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城区第十一区,废弃教堂。
凌晨四点五十分,离日出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
陆晏蹲在教堂钟楼的第三层,背靠着一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石墙,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微型终端。屏幕上分割出六个监控画面,分别对应教堂周围六条通道。这个监控网络是沈砚花了四十八小时搭建的,线路从地下黑市的交换机一路拉到钟楼顶上,中间经过了七个信号中继点。
此刻,画面三的右上角出现了一辆黑色装甲车。
陆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辆车的涂装他认识——肃清局执行部的标准配置,哑光黑,车门上印着银鹰徽记。三年前,他坐过这辆车无数次,副驾驶的位置,顾霆琛开车,他抱着笔记本在旁边改代码。
“你就不能回办公室再改吗?”顾霆琛的声音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不满和无可否认的纵容。
“就这一段。”他头也不抬,“你自己开稳点。”
然后顾霆琛就会叹气,把车速降到限速以下十公里,转弯的时候提前打灯,好像车上载的不是一个程序员,而是一箱随时会碎的鸡蛋。
陆晏把记忆按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画面三里,装甲车的侧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赵翊,动作利落,左手按住耳麦正在接收指令。然后是两名他不认识的执行官,年轻,面孔生,应该是这三年新招的人。
最后——
顾霆琛出现在画面里。
他穿着执行官的黑色作战服,左胸口的银鹰徽记在车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三年不见,他的身形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挺拔到近乎苛刻的站姿,仿佛脊骨是一根永远不可能弯曲的钢筋。但陆晏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的左手戴了一只半指作战手套。
三年前,顾霆琛从来不戴手套。
他说那会影响扣扳机的手感。
陆晏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顾霆琛的左膝上。隔着作战裤,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颗子弹打在哪里——半月板正中,关节腔,精确到毫米。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计算弹道,计算穿透力,计算术后恢复周期,确保那颗子弹既不致命也不致残,但足够让一个人被判定为“不适合追击任务”。
然而三年后,顾霆琛还是站在了这里。
站在他面前。
陆晏收起终端,从钟楼第三层的暗处站起身。钟楼的地板上落满了陈年鸟粪和被风吹进来的碎玻璃,他每走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杂物的缝隙之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三年地下生活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各种糟糕的路面上无声移动。
教堂正厅里,顾霆琛的人在五分钟内完成了布控。陆晏从钟楼的通风口往下看了一眼,大致判断出他们的部署——六个入口各两人,三个狙击点布置在对面建筑的屋顶,顾霆琛本人站在正厅中央的圣母像残骸前,身边只留了那个年轻的实习生。
十二个人。三个狙击位。
比三年前进步了。陆晏在心里给出了评价。当年他教顾霆琛战术的时候,顾霆琛最大的毛病就是总喜欢把狙击手安排在最高点。他说过很多次,最高点不一定是最好点,能被预判的狙击手等于废棋。现在顾霆琛把狙击手分散在了三个不同高度的位置,其中一个甚至布在了一处怎么看都不像狙击点的破败广告牌后面。
“学得不错。”陆晏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打开了手里的信号发射器。
教堂穹顶上,他三天前布置的全息投影系统同时启动。
那不是一套正常的设备。正常的全息投影需要中控台、功放系统和至少三组投影单元。他手里这台是用黑市上的废旧零件拼装的,散热靠一个从报废空调上拆下来的风扇,每次开机都像在启动一台古董拖拉机。
但它能亮,就够了。
幽蓝的光在穹顶下蔓延开来,织成一个他熟悉无比的身影——他自己。
教堂里,那个年轻的实习生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顾长官!”他指着半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顾霆琛已经看到了。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陆晏从钟楼的通风口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从这个角度看过顾霆琛无数次。
在核心机房的玻璃幕墙前,顾霆琛第一次走进他的实验室时,也是这样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不动声色但锐利无比的目光打量整个空间。那时候他心想,这个人真骄傲。后来他才知道,顾霆琛的骄傲只展示给外人看,在他面前,顾霆琛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今天执行任务差点中埋伏,吓死我了。”
“你的战术布置很完美。”
全息投影开始播放他三天前录好的音频。声音经过系统的失真处理,但依旧能听出是他的音色。陆晏看着正厅里那个仰头凝视投影的身影,把下一句话平稳地送出来——
“封锁路线、布控位置、人员分配——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全息投影中的他低下头,用三年前的习惯动作推了推眼镜。
“但你的战术课,还是我教的。”
他按下了手里的第二个按钮。
教堂外,四颗烟雾弹同时炸开。声音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拔掉香槟瓶塞的声音放大了十倍。浓密的灰白色烟雾从教堂四角的通风口涌入,瞬间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与此同频的电磁脉冲同时触发。所有的通讯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然后彻底静默。陆晏在钟楼上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执行官们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按耳麦,然后同时意识到耳麦已经变成了废物。
但他们只乱了不到三秒。
然后各自就位,保持原有防线。没有人惊慌失措地往教堂里冲,也没有人擅自改变自己的位置。
是顾霆琛带出来的人。
陆晏在心里笑了笑,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苦涩。
教堂正厅里,烟雾已经弥漫到了半个空间。顾霆琛站在烟雾边缘,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冲。他保持着那个微微抬着下巴的姿势,目光穿透烟雾,盯着全息投影逐渐消散的位置。
三年了。第一次面对面。
隔着烟雾,隔着全息投影,隔着七十二个小时的谋算和三年零一千零九十五天的沉默。陆晏站在钟楼顶上,看着下方那个纹丝不动的人,忽然觉得那些准备了三年的话,其实不过是一句——
“别急着抓到我,顾长官。”
他把最后一句话送进音频系统,按下播放键。
“我还没把礼物送完。”
然后他关掉投影,收起设备,转身离开钟楼。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用时三分四十秒。
比预期多了十五秒。
因为他在按下最后一个按钮之前,多看了顾霆琛一眼。
教堂外的小巷里,沈砚正等在一辆破旧的运输车驾驶座上。看到陆晏从钟楼后面的暗门出来,他立刻发动引擎。
“怎么样?”沈砚递过来一瓶水。
陆晏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下城区唯一不缺的东西就是凉的循环水。他把水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名单已经送达。他的终端收到了。”
“我不是问这个。”沈砚打着方向盘,把车开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我是问你——见到他,什么感觉。”
陆晏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第十一区的黎明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旧床单,所有的颜色都在反复漂洗中褪成了模糊的灰。废墟、垃圾堆、关着门的店铺、在路边蜷缩的流浪者——这些景象在他三年的逃亡生涯里已经看得太多了,多到闭上眼睛也能在脑海里重建出每一个细节。
但今天,他没有看窗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刚才在关掉投影仪的瞬间,抖了一下。幅度比三天前看到顾霆琛照片时更大。他记得自己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用了三秒钟才让颤抖停下来。
三年前他教顾霆琛开枪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扣扳机的那一刻,手不能抖。差一毫米,弹道就会偏出十厘米。十厘米,就是从肩膀到心脏的距离。
那时候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靶场上的顾霆琛总是百发百中,而在每次任务结束、回来看见他在实验室里等自己时,推开玻璃门的那只手总是微微发颤。
因为开枪的时候,你没有感情。回来的时候,你有。
运输车停在一个废弃工厂的后门外。沈砚熄了火,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哥,你哭了。”
陆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凉意。
他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确实有两条水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他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流的——在钟楼上多看了那一眼的时候?还是在小巷里喝水的时候?还是更早,在启动全息投影、念出那句“你的战术课还是我教的”时候?
“没事。”他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眼睛进沙子了。”
沈砚没有戳穿他。沈砚虽然嘴巴刻薄,但这两年相处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在陆晏不想说话的时候保持沉默。他只是把车门锁打开,率先跳了下去。
“走吧。第二步计划今晚要开始准备。”
陆晏跟着他下车,在关上车门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睛里的水痕已经被擦掉了,眼眶微红,但在灰白色的晨光里不怎么看得出来。
“等一下。”他叫住沈砚。
“嗯?”
“加密通道收到回复了吗?”
沈砚打开自己的终端看了一眼,“还没。不过那家伙肯定收到了。”
陆晏点头。
他发送的那份《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肃清局执行部副部长周衍。周衍是周景行的亲侄子,三年前“夏娃之死”事件后调任执行部,负责所有S级任务的后勤调度。简单来说,顾霆琛每次出任务的装备、路线、人员,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
如果周衍是“清理者”,那顾霆琛每一次追捕的终点站,都是别人早就设好的陷阱。
这个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顾霆琛的终端上了。
以顾霆琛的性格,他大概会先冷笑着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一遍,判断真假。然后他会找出其中一两个可以验证的名字,用自己的方式去查。最后——如果他验证出哪怕一个名字是真的——他就会意识到,三年来他以为的“自己人”里,有人在等着他死。
“你说他会信吗?”沈砚问。
“不会全信。”陆晏走进工厂,绕过一条满是锈迹的铁梯,“但他会去查。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那如果他查到周衍是真的——”
“他就会开始怀疑当年的事。”陆晏推开工厂二楼的铁门,里面是他和沈砚临时搭建的第二个据点,“等他怀疑到那一步,第二步计划就可以开始了。”
沈砚跟在他身后进来,把门关上,然后靠在墙上看着他。
“陆哥。”
“说。”
“你确定他会按你的计划走?万一他不查呢?万一他恨你恨到根本不想碰你给的东西呢?”
陆晏在终端机前坐下来,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个奇怪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对某个人的了解依然准确,依然分毫不差。
“他不会不查的。”他说,“因为他是顾霆琛。他就算恨我恨到想把我撕碎,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我的线索。他会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查干净,一边骂我的名字一边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像我知道他会来旧教堂一样。”
工厂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早班的货运列车轰隆隆地驶过,整栋楼的钢架结构跟着轻微震动。
沈砚没有再问,转身去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廉价咖啡的香精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工厂里陈年的铁锈味,构成了下城区独有的一种气息——苦的、尖锐的、但足够提神。
陆晏打开终端上的一个隐藏文件夹。
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时间节点、行动代码和目标人物。这是他从三年前叛逃那一刻就开始规划的东西,三年里不断修改、增补、调整。整张表像一棵倒挂的树,从最底下的一粒种子往上生长,分叉,延伸,最终指向一个终点。
那个终点标注着一行字:
“新夏娃”计划启动仪式——全球直播日。
距离那一天,还有不到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他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让顾霆琛看清真相。第二,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第三——
他关掉文件夹,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日记程序。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陆晏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工厂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高处的破窗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浅淡的光斑。沈砚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把一杯黑咖啡放在他手边。
“你说,”沈砚难得语气正经,“等这些事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陆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那张网织在两根锈蚀的钢管之间,网的中心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蜘蛛,一动不动地等着猎物上门。
“不知道。”他说,“从来没想过。”
这不是假话。三年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走到终点”上,从来没有思考过终点之后是什么。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有一种预感——自己走不到终点。他会在某一步被追上、被抓住、或者被发现,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结束这一切。
但现在,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只耐心等待的蜘蛛,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也许,可以想一想。
也许,这一次,可以试着活下去。
工厂外面,整个第十一区正在苏醒。这座城市分为上城和下城,上城沐浴着“夏娃”系统洒下的圣光,人人情绪稳定,生活安宁;下城则像一面被遗忘在角落里落满灰尘的镜子,照出一切被“净化”掉的真实——
有人在天桥上争吵,声音尖利,充满愤怒。
有人在角落里哭泣,肩膀颤抖,毫不掩饰悲伤。
有人在凌晨的街头接吻,旁若无人,热烈得毫无保留。
这些情感,这些被“夏娃”系统判定为“过度”的情绪,在这里自由地生长着,像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陆晏推开窗户,看着这片废墟中的生机。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远处某个人家做早饭的烟火气。
他的左手又抖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去按它。
他只是站在窗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顾霆琛,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该第二步了。”
说完他转过身,回到终端机前,开始工作。咖啡的热气在屏幕旁边袅袅升起,被蓝光照成了半透明的白色。
沈砚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他皱着眉往杯子里又扔了一块方糖,搅了搅,然后忽然开口。
“陆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你最后成功了,把真相全捅出来,把‘新夏娃’毁了——然后呢?”
陆晏的手停在键盘上。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我就不欠任何人了。”
“包括他?”
陆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重新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急促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摩尔斯电码,一下一下地敲在沉默的空气里。
窗外,天光渐亮。被遗忘的下城区在晨光中露出它粗粝而真实的面容。
而在这片废墟深处,一个叛徒正在为他欠下的那颗子弹,继续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