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逐右手成剑指,点在魇魔的煞气形体额头。
“这附身夺舍的法门,是何人教你的?”
“是……是族长所授,听闻……听闻是一个人族的神魂千百年前误入魇境,同情我族遭遇,故赠予的秘法,说是可以让我们获得现世躯。”
平日深居巢穴的魇魔哪里见识过这手段,吞吃无数梦境也未曾遭遇这等改天换地的仙法。
在死亡的威胁下,它只能对严逐知无不答,和盘托出。
“所以你们豢养饵饲,就是为了降临现世?”
“没想到你竟然知道饵饲。啊,我们本就随天道而生,于魇境之中吞食众生迷梦,但无奈空有魂身,无有实体,故只得以此法……”
魇魔察觉到严逐并没有想听下去的意愿,识相地闭上了嘴。
“你们既然以梦为食,自然知道万物有灵,此等夺舍之法有违天道,恶毒至极。”
“诚然,如上仙所言,此法剥夺生灵魂魄,将肉身据为己有,确实有些残忍。但弱肉强食本就是你们修真界的法则,不是吗?”
魇魔越说越激动,体内煞气也激烈翻涌,此时邪念占了上风,与生俱来的骄傲和不屑将它心中的畏惧冲散。
尽管严逐的压制还在,但魇魔早就不是方才的瑟缩模样。
“所以……这就是你们残害无辜生灵的原因?”
严逐目光再添一分寒意,
“我观你与煞气如此相配,使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早就是入魔之相。平日里除了吃梦,应当没少吸食魂魄才对,是吧?”
“是又如何?我们妖兽哪有人族那么多条条框框,山中猛兽进村食人,不过是本能使然。”
魇魔早已得意忘形,连带周围煞气都出现一瞬间的躁动。
“好一个‘本能使然’,没想到,还有妖修甘愿堕落到与未开灵智的妖兽相提并论。”
严逐剑指再点,星辉铸就的银丝持续收紧,煞气被星辰之力净化,不断地发出“哧哧”声响。
魇魔哀嚎一声,知道严逐的意图,竟破口大骂起来:
“混账东西!乱开魇境之门!将我害得如此下场。呸,异兽宗有这么一个饵饲真是倒霉……”
严逐眉毛一挑,摇了摇头,心想这魇魔死到临头不仅不知悔改,还怪罪起了别人。而且也没什么骨气,只敢去骂异兽宗的人,这副欺软怕硬的做派不怎么好看。
柳珺本来就被严逐的手段震慑,放弃了一切抵抗的手段呆愣地坐在地上,现在被自己所唤的“天外仙”不断侮辱,心中仅存的幻想也终于破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混账,那你呢?你也和那些妖兽一样,不过是畜生!”
“你!”那团煞气膨胀了几下,又被星辉挡回,如果它有五官,此时也该是只有狰狞。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族现在去哪里了?”
心中的猜测不断得到验证,严逐愈发平静。
“哈哈哈哈,那个人族?当然是已经被我们老族长吃掉啦!哦,不对,按你们的说法,应该叫太上长老,老祖。这可是我族对待朋友最高规格的感谢呢!吃进肚里,就是永远与我们融为一体,我族会带着他的现世躯,一起统治修真界!”
卫敖,已经被魇魔王夺舍了?
这个消息在严逐心头掀起惊天骇浪,但他仍面不改色地将剑指点下。
“嘶——”
一道布帛撕扯之声响起,天空的煞气裂出一道口子,星辉沿着它洒在魇魔身上,燃起看不见的无形火焰。
大量煞气被净化,化作白色雾气飞入天际,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一截微不可察的黑烟,借着这些雾气遮掩,疯狂向那空间裂缝窜去。
“哼哼,人族,哪个妖族没有些断尾求生之法呢?只要我魇族还有一缕魂魄在,就能在复生之时,恢复修为和记忆。”
它嚣张地对众人传音,不足一息时间便已抵达裂缝。
以严逐的修为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拦下,不过他选择似笑非笑地驻足观望。
只见一只脚从裂缝踢出,正好将那团黑烟踹回到严逐面前。黑烟之上还有赤红的火焰逐渐扩散,噼啪声持续不断,黑烟的涌动也迅速衰弱。
“啊啊啊好痛!是谁?!是谁在暗算我?!”
凭借神魂感知,它这才看到那个被觊觎已久的赤色躯壳恢复了活力。
“这……怎么可能?!难道说?!难道说……那个误入魇境的小家伙……啊——”
麒麟真炎将余下的黑烟烧尽,没有让这只魇魔继续留下遗言。
“逐哥,我回来了。”
重新见到绿水青山,林煌不可谓不舒坦,魇境之中的自己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现在感受到体内的磅礴妖力,他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不过,他也知道身侧之人定然担心许久,神魂一归位,就立刻扑到严逐怀中,用双角轻轻蹭着白衣仙人的脖颈。
“阿煌无恙便好。”
严逐轻抚麒麟后背,应对魇魔时,他一直在脑海中寻找适合养魂阵,生怕林煌神识受创,幸好林煌此番神游平安归来。
“逐哥,我刚刚在魇境好像看到了……卫敖。”
林煌将自己看到的梦境碎片转述给严逐。严逐听后,倒是对魇魔的供词少了几分怀疑。
但是,卫敖被夺舍一事还是太过怪异,以严逐对这位天才的印象,不至于会被自己的棋子反噬才对。
罢了,还是先想破阵之事吧。
在麒麟真炎和星辉之力的配合下,千幻阵宗周围的煞气开始消融。
失去了煞气的支持,通往魇境的空间裂缝已经关闭。
待星辉散去,天空中昼夜颠倒的异象也不再继续。
夕阳重新挂在云间,也将无尽海和山林烧出一片赤色。
柳珺手中的邪晶早已化为齑粉,大难不死的三长老一派既想哭又想笑,那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要被接受审判的恐慌打散。
“宁宗主,此番前来,便是代扶云剑宗请贵宗出山,以助我们攻破阵法,拯救修真界。”
严逐揽住林煌,落于宁朔身前。
“扶云剑宗?难道您就是穆剑仙……”
“非也,穆道友乃在下挚友。在下严逐,一介散仙,隐居山林间,久不出世。”
“严……严逐?!您就是万阵仙?!”
“……万阵仙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对阵道略懂皮毛罢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诨名再次出现,严逐一时语塞。
余光一撇,身侧那道赤影肩膀抖动几下,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万阵仙!我看严逐上仙的名号在修真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宁朔观二人相处亲密,猜到林煌与严逐交谊匪浅,见严逐面露窘色,出言解释:
“严上仙淡泊名利,可能有所不知。仙魔大战结束后数百年,各大宗门为纪念参与此战的正道真仙,合著《真仙名录》昭告天下,后世修真者称其为上古仙人录。”
“各大宗门?”
脑海浮现出穆乘云那张时刻笑眯眯的脸,严逐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
“好了,还是先来谈谈正事吧。”
……
月照山头,星汉环绕,偶有虫鸣扰安宁,千幻阵宗的弟子们都已入睡,而议事大殿仍灯火通明。
烛影微摇,白衣仙人轻笑,怀中赤色人儿正酣眠,口水将前襟染湿。
许是又梦到糕点了。
严逐无奈,对宁朔表达歉意,后者受宠若惊,连忙唤了几声无事。
“事不宜迟,待贵宗休整一日,便可派弟子前往扶云剑宗汇合。带有阵法方位的舆图已经刻录完毕,如有疑问,可参考我的手记。”
最后的叮嘱已经结束,白衣仙人将林煌揽入怀中,抱着他一起化作流光奔向无尽海深处。
从与宁朔的密谈中,严逐得知了一条重要消息:
《真仙名录》中的上古仙人们大多已陨落,或亡于妖族反攻,或亡于异兽宗的暗杀和阴谋。
目前修真界除了严逐,暂无古仙出世。但早些年间,曾有修士于无尽海深处,寻得一处崭新的仙人洞府,还没等进去探索一番,就被雄厚的剑意打了出来,仙力浩荡,疑似古仙所为。
不管魇魔王夺舍卫敖是真是假,严逐都需要盟友分担自己的压力,面对当今修真界独尊的势力,无论是他,还是扶云剑宗,都显得势单力薄。
“无尽海……真的会有仙吗?又或者只是一道神念?”
由于《异兽诀》的推广,锻炼神魂之法早就无人问津。捷径面前,没人会选择一条前路未知的崎岖山路。故而,当今修士把一道神念当成古仙出手也是极有可能。
可情况不容许他多想,听说之前为躲避修士屠杀,妖兽们大多选择逃往无尽海,海族妖兽却并不怎么待见陆生妖兽,两股势力曾大战一场。
至于后面如何了,严逐和宁朔也不是妖族,自然不知道。
即便如此,严逐也不想再次浪费太多功夫,直接释放天仙之上的道仙境威压,于海上飞驰。
远远望去,如天坠流星,银丝穿月。
“哗——呜——”
海风呼啸,浪涛击石,偶有妖兽聚集的岛屿,感受到那恐怖的威压,四散逃窜。
没有……还是没有……
万里路途瞬息而过,严逐眉头自舒张渐渐聚成一团。
白衣仙人停驻于空中,准备换个方向,却见脚下海面已经是一片漆黑。
“轰——”
波涛迭起,那漆黑巨影转眼扩大,万丈妖躯冲出海面,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严逐二人。
严逐从容地后方退去,没想到那张大嘴的喉头竟喷出一道雷霆。
“轰轰轰——”
雷电劈在护体仙力上,后者不断震颤,产生裂痕,又恢复。
“邪修莫逃,报我妖族之仇,就拿你开刀!”
那张大嘴口吐人言,一字不落地传入严逐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