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有余而补不足。”
林煌喃喃自语,仿佛又回到了君侯传授道经的时候。
“天道并非你我所想得那么简单,自修真界诞生,天地间的平衡一直由它维持。”
“可是,仙魔大战之后,仙道并未立刻受到天道压制。”这是君侯曾对他讲述过的。
“不错,我也是成为道仙以后才逐渐确定,那未曾出现的压制,不过是因为卫敖尚未陨落,甚至已经开始在魇境培养魇魔。
魔修始终代表着邪念,恶欲,生灵的负面情绪,存在于天地间也是必然。就算没有魔修,也会有别的载体。”
严逐抬眸,将视线挪向远方天际,像是与天道对视。
不知来处,亦无归处之人,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已经知晓答案。
但他不想告知林煌真相,只是想让自己的离开时显得顺理成章。
一个应劫而生的天道分身,一个工具,安能选择自己的未来?
“我是天地灵兽,还是妖仙,要补天道,也该是我先,而且我还听到了呼唤呢。”
闻言,严逐瞳孔颤抖了一下,立即将目光转回到林煌身上。
却见红衣少年靠在自己左肩,半躺在地上,翘起一条腿随意摇晃,他此时盯着头顶星月,眼神毫无波动,嘴角扬起,宛如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事。
直到出发之前,悟剑峰顶只余风声。
......
午时,云覆万里,那本该绽出耀眼光芒的金乌已经彻底被阻挡,给修真界蒙上了一层晦暗。
山林,城镇在眼前飞速后退,严逐、林煌和二十余位天仙奔赴异兽宗。
突然,严逐示意众人停止前进,直接将道妙阵盘抛向半空。
“锵锵锵——”
金铁交击之声传来,道妙阵盘刚铺开防御阵法,就有数道剑意倾泻其上,看得那些天仙冷汗直冒。
前方竟有埋伏?为何我们丝毫没有感应?
不容多想,他们散开阵型,准备加持道妙阵盘的阵法应敌,却没想到周围转眼间出现了数十名黑袍修士,将他们前行的道路堵死。
“呵呵呵,好哥哥,天外仙降临还需做些准备,还请你们先回宗歇息,再等上几日。”
灰袍青年于阵法上方浮现,身上的剑仙气息陡然施放,无数剑意劈砍向道妙阵盘,又被其一一化解。
这个青年的样貌,严逐再熟悉不过,而见过其残魂留影的林煌更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扶云剑仙穆乘云。
不过他丝毫不意外,眼前这个穆乘云煞气外溢,双瞳呈现妖异的紫色,显然内里是一只魇魔。严逐早就告诉过他穆乘云被夺舍之事。
严逐会怎么想?
林煌马上看向严逐,而后者情绪没有半点波动,只是平静地与假穆乘云对视。
“你演得不像,单论剑仙的话,可以说,十分拙劣。”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就好像真的在认真点评对方。林煌忍俊不禁,又看到假穆乘云从脖子往上完全涨红。
“好!好!好!不愧是穆乘云的好哥哥,我是对付不了你,但有人对付得了你!”
说罢,假穆乘云从怀中掏出一枚邪晶,运转煞气将其捏碎。
“轰——”
大地震颤,一道山峦般的人形虚影出现在假穆乘云身后。
“魇四恭请老祖降临!”
假穆乘云恭敬地跪拜起那个虚影,眸中的怨毒再也无法掩饰,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命令黑袍修士纷纷展开攻击。
一时间,仙道术法与煞气神通碰撞,声响震耳欲聋,山林被各色光芒照亮,又在转眼间在余波下化为齑粉。
“不过是个神魂分身,阿煌且先援护仙盟联军半柱香,莫要让军力受损。”
严逐的传音在林煌识海回荡,他看向入定般的严逐。在确认其状态正常后,他唤出麒麟玉,将其变形为一柄长剑,对着围杀众仙的黑袍修士斩去。
“锵——”
假穆乘云魇四的身形忽然挡在林煌的面前,挥剑挡下了他的攻击。
“死而复生?天地灵兽的命还真是硬啊,只可惜这次怕是没那么好运了。你说,如果把你抽筋剥骨,活生生吃下,那位仙人会不会道心受损,境界跌落呢?”
魇四以穆乘云的样貌笑吟吟地说着,林煌以鼻息喷吐的麒麟真炎作出回应。
万里高空之上,严逐的虚影与那人影对峙,双方看似没有动作,却在瞬息间有无数股力量爆开,扩散,再重新汇聚。
连那大阵于此处劫走的天地脉都被硬生生调转了方向,转到此处。
“万阵仙,久仰大名。”
交锋之中,沙哑的声音从异兽宗太上虚影涌出,语气像是问候一个相识许久的朋友。
“你就是魇魔王?修到此境,怕是没少残害无辜生灵啊。”
“呵,什么叫无辜?明明是他们控制不住内心的贪婪,主动把魂魄送给我的。”
“你不也一样吗?若能控制住贪欲,不食人魂,根本不会入魔。现在这副不人不妖的样子,就是你们想要的?”
“你懂什么?!”魇魔太上发出一声怒吼,攻势也凌厉了几分,
“天道本就不公,凭什么我族就只能待在魇境,永远以那些虚假的梦为食,以无尽黑暗为伴?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本该是天地灵兽,本该享受现世的一切!”
它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待情绪平复,它又对缄默的严逐冷笑:
“同为此等境界,想必你也感应到了吧?那个劳什子天道,不是什么规则,不是什么不仁无情之物,而是有着自己的‘灵识’。”
严逐没有回应,神情依旧冷漠淡然,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真相。他稍一挥手,便有数万道流光击砸在虚影唤出的煞气之上。
是故意拖延吗?但看这神魂分身的作态,更像是闲谈,对方应该也清楚,仅凭一道分身,无法阻拦同等境界的对手。
与此同时,贴近山林的低空之中,林煌与魇四正在激战。由于林煌心境的突破,他也算半只脚踏入了“万法随心”的境界,那些神通术法已经不再彼此区分,而是随心念驱动,如臂指使。
不过,由于“烬云斩”本身为剑道神通,并不在随心使用的行列。
待血麒麟虚影带着熊熊烈火冲击黑云剑意,林煌双角再次泛起红光,对魇四的身躯射出赤色光柱。
“好好好,就让我见识下妖仙有什么能耐吧!”
魇四见到迎接自己的赤色,眸中亮起一抹癫狂。
这就是夺舍的弊端,外来的魂魄总会在本性上受原身影响,刻在剑修骨子里的好战已经影响了魇四的心智。
道妙阵盘仍悬于天际,时不时援助那些陷入劣势的天仙,对那些黑袍修士倾洒阵法流光,阻拦其进攻。
所有人都未曾理会,或者打扰阵盘之上沉默对峙的严逐和虚影,只能从高空传来的一阵阵余威,感受到更高层次战斗的可怖。
红光与乌云剑意纠缠千次之后,天空的晦暗忽然变得更为浓郁,但煞气并未有任何增涨,反而愈发淡薄。
黑夜悄然降临,透过云层,星河与冰轮隐约可见。
众天仙并未见识过此等手段,不少人神色又凝重几分,不过又很快舒展开来。
因为他们看到,在星光的照耀下,那道来自异兽宗的虚影如泡沫般溃散了。
原本双眸空洞的严逐瞬间恢复了神采,低头看向仍在战斗的众人,将道妙阵盘唤回到手中,两指点向“震”卦的位置。
“轰——”
云层中未曾见到电光闪烁,却有雷霆凭空劈落,自行追击着那群黑袍修士与魇四。
他们本能得想要躲过这致命一击,可这念头刚刚生起就被击中,浑身焦糊地坠落地面。唯有魇四借着扶云剑意抵挡,尚有一丝余力遁逃。
然而,魇四并未选择就此离去,反而提剑再度斩向林煌。
林煌轻轻呼出一道真炎,眸子已经转向严逐。
“阿煌,穆乘云已经没有救了,不必考虑我的感受。”
严逐读懂了他的意思,立即给予回应。
得到了严逐的答复,林煌终于放下心来,自身的气势陡然暴涨,云层上忽然有火光绵延千里,给此地一切生灵披上赤色。
倏尔之间,麒麟玉剑自内向外燃起火焰,直到剑身完全被真炎包裹。它被林煌握在手中,高高举起,瞬息间对裹着煞气,剑身缠着乌云的魇四斩下。
“呼——”
热浪自剑的两侧扩散,泥土被烤得龟裂,草木一片焦黄。
众天仙能感知到势不可挡的威压从这一剑迸发,纷纷闭上双目,退至林煌身后百里。
剑意和炎热散去,他们才结伴折返,瞪大眼睛看着此地的惨状,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
只见大地上有一道长约百里的缝隙,其两侧的泥石已经融化成岩浆,自裂隙崩解,滑落,汇聚到深处的火光内。而对应的天空中,原有的云层已经破开了一个巨大空洞,群星于此清晰可见。空洞边缘是不规则的黑色,好像被火焰烧焦。
回过神来的天仙们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对刚才那一剑的忌惮与恐惧。
他真的是妖族吗?
他们在心中默默发问,目光在严逐和林煌之间徘徊。
严逐立于林煌身旁,表情复杂地盯着地上的裂缝。
让他放手去做,竟然直接用出了最强一击,那魇魔本就是不敌他的。
面对心满意足的林煌,严逐也无话可说,毕竟是自己说的不必顾及。
“它为什么不逃?为了拖延时间不惜搭上性命?”
林煌知晓魇魔并非好战的妖族,以狡猾奸诈著称,面临危险总以保命为主,因此对于魇四主动赴死并不理解。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以魇四先召唤魇魔王虚影的动作来看,他们应该是知道严逐就在此处。
“或许异兽宗的早已准备完毕,只是让我们以为仙道还有机会。”
严逐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听得众人心中一紧。
若真是如此,仙盟的反击岂不是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