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急着来送死的,你还是第一个。”
炼气修士探查到张小虎身上没有一点灵气波动,颇为不屑。
不过这种愣头青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什么骨气,傲气,在修真界什么都不是。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张小虎停下了动作,周围的仆役不忍心再看到这一幕,纷纷挪开视线。
“扑通。”
又是身体倒地之声。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引得众人再次将目光转回到张小虎身上。见到他仍昂首挺胸立,呼吸均匀,才又看向那修士之处。
“怎么回事?!竟然......”
看到躺在地上的修士,眼神涣散,生机尽失,死得不能再死,有人不禁惊呼。
待众人真正接受修士被张小虎杀死的事实,看向他的眼神中除了感激也有惧意。
张小虎没有多说,只是号召大家将刚才身死的仆役一并安葬,而后在壮汉坟前行了大礼。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与蜉蝣一般无二罢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林子,同伴牺牲的悲痛仍然挥之不去。唯有看到那凡人村落的袅袅炊烟,劫后余生的喜悦才得以释放。
“终于......”
“太好了......”
他们放声大笑,热泪盈眶,如释重负,或三三两两相拥而泣。
此刻,凡人村口有一老乞丐看向众人,并无过多表情,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只是熟练地掏出沾满泥土的葫芦,吮吸其中所剩不多的酒水。
“金空银去坠凡间,不悟玄经不敬天。足下黄沙皆是伴,共邀同醉笑真仙。”
老乞丐痛饮几口,又开始喃喃自语,望着天空出神。
贪婪乃人之本性,仙与人并无区别。
他继续看向那群正在互相道别的仆役们,眼神冰冷。
“都一样,都一样,强者不把弱者视为人,而被强者欺压的弱者只会欺辱更弱者。现在那边有了大难,这些仆役失了靠山,只能回凡人地界耀武扬威咯。”
老乞丐念叨着,张小虎这群人不是他见过的第一批逃难仆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所以我......嘿嘿,”老乞丐面颊红润,眼神迷离,继续饮酒,“我放任本性,潇洒恣意,何错之有?”
“嘿,你个老乞丐懂个什么,我们先前可是与仙人打交道。”
仆役的耳力当然不错,这老乞丐的嘲讽早就被听得一清二楚。
“哎,跟乞丐置什么气,看他胡言乱语,疯疯癫癫,许是引来天谴,时日无多。”
其他仆役出声劝解,这仆役只是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便朝着一个方向离去。
当然,他们离去时还不忘向张小虎道谢。
张小虎一一回礼,心思却在村子中的残垣断壁之上。村内早就没了什么人烟,只剩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在村口晃悠。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与修真界相邻,近来定然没少被修士斗法波及。
那些修士以及仆役,只担忧伤害凡人可能背上的因果,至于房屋被毁,则不需要他们在意。
所以这老乞丐有怨言也是应该的,或许他也曾不愁吃住,只是被我们这些人毁掉了。
张小虎轻轻摩挲怀中的三枚金片,目光飘忽不定,时而放空,时而清明。
终于,他眸中闪烁一丝坚定,走到老乞丐面前,俯身将金片递出去。
老乞丐见状,还以为自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在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后,才确定眼前所见即为真实。
“这......这是何意?”
"近来修真界动荡,你们在此处收到波及,实属无妄之灾。修士与凡人本无分别,此非我之施舍,而是......愧疚。"
“这位仙长倒是心善,只可惜老朽时日无多,钱财对我来说并无大用。更何况匹夫无罪,怀璧......不对不对,金银财物皆须上缴,不然哪来的......我一个仙人,享受享受凡人之乐又能如何?!”
老乞丐说着,忽然面色狰狞,一把抓起那枚金片,如孩童般手舞足蹈,喜怒哀乐竟在几息之间轮流出现。
“竟然是犯了癔症吗?”
张小虎哀叹,看来这乞丐确实时日无多了。
然而,不等他多想,两道紫光自天际划过,还未反应过来,便有滔天煞气坠下,将地面轰击出道道深坑。
这片残破的村落,此时已经可以彻底称为废墟。
老乞丐还在发着癔症,张小虎站在他身前,紧紧握住仅存的带有法力的金片。
“你这恶贼!我敬你为兄长,没想到你竟然设计袭杀我等!”
“阿弟,为兄也不想这样,为兄停留在此境界十余年,实在别无他法。”
这两个修士一名金丹,一名元婴,皆修炼了《异兽诀》下卷,他们的神识早就扫到张小虎和乞丐,但也没有在施法时刻意将其避开。
谁会在意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踩到蚂蚁呢?
下一息,那金丹修士调动全身法力,引导煞气化作千万长矛,刺向那元婴修士。
元婴修士不甘示弱,再次投下煞气洪流与之对撞。
“死吧!”
眼见一道煞气直冲而来,张小虎试图抱起老乞丐躲避,没想到那老乞丐力大如牛,将转身就将张小虎扇飞。
不行!
最后一刻,张小虎握住那枚金片冲到老乞丐身前,煞气也瞬间将二人吞没。
那团黑雾中,有一缕金芒闪过,紧接着不断亮起,从雾气中透出道道金光。
“哧——”
煞气膨胀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拦下金光,直接被其撕裂。
“那是什么?!”
元婴修士感受到自己的一道法术在战局之外被冲破,心神有了一瞬的恍惚。
还没等他分心探查,眼前的一切便陷入黑暗。
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面前“阿弟”的一声惊呼。
“呼——”
金光扩散,将此处煞气彻底涤荡,那两名修士的神魂也在此金光的笼罩下破碎。
不愧是真仙所赐。
张小虎暗自感叹一声,回头却见那老乞丐怔怔地盯着自己,眸子已经恢复清明。
“你......你为何要救我?此等法宝为何要浪费在乞丐身上?!”
“能救下性命自然就不是浪费,性命本就无高低贵贱之分,沦落至此非你之过,莫要自轻自贱。”
“可......可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我观你该有些学问,难道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①’吗?我不求钱财,不求名利,但求心安。”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是我枉读圣贤书。”
张小虎的回答如一道惊雷,直接在老乞丐脑中炸响。他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再次浑浊,而后闪烁,七零八碎的记忆逐渐拼凑在一起,将过往的种种遭遇连接成一条线。
“哎!你怎么了?!难道又犯了癔症?唉,苦命人啊。”
张小虎见老乞丐失神,不由得又同情起他来。
“哈哈哈,当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观此处有人斗法,没成想他们二人竟是同归于尽了!”
一道破空声响起,一黑袍修士大笑着,向先前两名修士的尸身奔去,身上的气势深不可测,让张小虎连呼吸都提心吊胆。
自己是个仆役,仙长给的金片也都已用尽,万一被此人盯上,可真就插翅难飞了。
“哟,竟然还有个仆役,虽然没什么灵力,但血气充足,也可以烹调一番,打打牙祭。”
黑袍修士显然注意到了张小虎,他将那修士尸身收入法衣,闪身到张小虎面前。
至于那疯癫的老乞丐,一个毫无修为,死气沉沉的凡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抬手一抓,张小虎只觉前方有一股吸力传来,还没等作出反应,自己的脖颈已被那修士握住。
浓郁的血腥味自那修士身上涌现,张小虎想挣脱,却发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传入对方掌中,按这情况下去,出不了几息他就要变成一具干尸。
如果他没有选择救下老乞丐,现在这个修士应该早就被金片诛灭。
张小虎并不后悔,这一路颠沛流离,他见过太多修士尸骨,自己比起他们,也算是多活了些时日。
他双拳紧握,怒目圆睁,只恨自己无力反抗,最终含着恨意闭上双目,准备迎接死亡。
但痛苦并未继续,正相反,他感觉有无穷无尽的血气正不断向自己涌来,四肢百骸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就是魂归天脉的感觉吗?还说这是回光返照?
张小虎偷偷睁开眼,似乎想亲眼见证这传言中的一幕。
遗憾的是,期盼的场景并未出现,他仍然被修士握着脖颈,而血气正是从对方身体源源不断地灌注到自己体内。
“怎么......”
他疑惑地打量着黑袍修士,对方竟是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似乎正在品尝人间美味。
几息后,他感觉自身的血气已经达到极限,轻轻一退,就从对方掌中脱离。
黑袍修士的动作并未就此停止,张小虎甚至能看见对方的血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程度逸散在空气中。
又过了数息,那修士面容枯槁,血色尽失,散出的血气越来越少。
“扑通——”
修士摔倒在地,彻底没了生气,脸上还挂着一脸餍足。
“怎么回事?”
张小虎掏出金片,上面却并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痕迹。
“没什么,不过是溺死在自己的美梦里罢了。”
一道明亮的青年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小虎心中大惊,一转头,那老乞丐已经不见,只有一名身着青衣的书生对自己拱手作揖。
“在下沈修诚,此番多谢贵人指点,小小手段,不成敬意。”
与此同时,远在无尽海,正与龙君商谈的严逐,心中似有所感,眸中浮出一抹笑。
①:出自老子《道德经·第八十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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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荒村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