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句话的人晚上睡得挺香,听的人却辗转反侧半宿没睡着。
李夏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与别人建立某种很好的关系,而他更倾向于不能。
所以他认为自己只适合一个人过一辈子,隔壁老头的现状就是他的未来,但他不会结婚。
林聿沉默地听,嘴边有无数句想要反驳他的话,兜兜转转却又一句都没有说,他只是特别意外李夏至的悲观。
身上盖着的薄被快要被他蹬飞,林聿满脑子都是李夏至说话时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把他噎了个够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能与自己快速建立友好租客关系的李夏至,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办法与他人相熟。
因为钱?林聿觉得人不会这么片面,李夏至也肯定不是这种人。
林聿越琢磨越难受,干嘛啊这是,大好年华就应该去尝试,去冒险,去经历,何必主动选择孤独。
可当林聿设身处地的站在李夏至成长的角度去思考时,猛然发觉他身上套着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孤独不是他自己选的,他身处狭窄通道,是孤独唯一的选择。
林聿翻了个身,摊平在床上,将李夏至作为注意力转移的对象,唯一的坏处大概就是对他的每一件事都特别上心。
李夏至的父母离婚后又各自组建家庭,一直陪伴自己的爷爷奶奶也先后离世,屁大点的地方存在的全是坏透了的回忆,他愿意跟别人建立亲密关系就怪了。
就算不跟人恋爱结婚,友情也是可以发展一下的吧?
但他来这儿小半个月,一个李夏至的朋友都没见过,甚至都没听他提起过。
父母离婚的威力这么大吗?
林聿翻来覆去地琢磨,还是觉得这不应该是真正的原因,李夏至身上一定还有点他不知道的事情,可以他们两人目前的关系状态来看,并不适合刨根问底。
“我有病。”
林聿自己骂自己,一晚上将自己的想法来回推翻,差点把自己折磨疯了。
他忍不住,他特别想知道为什么。
但他又不能问,毕竟被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如此好奇曾经,换谁都不会坦然告知的。
林聿叹了口气,郁闷地皱着眉头睡着了。
*
李夏至照常五点多出门,来不及给林聿准备早餐,只是到他窗前看了一眼,还在睡。
昨天晚上突然的情感流露,当时不觉有何难堪,睡一觉醒来头脑清晰,只觉意外。
李夏至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把真实想法说给别人听,可他居然告诉了林聿,好像有病。
林聿居然也愿意听,他病的也不轻。
今天看着有点阴天,但空气湿度不大,估计没雨,手机上还有几条催促的信息,李夏至不再停留,着急忙慌开车出门,进田,推着手杆开始一天的奋斗。
林聿没睡多久,被塌塌塌从屋后经过的拖拉机吵醒了。
家里只有他自己,安静到连惊醒后的心跳都像打雷。
他觉得很糟糕,睡一觉起来后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还是李夏至,明明他们才认识了不到半个月。
林聿的直觉告诉他这种苗头指向的发展非常不妙,可他不想掐灭,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脱离习惯了的世界,在崭新的地区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林聿潜意识中所允许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当了太久运动员,情感压抑也太久了。
既然找到了宣泄口,断没有马上堵住的道理。
林聿洗漱换衣服,出门跑步。
小村看着不大,但绕着跑两圈下来也是一身的汗。
林聿慢悠悠地走回家,其实还在想李夏至昨晚的话,拿上衣服洗澡,在淋浴头下继续走神。
热水兜头而下洗刷皮肤汗液,林聿纠结了大半天的问题,在逐渐升腾的热气中有了答案。
他一直在想李夏至为什么会那么说,答案其实很简单,他不相信感情。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也许是父母离婚给他留下的记忆太过深刻,以及父母生了他却又不管他,爷爷奶奶将他抚养长大,却没给他除了生长的必要条件之外的任何东西。
没有人爱李夏至。
林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差点呛水,抬手一巴掌关掉了混水阀开关,水流停止的同时,他好像又听到了一丝丝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嗯?
林聿试探性的轻轻碰了碰混水阀,没什么问题,然而当他食指转到下方勾住,往上一拨的时候,熟悉的水柱迎面喷来!林聿迅速闪避,和他一起躲到下方的,还有赫然断裂的混水阀开关。
林聿:“......”
日它大爷。
林聿不明白为什么李夏至家所有能出水的东西都这么猛,镶在东边墙上的混水阀,喷出来的水能冲到西边的墙上。
他躲着水柱缓慢站起来,有些绝望,因为水越来越热,散出的热气很快铺满了整个洗澡间。
“我好像进天堂了。”
幸亏林聿只是冲了冲水,没往身上涂沐浴露,不然真就闹笑话了。
他尝试从水柱下方移动出去,找到总水闸关上,但水实在太热。
没办法了,林聿把脏衣服盖在头顶,一咬牙从水柱下方滚了出去。
“嗷嗷嗷~~烫烫烫!”
赶紧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林聿尴尬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服气了我也是,烫死人了。”
澡是没法洗了,糊弄着擦干穿上衣服,找到院子里的总水阀关上,洗澡间里很快没了声音。
林聿等着洗澡间里的热气散开,回头观望闯祸现场,遍地狼藉,不由崩溃,“李夏至会杀了我的吧。”
热水器里的水流净积在地面成了湖,洗澡间秒变桑拿房,没法进人。
林聿过了半小时再进去,才露出了没有积水的地面。
断裂的混水阀开关还躺在下水道口附近,仿佛一张死亡通知书。
可怕的要死。
林聿仅用一秒钟就决定出门买新的换上,而且要赶在李夏至中午回来之前。
他记得上次跟着李夏至去镇上的集市,周围有很多五金店,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村里打不着车,只能坐公交,而且什么时候来他也不知道。
在村口像个傻子似的站了半天才看见公交车慢悠悠地过来,林聿心说他真是太难了。
下车直奔五金店,跟老板连比划带说的终于买到了一个差不多的,由于不确定到底能不能用,所以林聿把能买的型号全都买了一遍。
结账的时候林聿突发奇想,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跟老板说:“这些东西您这儿都有吗?”
还好店虽然小,东西却齐全。
林聿提着一大堆东西坐车回家,然后等待李夏至工作归来后审判。
也不能干等着呀,林聿将买回来的零件按照教程组装了起来,想了想,回屋找了根绳子,又搜教程给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真是天才。”林聿一边欣赏一边夸赞自己,感觉自己马上能开个账号当手工博主了。
最重要的事儿他还没忘,按照混水阀的价格乘三给李夏至发去了道歉的红包。
备注:我有罪。
李夏至忙着呢没看手机,驱车回来走到门口才看见,当即一愣,撒丫子就跑。
进院子先逡巡一圈,没见着明显被损坏的物件,再一抬头,罪人正低着头站在客厅门口,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看了过来。
李夏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干嘛了?又把家里什么东西搞坏了?”
林聿摊开左手,亮出自己新买的一排混水阀,道一声:“对不起,把你家的混水阀用坏了。”
再伸出右手,将自己组装好的小玩意递过去,“真的很对不起,这是送你的赔礼。”
李夏至是一愣又一愣,还没酝酿出来的火气就这么被林聿左一下右一下给敲散了,哭笑不得地说:“你至于吗?”
林聿点头,把小玩意往前送了送。
“这是什么东西?”李夏至根本没记住林聿闯了什么祸,满心满眼都是林聿右手中的东西,接过来后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是个锤子?”
然后目光就被柄上系着的蝴蝶结吸引,怪丑的。
“蝴蝶结?你手很巧嘛。”
“网上叫它炫酷五金小圣锤,系上蝴蝶结就是送给你礼物,希望你不要生气,也不要赶我走。”还有句话林聿没敢说,你也不要哭。
礼物都已经拿在手里了,李夏至怎么可能还气得起来,稀罕地左看右看,“谢谢,我特别喜欢。”
林聿松了口气,“不用谢。”
李夏至第一次收到礼物,虽然是个锤子,但真的特别好看,特别炫酷。
他抬起头,笑得好开心,“是买零件自己组装的吗?”
林聿晃了神,原来他是第一次见李夏至这么高兴,送礼物送的有点不是滋味,胡乱嗯了一声。
李夏至本来应该差觉到林聿的异常,可他的心思全都在这个五金小锤子上,举起来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力道很实诚。
“你太牛了,怎么想到组装个锤子?”
林聿心不在焉,“刷到了,正好闯个祸,弥补弥补。”
李夏至这才将心思从锤子上收回,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忘了形,但脸上的笑容实在收不回去,便问:“你弄坏什么东西了?”
那一排混水阀还在林聿手里躺着,他第二次往李夏至眼前送了送,另一只手掰了掰开关,现场还原一下,“他原本是开着的,我在洗澡,想关上的时候这么拍了一下,然后它就裂了。”
林聿用力将手甩出去,“那个水就这样冲出来了。”
李夏至:“?”
啥玩意?
“你去看看吧。”
李夏至半信半疑地来到洗澡间,潮湿还没完全退去,林聿就在他身后,心虚。
瞅着没啥异常,可能就是水阀坏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是开关裂开从混水阀上脱落了。
李夏至:“......你真行啊。”
林聿赶紧把自己买的混水阀摊开摆在洗衣机上,“看看哪个能用。”
李夏至无语,“你量尺寸了吗就买?”
“没量,”林聿说:“所以我都买回来了。”
李夏至:“......”
他目测了一下,有两个是可以用的。
“用一个,剩下的能办理退货吗?”
“不能吧,应该。”
李夏至的好心情到此结束了,“就这么不把你辛苦赚的钱当钱吗?”
林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问道:“那我就能把你辛苦赚的钱不当钱吗?”
什么话。
算了,“水都流干净了?”
林聿回答:“我把水阀关了,干没干净不确定。”
李夏至自己消化,把刚到手还稀罕得不行的小锤子塞给林聿,嘱咐他拿好了别摔着,去库房找来工具,更换混水阀。
他一边换一边想,这才把林聿自己扔在家里几天啊就给他拆了个混水阀,再让他待两个月岂不是可以直接换房子了。
给那一万两千块钱只是饭钱啊,可买不起这个房子。
但能咋办啊?没法办。
林聿杵在洗澡间里目视李夏至熟练的拆解更换,帮不上忙,想递个扳手还递错了型号,惹来一句别添乱后彻底老实。
用时半个钟头,碎裂的老物件已脱胎换骨,李夏至没忍住嘱咐他,“下回洗澡轻点掰,锤子还我。”
林聿把锤子还给他,李夏至接过,摸到柄上的温热和潮湿,心想林聿都紧张得出汗了?我在人心里都什么形象啊......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