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局大楼,地下三层,射击训练场。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顾霆琛站在三号靶位前,左手持枪,右手垂在身侧。靶场里只有他一个人,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把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卷进头顶的管道。隔音墙上的吸音材料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二十五米外的靶纸上,七个弹孔围成一个完美的圆。
不,不是完美的。从圆心往左偏了半毫米。
他扣下第八枪。
偏了整整一毫米。
顾霆琛放下枪,摘下降噪耳机。左手在微微发颤,不是疲劳——他今天只打了一百发,连日常训练量的一半都不到。是别的什么东西在作祟。
他打开终端,那份加密文件依然躺在收件箱里,文件名只有两个字:《名单》。
发件人:Unknown。
但顾霆琛不需要知道发件人是谁。那个加密手法——外层用肃清局标准算法伪装,内层藏着一组自定义密钥,密钥的结构是一个日期倒过来写——是他和陆晏在热恋期一起设计的。当时陆晏说,这套加密方式有一个致命弱点,如果有人知道密钥的生成逻辑,就能反向破解所有用它加密过的文件。
“那你还用?”他问。
“因为你会帮我守住这个逻辑。”陆晏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陈述数学定理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不像情话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漏洞。你和我。”
三年后,陆晏用这套加密方式给他发了一份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周衍。
顾霆琛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左手停止了颤抖。
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他必须在开始思考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之前,先控制住身体的反应。三年的执行官训练教会了他一件事——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你需要做出判断的时候。
周衍。周景行的亲侄子。三年前调任执行部,负责所有S级任务的后勤调度。包括每一次追捕陆晏的路线规划、装备配置、人员安排。
如果周衍是“清理者”——
顾霆琛关掉终端,重新戴上耳机,举起枪。
第九枪。
正中圆心。一丝不差。
他盯着那个弹孔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银制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正面是肃清局的银鹰标识,背面刻着两个字母:G&L。
三年前,他从被陆晏打碎的左膝旁边捡起这枚徽章时,上面还沾着血。他把徽章洗干净,放进贴身口袋里,此后再也没有离过身。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手下的执行官不知道,赵翊不知道,就连周景行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祝融”顾霆琛恨陆晏入骨。
他从来没解释过,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个叫恨还是叫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理由继续往前走。恨比爱更容易携带——它更锋利,但也更轻。
顾霆琛把徽章收回口袋,拿起终端,拨通了赵翊的通讯。
“长官。”赵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微微的沙哑,显然是被从床上叫醒的。
“周衍最近三个月的任务调度记录,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赵翊不是会问“为什么”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不需要时间消化命令。周衍是副部长的侄子,调取他的工作记录需要越过至少两道内部审批。
“明白。”赵翊说。
“还有。”顾霆琛拿起外套,往靶场出口走去,“小陈今天表现怎么样?”
“……他下午把旧教堂周围所有的监控录像都跑了一遍,没找到目标离开的路线。然后他问我,顾长官是不是故意的。”
顾霆琛脚步一顿。
“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赵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副官该有的情绪,像是在忍着什么,“我说你确实很想抓到陆晏,但你抓到他的目的可能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顾霆琛没有接话。他推开靶场的门,走廊里的冷白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黑线。
“名单的事,”他在通讯挂断前说,“暂时保密。”
“明白。”
顾霆琛挂断通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这条走廊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步的距离——从靶场到电梯间是六十七步,从电梯间到办公室是九十三步。他曾经和陆晏在这条走廊上并肩走过,陆晏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走路一边改代码,有好几次差点撞上墙。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他拽住陆晏的后领。
“不能。”陆晏头也不抬,“时间不够。”
“你那些代码又不着急。”
“急的。”陆晏终于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我要在启动仪式之前把所有漏洞都补上。不能再等了。”
当时他不理解那种急迫感。后来他才知道,陆晏说“不能再等”的时候,不是在赶工期。是在对抗一场还没人发现的谋杀。
顾霆琛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落地窗外是新京都上城区的夜景,灯火整齐排列,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光海。在这座城市里,所有居民每晚准时接入“夏娃”系统进行情感净化,情绪波动被压缩到基准线以下,然后安然入睡。一个没有噩梦的城市。也是一个没有好梦的城市。
他的办公室在十七楼,能同时看到上城区的秩序和下城区边缘的一小片黑暗。旧教堂就在那片黑暗里,此刻应该已经恢复了寂静。那个在烟雾中消失的身影,应该已经回到他的巢穴里,开始准备下一步计划。
陆晏说:“我还没把礼物送完。”
顾霆琛打开终端,重新调出那份名单。第二个名字——李闻远,肃清局信息系统维护组组长,三年前负责“夏娃”核心数据的转移和封存。
第三个名字——苏瑾,执行部医疗组主治医师,顾霆琛左膝手术的主刀医生。
顾霆琛的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苏瑾。一个温柔沉默的女医生,他在术后康复期见了她无数次。她会在他训练过度导致左膝肿胀的时候皱眉,用一种介于医患和同事之间的语气说“顾长官,你的半月板不是铁做的”。他为这句话在心里把她划进了“可以信任”的分类里。
如果她是“清理者”,那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让他的左膝彻底废掉。但她没有。每一次治疗都精准有效,每一次康复方案都恰好踩在他的身体承受上限之内。三年下来,他的左膝恢复到了原功能的百分之九十八。
是她的医术高明,还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敌人?
又或者——她和周衍不一样,她帮他,是因为她另有目的?
顾霆琛揉了揉眉心。他想起陆晏的口头禅:不要轻易下判断,先收集足够的数据。这句话是陆晏写在他编写的每一本技术手册扉页上的,后来也变成了他带的每一个新人入职培训时听到的第一条准则。
讽刺的是,教他这件事的人,现在成了他最无法下判断的对象。
凌晨一点十二分,顾霆琛打开了加密日记。
这是他三年前养成的习惯。最初是为了记录康复情况——左膝的屈伸角度、疼痛等级、服药剂量。后来康复结束了,日记却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记录别的东西:任务日志、人员评估、可疑的细节、反复出现的梦。
今天的日记只有两行字:
“他瘦了。”
“他左手无名指没有戒指。”
写完这两行,顾霆琛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日记加密,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细微的白噪音,像某种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四十八小时后,他将带队前往下城区第三区,进行一次例行清剿。这次行动的后勤调度由周衍全权负责,路线、装备、人员配置都由周衍签字审批。按照陆晏的名单,这意味着他即将带队走进一个由“清理者”布置好的口袋。
最好的选择是取消行动,但那样会打草惊蛇。周衍会知道自己暴露了,然后所有藏在水面下的名字都会同时缩回去。
最聪明的选择是照常行动,然后将计就计。但这意味着他要把自己和手下十二个人的命押在赌桌上,赌的是一份来自叛徒的名单。
顾霆琛睁开眼睛。
他想起旧教堂里那个全息投影。陆晏低下头推眼镜的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那个动作他看过无数遍——在核心机房里,在会议室里,在他公寓的客厅里。陆晏只有在思考的时候才会推眼镜,食指和中指夹住镜框的右边缘,往上推大约三毫米。
一个人可以伪装声音,可以伪装容貌,甚至可以伪装指纹和虹膜。但推眼镜的幅度不会变。那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十分钟后,顾霆琛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通讯录,给赵翊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指令:“行动照常。暗中准备第二套路线方案,你一个人负责。”
然后他拨通了小陈的通讯。响了两声后,对面接起来,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即使被吵醒也元气十足的响亮度:“顾长官!”
“小陈,你现在去档案室,调取三年前‘夏娃之死’事件的全部卷宗。”顾霆琛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不用走审批流程。用我的权限码。”
“现、现在?”
“现在。”
通讯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小陈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顾霆琛没有挂断,他在等待年轻人从睡眠中清醒过来的那几秒,忽然开了口。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小陈愣住了,“您说的‘他’是——”
“陆晏。”
通讯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小陈今年刚满二十三岁,三年前“夏娃之死”事件发生时他还在警校里接受基础训练,对那个叛徒的全部认知都来自档案、新闻和同事的口耳相传。在他的世界里,陆晏是一个符号——一个罪人的符号。
但今天下午,他在旧教堂亲眼看到了那个“罪人”留下的全息投影。没有攻击性武器,没有威胁性言论,甚至在临走之前还送了一份文件给顾长官。
“我不知道,长官。”小陈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档案里说他是叛徒。但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我觉得,他不像是要伤害我们。尤其是——”小陈顿了顿,“尤其是他不像是要伤害您。”
顾霆琛没有回答。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在他眼底投下一闪而过的光。
“去调卷宗吧。”他说完挂断了通讯。
凌晨两点整,他关上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电梯间的冷白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不锈钢壁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身形挺拔,制服一丝不苟,左手的半指手套遮住了虎口的茧。完美的执行官形象,没有一丝破绽。
除了那双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三年前被冻结了。不是没有温度——温度还在,但被封在冰层底下,像冬天湖面下依然在游动的鱼。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顾霆琛踏进空旷的大厅,靴跟与大理石地面撞击出清脆的回响。夜班的工作人员在服务台后面偷看终端上的娱乐视频,听见脚步声立刻坐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身影。所有人都知道顾霆琛今晚去了旧教堂,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叛徒再一次从他手心里溜走了。但没有人敢问任何问题,因为S级执行官“祝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挫败、愤怒或疲惫。
在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下,顾霆琛正在做一个决定。
他决定赌一把。
赌的不是那份名单的真假。而是陆晏。
如果陆晏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坚持每一行代码都必须精确到毫秒、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建立在足够数据之上的人——那么这份名单不会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陆晏绝不会用那把枪来打碎他的膝盖。他会直接打心脏。
因为陆晏从来不做半吊子的事。
顾霆琛走出肃清局大楼,站在凌晨的冷风里。头顶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橙色,看不见一颗星星。他想起很多年前陆晏拉着他去天台看流星雨,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只看到三颗流星。“三颗也够了,”陆晏很认真地说,“够许三个愿望。”他问陆晏许了什么愿,陆晏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等他们从那个天台上分手、等陆晏变成通缉令上的一个代号、等他自己的左膝里嵌入一颗来自那把枪的子弹残片后,顾霆琛才猜到了那三个愿望是什么。
一,“夏娃”系统顺利上线。
二,顾霆琛平安无事。
三,和顾霆琛一直在一起。
三个愿望,最后没有一个实现。不是因为老天不灵,是因为陆晏亲手把它们全部打碎了。而顾霆琛用了三年时间才隐约想明白——一个人打碎自己许下的愿望,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比愿望更重要。
风停了。顾霆琛站在肃清局大楼前,望着远处那道将上城区和下城区隔开的高墙,对自己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三年的结论。
“你从来没背叛过任何东西。你只是在做一个比我更艰难的守护。”
然后他把手放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冰凉的银质徽章,将它翻过来,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字母。
G&L。
顾和陆。
它们还在,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