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信号

下城区第十一区,废弃工厂。

凌晨三点,陆晏被一阵极细微的震动惊醒。

那是他藏在床板夹层里的微型终端,专门接收一个加密频段的信号。这个频段只有一个人知道,使用一套只有两个人能解开的加密协议。三年来这台终端从未响过,安静得像一块死掉的石头。

今天它震动了。

陆晏翻身坐起来,动作快到连旁边的沈砚都被惊醒了——但陆晏没有注意到沈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那块巴掌大的屏幕上。

信号来源:肃清局大楼内部。

解密完成,屏幕上弹出一条简短的系统日志:权限代码A7-0002于今日02:17调取档案编号XW-003-1109。档案名称:“夏娃之死”事件调查卷宗。

陆晏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A7-0002是顾霆琛的权限代码。XW-003-1109是他三年前亲手编号封存的全部真相记录。那个权限代码对应的人,在深夜两点十七分,独自一人,调阅了他留在地狱里的遗言。

他开始查了。

陆晏慢慢把终端放下,手指按在屏幕上,指尖的温度比屏幕还低。沈砚从行军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眯着眼睛看他。

“陆哥?怎么了?”

“没什么。”陆晏关掉屏幕,声音平稳,“继续睡。”

“你半夜三点坐起来看终端,然后告诉我没什么?”

“嗯。”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把整个阁楼切成明暗两半。陆晏坐在暗处,沈砚坐在明处,两个人隔着一道月光对峙。

“别装了。”沈砚说,“是顾霆琛那边有动静了吧。”

陆晏没有否认。他知道沈砚不需要答案。

“我当年留下了一个监控协议。只要有人调阅那批原始卷宗,协议就会自动触发信号。”他把终端放到一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之前收到我的名单,现在正在查。比我预估的早了一周。”

沈砚挑了挑眉:“不是挺好的?你不是一直在等他查?”

“是。”陆晏说,“但他查得越快,他离危险就越近。”

“你该不会是想把他从这个案子踢出去吧?”

陆晏没有回答。踢出去——他苦笑了一下。他已经试过了。三年前那一枪就是为了让顾霆琛离这件事远远的,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受害者,站在阳光下,继续当他前途无量的S级执行官。不涉嫌疑,不被猜忌,不用在黑暗里独自承受一切。然后等所有真相被埋在废墟底下,他可以作为一个“被背叛过但依然出色”的人继续活下去。

但顾霆琛没有按他的剧本走。

三年后他站在旧教堂里,身边带着十二个精英执行官,腿上带着那颗子弹留下的旧伤,眼睛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决心。那颗子弹没能让他留在原地。仇恨让他变得更锋利了——但也更危险了。

因为仇恨是最容易被利用的燃料。随便一个人往火上浇一瓢油,他就会往前冲,冲到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我没想过把他踢出去。我只是在想,他走到哪一步了。档案、名单、周衍——这三条线碰在一起,他会得出什么结论。”陆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周衍察觉之前,把要查的东西查完。”

“周衍那个人……”沈砚皱起眉,“我一直觉得他不简单。”

“周景行亲手提拔的亲侄子,三年前在‘夏娃之死’事件后调入执行部,负责所有S级任务的后勤调度。”陆晏的语速很快,像是已经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整理过很多遍,“他的履历上每一笔都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恰好被安排在正确位置上的正确人选。但在肃清局,太干净反而是最可疑的事。”

他重新戴上眼镜,调出一份人物档案。屏幕上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眉目温和,笑容得体,和周景行如出一辙的儒雅面相。

“他负责调度的,是每一次追捕我的路线规划、装备配置、人员安排。如果他是‘清理者’,那意味着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意味着你之前好几次差点被抓,可能不是巧合。”

“不是差点被抓。”陆晏说,声音很轻,“是差点被杀。三次追捕,每次都恰好在我转移据点的时候突然行动,每次都堵在我的撤退路线上。这些行动的后勤调度,全部由周衍负责。”

“那你怎么还——”

“我还活着,因为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情报来源匿名,加密手法粗糙,看起来像是黑市上的低级信息贩子,但消息永远准确。每一次,都能比肃清局的行动快上半天。”

“这个人是谁?”

“我怀疑过很多人。”陆晏停顿了一下,“但今天顾霆琛的权限代码调阅那批档案的归档编号,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推测——不是针对通风报信的人,而是针对这批档案本身。三年前我叛逃之后,调查委员会只用了七十二小时就做出了结论,主席周景行,副主席季云书。那个调查结论现在还在档案系统里躺着,每次有人调阅‘夏娃之死’的相关资料,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份结论。”

沈砚的表情凝固了。

“你是说……官方的调查结果是假的?”

“结论不一定是假的。但一定被修剪过。”陆晏把终端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到窗前,“修剪是一门很讲究的技术。剪掉的不是主干,不是大枝,而是那些不影响整体形状、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的小枝桠。比如,为什么调查委员会在事发七十二小时内就能完成全部调查?为什么现场的核心数据在调查开始之前就被清理了?”

“技术原因?”沈砚猜测。

“不可能。”陆晏摇头,“‘夏娃’系统的核心代码只有两个人能操作。一个是我,一个是顾霆琛。如果是我清理的数据,调查委员会一定会重点追查这一点,但他们在结论中压根没提。如果不是我,也不是顾霆琛,那清理数据的人是谁?谁有这个权限?答案只能是——调查委员会内部的人。”

陆晏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涌进来。这座废弃工厂建在下城区边缘的一片高地上,推开窗能俯瞰一整片废墟。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偶尔有一条野狗从垃圾堆里窜过去,瘦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这里的一切都是被遗忘的。但在上城区,一切都在运转——肃清局的大楼灯火通明,“新夏娃”系统的数据流在光缆里奔涌,周景行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季云书在实验室里调试新的情感清除程序。

还有顾霆琛,正在档案室的灯光下翻看三年前的旧纸。

“陆哥。”沈砚走到他身后,难得没有用那种刻薄的语气,“你说顾霆琛这次真的能查到真相吗?”

“他会查到的。”陆晏没有回头。

“那你怕什么?”

陆晏的手按在窗框上。生锈的铁片硌着掌心,冰冷粗糙的触感沿着手臂一路攀上来,像某种来自这栋废墟本身的警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是怕他查不到。”他说,“我是怕他查到那一步之后,会做出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

“什么选择?”

“牺牲自己,成全别人。”陆晏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响,“三年前我打碎他的膝盖,就是想让他没有资格做这个选择。我计算过一切——弹道、康复周期、晋升路径。我确定他可以被留在安全区里,用受害者的身份继续活着。但我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会因为恨我而变得更强大。而我需要他从一开始就恨我,否则我的计划走不下去。我必须让他恨我——只有恨才能让他留在我需要他留的位置上。但又不能让他恨到失控,否则他会被仇恨推着冲到不该去的地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陆哥,你后悔吗?”

陆晏转过身,看着沈砚。月光把他清瘦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表情藏在一半光一半影之间,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不后悔。”

“真的?”

“后悔是一种奢侈。我没有消费它的资格。”

沈砚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杯速溶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他走回自己的终端机前,开始了一天的例行工作——扫描黑市情报网络,过滤和标记所有可能与“清理者”有关的信息。

陆晏没有动。他依旧站在窗前,左手无意识地按在窗框上,指甲嵌进了铁锈里。三年了,他每一天都在为下一步做准备——收集情报,建立联系,布置棋子。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写进了计划里,每一种意外都有对应的预案。

但有一种情况他从来没有预案。那就是当他再次见到顾霆琛。

旧教堂的全息投影不算见面。那只是他单方面的信息传递,精心设计的、不带任何情绪失控的信息传递。但现在顾霆琛开始翻那些档案——档案里有他的笔记,他的代码注释,他的工作日志。那些东西不是三年前留下的子弹,而是更早留下的指纹。每一行字都在告诉顾霆琛:我一直是我,从未变过。

而顾霆琛会看到这些。会看懂这些。然后会来问他。

那时候,他该说什么?

天边开始泛白,第十一区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浮现。陆晏从窗台边站直了身体,关上窗户,走回终端机前。那台微型终端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那条触发信号。他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加密日记,写了三行字:

“他开始查了。比预期快,说明仇恨没有蒙住他的眼睛。”

“周衍的危险级别需要上调。如果他发现顾霆琛在查旧案,可能会提前动手。需要给他设置一个干扰项。”

“第三步需要提前。”

写完,他关掉终端,转向沈砚。

“第三步需要提前。”他把刚才写下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原计划是等顾霆琛验证全部名单之后才开始。现在改成——他验证到第二个名字,我们就启动。”

“为什么这么急?”沈砚问。

“因为他是顾霆琛。他查案的速度比我预判的更快,意味着周衍察觉的时间点也会提前。”陆晏敲了一下键盘,调出一张时间表,“第三步启动后,我们会有一个时间窗口,大约三天。这三天里,周衍的注意力会被引导到另一个方向上,顾霆琛可以趁机继续深挖。如果运气好,他能挖到比名单更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

“比如‘新夏娃’计划的真正目的。”

沈砚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三天时间窗口——那三天里,你在哪里?”

“我在当诱饵。”

阁楼里安静了几秒。沈砚把空咖啡杯捏扁了,铝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陆晏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放心,不是正面开战。只是在他面前再出现一次。让他追,让他近一点,让他以为差一点就能抓到我,同时把周衍的怀疑引到我身上,而不是顾霆琛身上。”

“你疯了。”

“我知道。”

“你确定他不会真的抓到你?”

陆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关掉了终端,从挂架上取下那件磨得边角发白的外套。衬里左边的暗袋里装着一枚微型信号弹,那是他三年前从肃清局带出来的最后一件“财产”。右边暗袋里装着一张照片——不是全息影像,而是一张真正的纸质照片,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执行官制服,身材挺拔,站在核心机房的玻璃幕墙前。那是顾霆琛二十六岁那天的样子,阳光穿过数据流,落在他肩上。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再见一次的风景。

“明天出发。”陆晏把外套披在肩上,声音平静,“告诉林澜,第三步启动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了一个咖啡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速溶咖啡。这次他放了整整四块方糖。喝了一口,发现还是苦的。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对着那台闪着蓝光的终端机,开始工作。

天已经全亮了。第十一区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沈砚的键盘上,照在陆晏已经空了的行军床上,照在阁楼角落里那台永远不会被关闭的终端机上。屏幕上,一条来自上城区的信号刚刚跳进来——

林澜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名单上第二个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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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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