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我也不会低估你的阴险。”
道仙威压再度加强,原本口吐鲜血的卫敖面目逐渐狰狞,他还想为自己辩解,然而重压之下始终开不了口。
原本有天仙听信了卫敖的话,还想劝严逐手收,此时也受到威慑,噤若寒蝉。
只听一声“砰”,卫敖的身躯就此炸成一团血雾,那群天仙更加心惊胆战,只得侧目而视。
林煌对严逐下重手略有不解,但出于信任,还是选择跟在其身后继续往异兽宗山门。
几息之间,他们来到异兽宗上空,未再受到任何阻拦。
此时正值傍晚,异兽宗上下张灯结彩,弟子院落,各处大殿皆以艳色装点,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来往宾客于宗门正中的平台聚集,此处正举办着一场接风宴,灵果,灵食,灵酒应有尽有,他们或携手论道,或拱手寒暄,或推杯至盏,或打坐修炼,热闹又和谐。
林煌看着这些宾客和接待他们的异兽宗弟子,心中忽生出一股危机感,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回头再看仙盟的一众天仙,已经难掩心中渴望,竟然自行落下,在异兽宗弟子的引导下加入宴席。
“逐哥,你不管管……严逐?!”
他刚想提醒严逐,却发现身侧一直站着的白衣仙人早就消失不见,以神识去探知,亦无处可寻。
就在林煌一筹莫展之际,他的神识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再度震惊。
酒席间,“穆乘云”面容的青年,正提着一坛灵酒,独坐在平台边缘痛饮,虽眼神迷离,但身上散出凌厉剑意,且仙气纯正。
“穆乘云”显然早已察觉林煌的探查,他瞟了一眼神识的来处,继续喝着灵酒,好像完全融入宴席之中,再无其他反应。
林煌见状,欲再加大试探的力度,在空中迈出一步,识海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莫要过来,否则我那好哥哥都救不了你。”
“你是穆乘云还是魇魔?”
林煌略微思索了下,决定横刀直入。
“说话直来直去,原来严逐喜欢这样的。”
那声音没有回答林煌的问题,反而带着笑意调侃了几句。
“你是穆乘云。”
由于心境突破,林煌思绪飞转,立即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刚才那句话,前半句代表对方首次与自己接触,后半句则是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严逐的气息。
再加上这种相识已久,略带怀念的语气,也就穆乘云本人才会说出了。
“聪慧又敏锐,不过运气不怎么好,来了此处……唔……”
穆乘云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就只剩吞咽酒水的声响。
“严逐在哪里?”
“他啊,反正不在这里。应该被魇魔,不,卫敖带到别处了吧。魔主肯定要冲着严逐炫耀一番,然后宣扬他的‘道’。”
“那这是哪里?”
林煌想起穆乘云失踪数年之事,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此处乃千古第一绝阵——镜中欢。”
……
“你本就是阵道真仙,应该也明白‘镜中欢’之威。于你而言,亦是助力,因为不会有闲杂人等干扰你的决断了。”
卫敖立于异兽宗之上,对严逐轻笑一声,
“如何?严上仙,你是要救你那小情郎,还是要救这修真界呢?”
随着他的话语回荡于天际,此刻的异兽宗已经坐满了散修,即便是山崖或者屋顶,亦无处落脚。
他们面色皆呈飘飘欲仙之状,自头顶百会穴延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煞气之线,连接在笼罩修真界的大阵顶部。每过一息,这些散修的神魂强度就弱上一分。
“何必非要做选择?”
严逐右手剑指轻点,沉渊瞬间斩向卫敖,同时心念一动,道妙阵盘飞向大阵顶端,对黑线绽出万点星光。
“我本以为能到道仙之境的人,应该不会有太多贪欲。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卫敖身影虚幻,不紧不慢地躲过一道剑光,继续出言相讥,
“唉,指望一群妄称真仙的伪君子,是我之过。相比之下,我承诺帮魇族永存于现世,还是太过真诚了些。”
“哦?魔主竟会这么好心?”
对于卫敖的话,严逐半个字都不会信。早在仙魔大战前,魔主善蛊惑人心的名声早就传遍修真界。更别说他曾将养育自己十余年的仙宗一夜屠尽,只为证得自己之“道”,其心中之恶,其疯狂,更是难以估量。
“呵呵,还是上仙懂我。我自然不会那么好心,只可惜行错一步,成了这些畜生的阶下囚。”
卫敖一边躲避流光,一边露出紫色竖瞳紧盯严逐。
“这句有几个字是真话?”
“啊呀,你怎得就不信我呢,就因为我是魔修?可在我看来,魔修仙修亦无分别,只不过仙修表面功夫做得好罢了。”
“魔修为求大道滥杀无辜,为天道所不容,怎能与仙修没有分别?”
话音未落,道妙阵盘引落的星辉流光骤然加速,以至于相连成线,将那攫取神魂的煞气截断,无法重新汇聚。
卫敖见状,不气不恼,躲过一道道剑光,继续说道:
“上仙好手段,不过遇上那魇魔王……太上魇魔可得注意些。”
没等严逐询问,他补充道:
“这群畜生现在效仿各大宗门,也照猫画虎弄了个宗主和太上长老的职位。宗主就是现任魇魔王,而之前那个晋升道仙的,已经缩在后山当太上长老咯。当真可笑,一群妄图入侵现世,统治修真界的畜生,竟然学习修士的制度。”
回应他的是暴风骤雨般的剑光。
“好了,我承认你厉害。可无论煞气还是镜中欢,皆以那太上魔的神魂为根。你现在与我逞威风也是做无用功。”
卫敖节节败退,但仍面不改色地引动神识,释放出数道煞气环绕的光球,飘向严逐。施展此术法好像一下子将他的法力耗尽,身形已无力保持虚幻,躲闪剑光。
“唉,就知道你不会信我,这是我的神魂回忆,你先看看吧。”
主动提供神魂回忆与被人强行搜魂类似,只不过前者只会元气大伤,而后者容易神魂破碎就此陨落,即使侥幸活命也会终生痴傻,已经被当今修真界列为禁术。
严逐并未因卫敖的话语放松警惕,在以沉渊剑封死卫敖行动的同时,又借星辰之力凝聚锁链控制住飘向自己的光球。
这时,他才抽出一缕神识观看起光球上的回忆。
卫敖模样的少年正身着锦衣,坐于一辆马车车厢内,两边是同样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女。
“爹爹,怎么还不到啊,这一路上好无聊。”
少年扑到男人怀中,撒着娇。
“敖儿莫急,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约莫还有六七天就到了。”
妇人面带笑容出声劝解。
一切都是如此祥和,凡人之福,莫过于此。
然而,车厢忽然停下,男人皱起眉头正欲询问,就听见周围响起数十道马蹄声。
“坏了,是马匪。别出声,你和敖儿先待在这里,我下去看看。”
妇人抱住少年,担忧地对男人点点头,缩在车厢角落。
……
“谁成想,这群马匪乃是穷凶极恶之徒,既要了钱财,也要人命。就在他们痛下杀手之时,卫敖借着母亲的掩护,趁乱藏入树林中。他就在那里目睹了全家上下死于非命,同时也看见了于空中经过的修士。”
穆乘云轻抿一口酒,借着传音讲述他调查出来的卫敖过往。
“所以那群修士发现了他的修仙资质,顺手剿灭了马匪,带回宗门?但人死不能复生,卫敖对于迟来的正义仍然怀恨在心?”
“林道友想得不错,但只是这样的话,卫敖没必要仇视全部仙道修士,挑起仙魔大战。”
听到穆乘云这样说,林煌忽然感觉心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修士们也瞧见了此处的情况,但他们没有施以援手,甚至未曾多看几眼。少年就这样看着修士、马匪离去,随后走出树林,徒手刨出一个个深坑,刨到指甲尽断,血肉模糊,将家人们安葬。一路流浪到附近城镇。”
听到这里,林煌胸口起伏,双拳紧握,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仙道修士不是要除魔卫道吗?为什么会这样?”
“一般修士不想沾染凡人因果,因为一旦沾上,就需要数十年时间将至斩断,否则将影响对天道的感悟……是天道不许凡人命数受到法力的干涉。”
“那天道可真是不公。”
“慎言,本就没有仙缘之人却与仙道有了牵扯,这并非是好事。凡人多欲而少清静,若人人皆得仙道助力,则天下大乱。”
此时林煌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之感,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
“哎呀,十几年前,我随师父下山做门派任务,在凡人地界遇到马匪劫杀商队,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啧啧,太惨了。”
卫敖坐在宗门学堂,首座的师兄正绘声绘色地讲述宗门之外的经历,引得一众新弟子咋舌。
他没有凑上前,双手的指甲已经嵌入掌心,嘴唇也被自己咬出鲜血,挖坑时剧痛似乎再次袭来,让他几近晕厥。
“师兄,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们啊?”
“我也想救,没想到师父说沾染凡人因果乃是仙道大忌,所以只是多瞅几眼就走了。”
“为什么是仙道大忌啊?”
“不知道,师父怎么说,我们弟子就怎么做。而且踏入仙途,不是要斩去凡缘吗。”
……
光点消散,严逐愁眉不展,他此前只知道卫敖叛宗屠宗,没想到这其中另有隐情。
“仙魔大战之后,我反复思索。先前我一直以为是仙道之过,现在看来罪不在仙道,而在天道。天道眼中,仙魔本无分别。可是我又怎能向虚无缥缈的天道报仇呢?”
沉默片刻,严逐才开口道:
“你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