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亢清亮的吼声倒有几分熟悉感,好像……
不等严逐神识探去,那巨妖已经将身形尽数展露。
妖力遮天,金鳞闪耀。驼头生鹿角,蛇身带鹰爪,兔眼灵动,却怒目圆睁,竟然是一条活生生的真龙。
“吾非邪修。”
严逐站定,语气淡然,展露一身精纯仙力。
“呔!人族狡猾,最善心计,你以为仅凭三言两语我便会相信吗?今日定将你抽筋剥骨!”
“逐哥……怎么这么吵……”
林煌睡眼惺忪,从严逐怀里打量周遭一切,看到对着自己的那颗硕大龙头,一下子来了兴趣。
“哦,居然是龙族,实力也不算弱。许久未打架,不如让本王活动活动筋骨。”
若说林煌现在的境界,他自己心里也没个底。虽然妖力已经突破到高阶妖王,但自己心境凝聚的是道心,道心到了何种境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呸,竟然还有天地灵兽自甘堕落,甘愿成为邪修奴仆!看我先吃了你这妖族叛徒!”
“唧唧歪歪的,龙族都像你这样嘴巴不干净吗?看本王好生教训教训你!”
妖力呼啸,鳞甲浮现,麒麟虚影照亮半个天空,欲将大海也一起点燃。
“哧——”
在麒麟真炎的覆盖下,海水迅速蒸发,水汽很快弥漫成雾,散在两妖一人周围。
“嗷——”
一声嘹亮龙吟,紫电劈落,赤影不退反进,化作一道火莲迎击雷霆。
“砰——”
冲击力让方圆百里的海面下降千丈,扩散成一道环形巨浪。
麒麟虚影发出一道欢快嘶鸣,战意汹涌。
“四脚蛇!再来!”
这次连麒麟虚影也一同轰向那真龙,林煌在冲击中又人形化为麒麟真身,两只角上火光冲天,势不可挡。
“后生尔敢!”
那真龙听到蔑称,龙须都气直了,为了将林煌镇压,竟是选择化作人形接下天炎角的冲撞。
须发皆白的金袍老者一跺脚,四周海水如同有了生命般向他身前汇聚,瞬间形成一道巨浪,如盾牌一般抵御此次冲击。
见巨浪生成,老者捋起胡须,表情怡然自得,全然不把林煌的攻击放在眼里。
一个刚晋升没多久的高阶妖王罢了,神通怎能与我相比?
他刚想放声大笑,神识与巨浪的联系却传来一丝恐惧。
“怎会如此?!”
他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巨浪被飞速蒸发,即便越往后汇聚的海水越多,还是有近百丈的空洞被冲出,直奔自己而来。
龙族老者又吐出几道雷霆,试图阻挡赤影的进度,没成想劈在林煌身上连半点停滞都没有。
他心中大骇,一边继续吐着雷电,凝聚水盾,一边向后退去。
遗憾的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遁速,龙族虽擅长腾云驾雾,可比起速度还是低了麒麟不止一筹,更别说是面对这种完全发挥自身血脉的本命神通。
“停!停!停!快给我停下来!”
雷霆轰鸣声,海浪聚集声,海水蒸发声,火焰燃烧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咚——”
金袍老者直觉眼前赤色一闪,胸口便如撞上山峦,身子不由向后飞落,同时喉头一甜,喷出一道金血。
“你!”
他自知不敌,于是计划顺势坠海逃跑。
“咔咔咔——”
银色锁链伴随月华降下,像一张复杂的网,将老者从半空捞起,越缠越紧,直至彻底束缚。
“放虎归山之事,我断然做不了。这位龙君,那便委屈你一下咯。”
严逐轻笑一声,拱手赔礼,此行本就是为了寻找助力,这条老龙倒也算是个人选。
“哼,无非是阵法这种旁门左道罢了。”
“手下败将还敢出言不逊,我看你这些胡子应该蓄了挺多年月,不然让我一把火烧了吧。”
林煌刚大获全胜,现在正是意气风发之际,自然不肯在口舌之争上败下阵来。
那老龙一听到这话,眼里虽有怒意,但双手却很老实地捂住胡子。
“且不与你这后生计较……”
严逐见林煌还想斗上几句,连忙把他拉到身侧。
此时小麒麟身上鳞甲未退,隐约有灼热威势散出,一双眸子内火光明亮,斗志昂扬,他头一次酣畅淋漓地施展高阶妖王境的法力,自然不肯就此作罢。
道妙阵盘忽然展开,八卦铭文笼罩天地,以璀璨流光凝结出一道阵法。
老龙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死期已到,又愤恨地剜了一眼林煌,心中暗骂妖族叛徒。
“劳烦龙君向阵中投出一缕神魂,以便演武切磋。”
清朗男音传入识海,龙君闻言一愣,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搞出这等大阵仗,就是为了演武切磋?也罢,总比就此陨落好些。
他半信半疑地将神魂注入阵法,果真有一个与他一样的虚影立于阵法中央。
林煌见到此景,眼睛放光,不等严逐出言,就已经将神魂投进阵法。
“法力消耗由阵法补充,你们大可战个痛快。”
…………
“诸位道友,穿过这片林子,就是真正出了修真界范围,咱们也可以喘口气了。”
一身着粗布艺,背着大砍刀的壮汉对身后几个青年说道。这群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衣服甚至也破破烂烂,狼狈至极。
“呜——咔——”
一阵狂风刮过,林子远处的树木竟然应声断裂,林中野兽四散而逃,紧随其后便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壮汉的脸色霎时铁青,其余人表情也并不好看,他们奔逃至此,一路上也没少遇到这种事情。
“唉,竟然已经追到此处了吗?明明已经......”
那壮汉哀叹,他们本就是一群有着修仙梦的凡人,只是皆无“仙缘”,只能在修真界勉强给修士当仆役过活,日子还算安逸。
不过,随着《异兽诀》下卷的公布,他们安逸的日子也一同被打破。
就如当时猎杀妖兽那般,修士间也展开了残酷的猎杀,筑基境吞噬炼气修士,元婴境炼化金丹修士,修真界的修士人人自危,先前那些法度礼节尽数崩坏。
而这些逃难的凡人仆役,大都是自己服侍的修士陨落,失去了庇护,而不得不选择逃回凡人地界。
起初,他们以为自己是凡人之躯,没有灵力,定然不会被那群疯魔的修士觊觎。然而,现实告诉他们错得离谱。身为修士身边的凡人仆役,哪个没服用过灵草灵药?或延长寿命,或增强体魄.....
毕竟,人都是贪心的。用起来得心应手的仆役只能服侍短短几十载,修士也会心有不甘,所幸灵丹灵草的边角料价格便宜,正好能满足这些需要。
正是身躯受到灵药滋养,才会被炼气期的修士盯上,至于炼化之后能够增长多少功力,那并不重要。因为这群底层修士需要的是从来不是什么增长功力,而是一个宣泄的口子。
同为修士,凭什么自己就是被炼化的最底层呢?
在这群仆役的队尾,身着褐色青年将手伸到衣襟内,轻轻摩挲着两枚金片。那白色仙人的样貌已然模糊,但那句“记得带好金片,千万不能离身”的叮嘱仍然回荡在耳边。
没错,这名青年正是严逐和林煌在覆霞城遇到的那名店小二,他本名张小虎,自掌柜身死,他便计划着逃离,在路上结识了同为仆役的其他人。
三枚金片,已有一枚在离开覆霞城后使用。他只记得金光一闪,那名炼气修士连带追杀他的筑基修士也一并陨落。同时,那枚金片也失去了光泽,表示其中法力消散。
不等他多想,那阵狂风越刮越频繁,将他们这些逃命仆役限制在林子中央。
“看来我运气不错,能连着遇上两批奴仆。”
狂风之中走出一个人影,猎猎作响的白袍已经被鲜血染上大片红色。
“啧啧,一对,两对......六对半,一共十三颗补药,不错!”
修士眸子藏着嗜血的光,他满意地打量着这群仆役,心中也已经开始分配炼化的顺序。
为首的那人,看上去气血非凡,应该吃过不少灵药,不如先从他开始。
“诸位兄弟!我们已经奔逃到此,现在唯有殊死一搏方能有一线生机!万万不可任人宰割!杀!”
壮汉逃亡多日,怎会不明白这修士的意图,还没等那修士开始攻击,便已经拔出砍刀,朝着修士劈去。
十三人中带着兵器的不到一半,此时听到壮汉的怒吼,也是一同攻去。
“呼——”
一阵清风拂过,那壮汉以及攻击的其余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就这样定格在了一瞬。
“扑通——”
他们的身体也一并无力地倒下。其他仆役一看,才发现这些人的脖颈竟然都有一道血线,看来是刚才那阵清风所致。
“哼,一群蝼蚁,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张小虎瞠目欲裂,死死握紧怀中金片,恨不能将那修士生吞活剥。
壮汉性格豪爽,对大家多有照拂,而且对修真界地形颇为了解,若没有他带路,众人肯定无法在短短数日来来仙凡交界处,因此对他多有感激。
往日光景皆如梦幻回溯在眼前,张小虎哀上心头,恨自己没有早些出手。
此刻,那修士运转起《异兽诀》开始吸收这些奴仆尸体。
“住手!”
张小虎下定决心,迈步上前。
“张兄,你疯了?!他可是修士啊!”
“张兄,连他们这些练家子都抵不过修士一击,你又何必赶着送死啊!”
张小虎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劝解。
他年少时带着修仙梦来到修真界,却发现并无“仙缘”,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后幸得掌柜的救济,让他得以苟活。张小虎一直将这恩情铭记在心,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报答,不成想掌柜先走一步,而自己连让他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他不想再带着这份愧疚,这种无力感苟活了。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修真界,为什么想修仙。
“长生太难,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