，喝了口汤顺顺，然后等待林聿跟他谈话。
其实他也很忐忑，能猜到林聿想跟他聊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只能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期待法官宣判的量刑轻一些。
林聿斟酌词句，眼神从未离开过李夏至，他察觉到自己有些反常，而这种苗头指向的发展非常不妙。
可他完全不想控制，不想管。
这不是林聿的风格。
脱离了习以为常的世界，在崭新地区发生的任何事情任何变化，都是林聿潜意识中所允许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情感压抑了太久，总要有个宣泄口。
既然找到了宣泄口，断没有马上堵住的道理。
林聿给李夏至倒了杯水，水杯送到李夏至手里的时接着开口，“我最近有一点发现，不知道对不对。”
李夏至的心跳很快，“你...你说。”
“你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
“没有。”李夏至脱口而出，急于否定的反应几乎给了林聿准确的答案。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刨根问底，势必问出为什么。
“那就是在躲我，告诉我原因。”
林聿太直白了，直白到李夏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汇总到一起下达指令，在林聿压迫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李夏至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建设的时间。
林聿也愿意给他，因为他知道李夏至还没说完。
时间缓缓流失，隔壁卧室沉寂了几年的座钟，突然“咚”地响了一声，仿佛鸣枪信号，一下稳住了李夏至的心神。
逃避没有用，他要问明白林聿是否对他存在误会。
李夏至抬眸，“对不起，我知道那位大姐跟你说了我以前的事。”
“她没说错，亲生父母不要我，养父母因为我离婚，爷爷后悔捡了我，奶奶到去世前也在怨我。”
“从我记事起就没人愿意跟我玩。”
林聿：我就乐意跟你玩，我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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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