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卫敖相融的漫天煞气仿佛活了过来,翻腾,激荡,不断扩张,吞食着修真界的一切。
这一刻,天地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种万籁俱寂的安宁,来自于一切声音都被某种力量吞噬后的空洞。风声、虫鸣,乃至修士们的呼吸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然后,恐惧降临了。
并非来自某个敌人,也并非来自某种术法,那是一种来自魂魄深处的本能。如初生嫩芽第一次感受到严寒,亦如手无寸铁之人被缚于凶残恶徒之前。
修真界每一个还活着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处何地,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慌。
他们清楚地知道,天地间的煞气平衡彻底被打破了。
至此,天道的朦胧意识开始牵引两界融合,没有强行冲撞,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无可抗拒的“吸引”,自然地像是江河入海。
“咔嚓——”
天穹的裂缝骤然扩大,一改之前那种缓慢的、渐进式的扩张,而是堪比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整片天空撕裂。
裂缝中,魇境的漆黑山水虚影已然凝实。那些山峰、河流、平原,皆由浓稠的煞气凝结而成,表面流淌着紫黑色的光泽,让严逐不由想起曾经某个癫狂邪修用腐肉和脓血绘制出的活人祭祀图景。
然后,它们动了。
虚影从裂缝中缓缓“坠落”,倒悬的世界开始倾覆。山峰朝下,河流倒卷,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修真界的山水压来。
“轰——”
第一座魇境的山峰与修真界的山峰相撞。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两座山峰接触的瞬间,如两块融化的蜡油相遇,无声无息地交融,终是化作一片更为浓稠的紫黑之色。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魇境与修真界,正在以一种诡异而不可逆转的方式融合。
大地震颤,天脉与地脉之气变得紊乱。灵气与煞气交织、碰撞、湮灭,又在湮灭中生出新的力量,浑浊而狂暴,不受任何约束。
天仙之境以上的修士,感知更为清晰。
他们的识海深处,传来一声声若有若无的惨叫和挣扎,那是天道意识的哀鸣。
不似言语或声音,这种哀鸣是一种直入灵魂的震颤,像濒死之人认命般的叹息,又像牢笼中的困兽在发出屈辱的嘶吼。
天道,正在“死去”。
看着这大夜弥天之象,林煌原以为,那裂缝之中将涌出无数魇魔,掠夺修真界一切生灵的魂魄。
但是这样的光景并没有发生。不过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魇境的山水虚影凝实后,他清楚地看到那些山峰、河流、平原,全部由魇魔的煞气凝结而成。
魇魔没有躲在山水中,山水本身就是魇魔。
每一座山峰,都是一只失去意识的魇魔身躯的聚合;每一条河流,都是煞气凝结后的流动;每一片平原,都是无数魇魔躯壳堆叠后的平铺。
“这是……”林煌瞳孔微颤,他并不觉得这群贪生怕死的魇魔有如此决心。
“卫敖在异兽诀中留下了后手。”
严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淡然,很明显早已知晓,
“修炼异兽诀的修士会在体内形成炼身阵的子阵,即使在死后,煞气也要归入主阵驱使。魇魔总以为自己所修功法形成的是主阵,能将那些‘子阵’当作养料。殊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融合的山水上,
“这同样也是它们被炼化的方式。卫敖将魇魔当成了两界融合的工具,直接将它们的身躯化作魇境的‘山水’,再用这些山水与修真界融合。”
“用魇魔的身躯作为后手,确保万无一失?”
林煌眉头紧皱,
“他的准备竟然如此周全,看来是铁了心地想毁灭修真界,毁灭天道。”
“毕竟卫敖的所有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刻……我原以为他只是想向正道复仇……又或者仙魔大战也只是其中一环。”
严逐摇头,目光微沉,语气淡然,
“在他眼中魇魔或许都称不上‘盟友’。游离的煞气总要被天地脉净化,而魇魔以煞气为躯,当然是最合适的‘容器’。这样的魇境彻底融入修真界,煞气将远远超出天地脉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对天道的了解高于我。是我高估了魇魔,低估了他。”
林煌闻言,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
“恶有恶报罢了。异兽诀本就是专门炼化妖兽的功法,魇魔虽无现世身躯,但也算作妖族。它们尝到甜头后,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被炼化的对象。”
他又发出一声嗤笑,
“可惜死得太轻易了些,让本王都没法报仇了。”
天空的裂缝仍在扩大。
魇境的山水虚影与修真界的山河不断融合,每融合一处,天地间的紫黑之色便浓重一分。从远处望去,整片大地仿佛被一层缓缓蔓延的“苔藓”覆盖。那苔藓漆黑如墨,表面泛着紫光,所到之处,灵气消散,草木枯萎。
仙盟联军的修士们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尽是绝望。
他们能做什么?明明拼了命地破阵,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阻止。
天仙之力,移山填海,倒转江河,于真仙之下而言已是惊天手段。
可眼前的,是两界融合——是天道自身化作的“劫数”,是天地的浩瀚伟力。
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仙人亦如蝼蚁。
穆骁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宁朔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吴慈沉默无言,颓丧地低下头,身上的剑意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
沈修诚收起折扇,青蝶消散,面色惨白。
“终究不过是一场空吗?”
不知是谁,在联军中低声呢喃。
没有人回答。
天地间只剩煞气翻涌的低沉轰鸣,以及越来越多魇境山水与现世相融的闷响。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乍现。
不存在任何术法或者神通的波动,只是一道人影,一步一步地,走向天空的裂缝。
白衣在煞气乱流的冲击下猎猎作响,以神识看去,可见星辉环绕。
他的步伐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荡开一圈银色的涟漪。而在其他修士眼中,这缓慢的每一步,在须臾间便跨过了千里。
正是严逐。
“逐哥?!”
林煌瞳孔骤缩,立即跟了上去。
但他的身形刚动,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无法再前进一步。
“阿煌,莫要跟来。”
严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如常。
“你……”
林煌已经想起严逐先前要做之事,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听见严逐继续说道:
“你的劫数未过,这是我应承之事。”
严逐顿了顿,回过头看向林煌。
银光映照下,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还记得君侯说过的吗?你命中有三劫。第一劫,卜辞曰‘凡尘遇凡欲,杀机四伏’,渡劫之法为‘贵人相助’;第二劫卜辞曰‘天地难相助,十死无生’,渡劫之法为‘但求一线’;第三劫跟第二劫相连,如若第二劫度过,则不会危及命数,”
他继续保持着笑容,眼神跟着变得柔和,
“第三劫曰‘天劫不自承,明心见道’。我原以为这一劫应在是你以问天阵将我唤回之时,直到此刻我才想明白。”
林煌怔怔地望着严逐,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第三劫的卜辞。
是啊,“天劫不自承”,第三劫,该是此刻。
但他不甘心。难道要自己眼睁睁看着严逐走向天道,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吗?
“严逐!”
林煌怒吼一声,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那股柔和的星光束缚。
“你答应过我的!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嗯,答应过。”
严逐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答应过给你买糕点,答应过陪你同生共死,答应过……不骗你。”
他终是没能说出‘回来’二字,转过身,继续朝裂缝走去。
“我可没有忘记!你就是要骗我!”
林煌的发音有些模糊,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在悟剑峰顶那晚——自己靠在严逐身旁,望着星空,说出自己身为天地灵兽,补天该是自己先去。
严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将自己搂入怀中。
当时他以为沉默是严逐的退让,是无声的认同。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严逐的沉默是因为他根本无法回应。
因为他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补天的准备,故而无法面对二人的感情。
一人走向裂缝,一人留在原地。
这便是严逐的选择。
“严逐!”
林煌的麒麟虚影冲击着星辉之力,他的嘶吼响彻天地。
而那道白衣身影,已融入那漫天紫黑与银色光辉交织的光芒中。
在裂缝边缘,严逐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先天铭文骤然亮起,绽放出刺目的银光。
银光与紫黑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滚水浇在冰雪上。
"周天星斗,听吾敕令。"
他低声念道,剑指悬于胸前,待道妙阵盘飞出,一指点在中央。
破碎的紫黑天空瞬间通透,星斗再度显现,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星辉笼罩。当然,它们也以虚影的形态排布于严逐周身,任由他摆布,以道仙境布下问天阵更为轻松。
“吾问……天地倾覆,生机何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天下何罪?我身为天道,自知罪在天道,不应由生当之。”
随着话语一同传来的还有星辉聚成的仙力,仙力中蕴含着对天道的解读,只须参悟皮毛,就能对今后的修行之路大有裨益。
这是他代替天道对救世之人的嘉奖。
未等仙力覆盖至整个修真界,他一步迈出,踏入裂缝。
天地间,那道白衣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银辉。
天上星辰好似纷纷坠落,而后消失。在天地连接处又泛起白色,就像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
银辉与紫黑交织、碰撞、湮灭,又在湮灭中生出新的力量。
那是严逐的道。
他将自己作为问天阵的代价,为修真界重塑平衡,修补濒临破碎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