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逐踏入裂缝之时,预想中的煞气狂潮并未袭来。
眼前的紫黑色浓雾构建了魇境的山水虚影,却没有半点压迫感。他又踏出一步,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从一侧踏入另一侧,眼前的光景也骤然变换。
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无边无际。
此处天地不存在上下,左右,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是一片被生灵遗忘的虚空,一切都停滞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若不是神识还能运转,仙力还在经脉中流淌,严逐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然魂归天脉。
他悬浮在这片灰蒙之中,道妙阵盘悬于头顶,洒下淡淡的银辉。沉渊剑紧随身侧,剑身微颤,似在警惕着什么。
“不是魇境,这是……何处?”
严逐喃喃自语,神识向外扩散。
然而,在这片灰蒙中,神识如同陷入泥沼,举步维艰。他能感知到的范围,不足百丈。再远,便是一片虚无,仿佛被某种力量阻挡。
他闭上眼,不再依赖神识,而是听从神魂深处的天道指引。
一种莫名的牵引,从灰蒙深处传来。
很微弱,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血脉相连,就像魂魄相依,就像在茫茫人海中,忽然感知到至亲之人的气息。
严逐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冷色,循着那道牵引,缓缓向前。
一步又一步,不知走了多久,在这片灰蒙中,时间也一样被蒙蔽。
最后,他终于看见远处的变化。
那是一团光。
悬浮在灰蒙中央,约莫一人高,通体银白。光团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条裂缝都在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而在光团的最深处,严逐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非是煞气灵气,亦非地脉之力,那是一种……接近本源的力量。
天地万物的根源,星辰运转的根基。
“这就是……天道?”
严逐喃喃自语,伸手向前。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团的瞬间,
“住手。”
一道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那是直入神魂的低语,不似神识传音那样。那声音苍老、疲惫,又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威严。仿佛从亘古传来,穿越了无尽的岁月。
严逐的手停在空中。
他抬起头,看向光团。
“你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声音轻笑一声,“我就是你口中的‘天道’。或者说……这片天地的‘意识’。”
光团微微颤动,表面的裂纹也随之闪烁。严逐注意到,那裂纹中隐隐有紫黑色的煞气渗出,又被银白色的光芒强行压制。
“你受伤了。”严逐说。
“受伤?”声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不只是受伤。我……快要死了。”
严逐沉默。
他感知到,光团的气息确实在衰弱。那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衰败,如同秋日最后一片落叶,任凭如何挣扎,终究要归于尘土。
“卫敖设下的局,让魇境与修真界融合,煞气失衡,天道濒临崩溃。”严逐缓缓开口,“这一切,你都看在眼里。”
“当然。”
“那你为何不阻止?”
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阻止?如何阻止?你以为‘天道’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明?”它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讽,“我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残魂罢了。我能感知到天地间的一切,却无法插手。我能降下天罚,却需要漫长的时间积蓄力量。我能维持平衡,却无法阻止那些试图打破平衡的人。”
严逐皱眉。
“所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修真界走向毁灭?”
“毁灭?”声音的语气忽然变得奇怪,“谁告诉你,修真界会毁灭?”
严逐的眸光微凝。
“两界融合,煞气失衡,灵气枯竭……修真界的生灵,能活下来多少?”
“那不是毁灭。”声音平静地说,“那只是……更替。旧的生灵死去,新的生灵诞生。天道不会消亡,只会换一种方式存在。”
严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所以,那些因两界融合而死去的修士、凡人、妖兽……在你眼中,都无关紧要?”
“你会在意蚂蚁的死活吗?”
声音的反问,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严逐的眉头紧皱。
他感知到,光团中传来的气息,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漠然。
对世间万物的漠然。对生死存亡的漠然。
“你……”严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究竟把这片天地的生灵,当作什么?”
“当作什么?”
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然后,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你可知……这片天地,是如何诞生的?”
严逐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感知到,光团中的气息正在变化。
一改衰弱的状态,反而像是荣光焕发。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声音缓缓开口,“我曾是一个修士。一个……真仙。不,比真仙更高,甚至比道仙更高。我曾触及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然后你失败了。”严逐已经从卫敖处知道结果。
“对,我失败了。”声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
“突破失败,身死道消。这本该是我的结局。但临死前,我的神魂附着到了一处世界碎片上。”
光团微微颤动,表面的裂纹闪烁着银白的光芒。
“那也是一片……混沌的、没有生命的、即将消散的碎片。但我附着上去后,我们都活了下来。之后,我以神魂滋养它,用我的道果稳固它,用我的意志为它创造规则。”
严逐的瞳孔微缩。他本以为是界外修士强行炼化了修真界,篡夺天道之位,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你……创造了修真界?”
“创造?”声音轻笑,“不,我只是让它活了下来。没有我,这片碎片早就消散在混沌中,根本不会有任何生灵诞生。”
“所以你觉得,这片天地的一切,都该归你所有?”严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
“归我所有?”
声音的语气变得奇怪,
“我从未这么说过,只是觉得我救了它们,它们就该为我所用。至于其归属,那应该是属于更久远的某位大修士。”
严逐的呼吸一滞。
“为我所用”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天道对世间万物的态度。
所谓的天道平衡此时像一个笑话。
“你……”严逐的声音变得沙哑,
“你把修真界的生灵,当作什么?反哺于你的养料?”
“养料?”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如果非要这么说……也可以。”
光团微微颤动,表面的裂纹中渗出更多的紫黑色煞气。
“你知道,维持这片天地的运转,需要多少力量吗?”
声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疲惫,
“灵气、煞气、天地脉、生灵的生死、万物的轮回……这一切,都需要力量来维持。而力量的来源,就是这片天地的‘本源’。本源之力会消耗,会枯竭。
一旦本源耗尽,这片天地就会崩塌,一切生灵都会消亡。
所以,我需要补充本源。”
严逐的眸光一凝。
“你用什么补充本源?”
“煞气。”声音平静地说,“煞气与灵气互相转换时,会有极小的一丝……变成本源之力。虽然很少,很慢,但确实在补充。”
严逐忽然明白了什么。
“魇魔的存在、异兽诀的传播以及卫敖的布局皆是出自你的默许。那些针对魔修的天劫也是受你操纵而消散?”
“默许?”声音轻笑,
“你尽可再大胆些,我是……推波助澜。”
严逐的拳头握紧。
“煞气越浓,转换越频繁,本源补充越快。”声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餍足,
“这一次的大劫,虽然风险很大,但只要挺过去……收益也足够诱人。”
“挺过去?”严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
“以什么代价挺过去?那些死去的修士?那些被煞气侵蚀的生灵?”
“代价?”声音的语气变得奇怪,
“难道你真在意那群蚂蚁的死活?”
这一次,严逐没有沉默。
“没错。”
声音一滞。
“因为我不是天道。”
严逐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是人。是人,就会有善恶,有是非,有对生命的敬畏,对死亡的悲悯。”
“你说的那些‘蚂蚁’,他们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爱有恨。他们会为亲人的离去而悲伤,会为朋友的相遇而喜悦,会为喜欢的人心动,会为在意的人拼命。
他们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严逐抬起头,直视光团。
“而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天道’,一个自诩创造了这片天地的‘神明’,却把他们当作养料,当作工具,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
你……根本不配被称为‘天道’。”
灰蒙的空间,骤然寂静。
光团微微颤动,表面的裂纹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芒。
良久,声音再次响起。
“你生气了。”
那声音依旧平稳,似乎对严逐的情绪并不意外。
“是。”严逐自知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坦然承认,
“我很生气。”
“为何?”声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好奇,
“你也是我创造的‘替身’,你应该理解我的立场。”
“理解?”严逐冷笑,
“我理解的是,你是一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