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境的山水虚影,似乎并非只是幻象,而是在不断凝实。”
眼见众修士尽是不解,严逐接着开口补充。
“可若魇魔大业只是为了来到现世,又何必多此一举,于魇境再造山水?”
有修士表达疑惑,他们都看过严逐收集的线索,推断魇族的大业无非是引动煞气和天地脉,从现世打通连接魇境的通道。因此他们一致认为,只需破除大阵,受天道影响,通道自然会关闭,就此渡过大劫。
“魇魔,或者说魇族,只能于魇境诞生。而且若魇魔陨落,魇境也是它们的重生之所。更何况人魂是魇魔的大补之物,贪婪根植于它们的本性,故其所求定不止于此。如果只打通与现世的道路,还是需要于两界间往返,仍有不便。”
“严道友的意思难道是?这山水虚影是想让魇境降世?未免太过耸人听闻!难道就不怕天道排斥吗?”
“是啊,两界相融,仅仅凭借抽取天地脉之力,恐怕也难以实现,若是再引来天道雷劫,只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反应较快的修士已经明白严逐的意思,他们面露骇然,带着疑惑。
“所以,这些大阵的作用远不止于此,除去增幅异兽诀,吸引煞气,引导天地脉,应当还有其他的……不对,”
严逐逐一讲述自己对大阵作出的判断,忽然想到《异兽诀》下卷暗藏的阵法,
“子母阵!大阵是母阵,修炼《异兽诀》下卷的人以肉身成就血煞子阵,魇魔可以通过操控母阵让这些子阵……”献祭。
话音未落,大殿中已经有人倒吸凉气。
严逐没有说出口的话,众仙都已明了,可他们一时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若以万千异兽诀修士的命为祭,引魇境降临修真界,纵使引来天劫,恐怕也无所顾忌。而献祭时产生的煞气亦会对天道产生巨大冲击。”
“这样看来,七日后请各位修士前往异兽宗,也是为了进行活祭?毕竟越靠近阵中,阵法之力越强。”
众修士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着细节,最终商定了初步的计划:
继续破阵,同时也要派出精锐力量直接进攻异兽宗。
但在侧重破阵还是侧重进攻一事上,他们再次陷入了僵局。
若是集中大部分军力在破阵上,或许可以争取在七日之前让阵法解除,如此,魇魔的阴谋自然无法实现。但阵基被破,魇魔必将有所察觉,如果直接控制修士们献祭,两界合一也成了必然。
可若是集中于进攻异兽宗,说不定就能一举将魇魔的主事者们诛灭,也不用担心魇魔察觉大阵异常,垂死挣扎,提前开启献祭。只是谁也不知道异兽宗会有什么埋伏,又或者说这只是一个陷阱,等着仙盟联军自投罗网。
听着他们两派争辩,严逐眼皮一跳,与吴慈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眸中看到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仙魔大战之后,我想诸位几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魔修。即便是异兽宗,行事风格无非是霸道了点,但明面上做的事情也还算正道范畴。”
这句话在其他修士听来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严逐很快就有了补充:
“各位道友以为,异兽宗说是几日后献祭,就一定是几日后吗?早一日,晚一日,于魇魔而言,又有何区别?”
“万一他们确实有布置是在七日后才能完成呢?”
“呵,”
林煌也坐不住了,身为异兽诀受害者,他对异兽宗的阴险狠毒最为了解,现在看着一个个天真又愚蠢的正道真仙,不由发出一声嗤笑,
“是啊,本王重伤未愈,尚需七日才能恢复,如有需要本王妖丹者,务必于七日内袭杀本王。”
说完,他抬眼看向刚刚发问的修士,只见后者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退回到人群之中。
其他修士见此情景,也不由将眼神挪到别处,掩饰自身的尴尬。
“那依严前辈所言,我们应当如何?”
雷修老道与体修壮汉一起对着严逐郑重行礼,称呼也从“道友”转变为了“前辈”。
“明面上看,异兽宗以阳谋让我们陷入两难,但其实也有遮掩其不足之处的意图。
为配合献祭,阵眼必须选在大量修士聚集之处,与其选在异兽宗广发请帖,远不如选在天都……
不过,天都崩塌,八座承天峰的内藏阵法也一并损毁,定在他们意料之外。
故而,异兽宗才迫不得已将阵眼转移……阵法复杂且庞大的缺陷就在于此,重新调整阵眼往往需要耗费数年,所以现在的阵眼,也就是异兽宗,应当并不稳定。”
“前辈的意思是......我们需要集中力量攻上异兽宗?”
“非也,只需要三成的天仙突袭。魇魔肯定料到我们会如此安排,设下的埋伏只多不少。更何况还有魔主卫敖参与其中,他亦是天魔之上的境界,即使魇魔宣称已经被夺舍,也不可掉以轻心。”
“三成......当真足够吗?”
“足够,首要目的是破阵,其次才是诛杀魇魔。赶赴异兽宗之后,我......咳,我和林煌会先对上卫敖,天魔和天仙会在这样的威压之下举步维艰,此时我将布下阵法,助诸位天仙脱困,趁此机会寻找阵眼......对了,若是寻得这位小友,还望将她一同救走。”
心念一动,舆图上的光影化作程霓,展示给各位真仙。自从程霓失去消息,严逐就料定百脉仙枝已经落入敌手,他猜这或许涉及君侯的布局,至少能保其性命无虞。
“至于破阵的一方,你们需要分成八队,每人携带醒神佩,从八个方位寻找阵基破阵,如果欲强敌,先行遁走,待其他队伍汇合再折返尝试。当大阵破除,你们可以前往异兽宗相助。”
众仙闻言,连连点头,对严逐的安排没有异议。
毕竟,这里的古仙只有两位,其他人未曾参与仙魔大战,不知道魔修的手段。
唉,终究是仙道获胜后的日子太过安逸了。
“今日有不少同道来得仓促,但值此修真界生死存亡之际,我只能给诸位一日来休整。明日午时,兵分两路。”
“领法旨!”
......
是夜,乌云遮月,扶云剑宗仍旧灯火通明。此刻,每位弟子,每位长老皆是专心备战,或领取符箓,或炼器师加强灵宝,或吞服丹药以求临阵突破。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云散月出,银光倾泻于大地之上。
悟剑峰顶,严逐注视着刚对着乌云轻呼一口气的林煌,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不过是说了句这天气不适合赏月,没想到麒麟大王马上把云层驱散了,还十分得意地盯着自己,一副邀功模样。
白衣仙人无奈,从法衣摸出一个碧玉包,扔向林煌。
林煌显露麒麟真身,一口将其咬住,随后缩小身形,依偎在严逐怀里,又低下头,把一对泛着红光的黑角主动送到严逐手中。
严逐欣然接受了林煌的投怀送抱,熟练地盘起麒麟角来,眸光微动,最终开口:
“阿煌有心事。”
“你......你怎么知道?!”
麒麟显然受到惊吓,差点从严逐怀里跳起,不过后者早有预料,眼疾手快,一把将林煌搂回。
“若在平日里,大王会这么主动献殷勤吗?”
严逐抬头,看向无尽星河,双眸噙着笑。
“哼,本来就是要说与你听的,只是本王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讲最合适。”
林煌仍是嘴硬,不过微颤的语气已经出卖了他的心虚。
他本以为严逐会轻笑几声,却不想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抬头,正好与白衣仙人那平和温柔的目光对上。
林煌心中一动,开始讲述着自己心境突破时,雷霆与那奇怪的呼唤,以及坠星山上的诡异裂缝。
说完,他如释重负般瘫在严逐怀里,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得了一时安稳。
倒是严逐听完,眉头又拧成一团,望向天空的眼神多了些警惕和怒意。
这种情绪只保持了一瞬,最后转化为一声长叹。
“阿煌,你的道心进阶被天道阻拦了。”
“天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来异兽宗大阵汲取的力量已经远超预期,天道之力已经被削弱,它为寻求自救,只得动用一切方法。而天地灵兽,也是其中之一。”
“也是?”林煌从严逐的解释中捕捉到一个关键,随即想起严逐早在他之前看到了魇境的山水虚影。
“阿煌.....我不想瞒你,但我并不想再看到你......”严逐陷入沉默。
或许是心境的提升,抑或是经历了太多,这一次,林煌不再迟钝,立即明白严逐想说的话。
“严逐,你若是瞒了我,我才要恨极了你。人族不是最讲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吗?”
他变回人形,抓住严逐的领口,使其低头看向自己,眼神再无法回避。严逐正欲开口解释,双唇却已经被堵住。
这个笨拙又青涩的吻并不舒服,但它温暖而热烈,正如它的发起者那样。
暖意顺着唇滑入心窝,让严逐想起了二人一起经历的死生契阔。
白衣仙人伸出双臂,将林煌轻拥入怀,将这个吻加深。
直到又一片云朵将月光独占,二人才悄然分开。
麒麟再次钻入怀着,这一次,它静静等待着严逐的解释。
不多时,他听见严逐缓缓开口:
“阿煌,我能成就道仙并非偶然......
我与卫敖终有一战,若是他胜,修真界将万劫不复;若是我胜,天道恐怕会以我的仙力,作为修复的根基。”
“为什么?”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①”
注①:出自《道德经》第七十七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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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兵分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