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第十一区,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晏摘下防侦测面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湿透的脸。黑框眼镜的鼻托在鼻梁上压出两道红痕,他随手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三年前刚被通缉时,这副眼镜曾是他的标志,所有监控系统都在扫描这个特征。但他始终没换——一个程序员对自己代码的执念,往往体现在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细节上。
地下仓库的终端机还在运转,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混在远处偶尔传来的管道震动里,像某种苟延残喘的心跳。这里是整个新京都最肮脏的角落,“夏娃”系统的覆盖范围不包括这里,情感监测站的信号抵达不了这里,连城市清洁机器人都绕开这片区域。
因此,这里成了黑市、反抗者和无处可去之人的巢穴。
也成了他的巢穴。
“陆哥。”
沈砚的声音从仓库另一头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懒散腔调,但陆晏听得出其中的紧绷。他跟沈砚合作两年,早已熟悉这个天才黑客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说明事情不小。
“你那个前男友,”沈砚把椅子滑过来,全息屏幕跟着他移动,“在庆功宴上当众立了军令状。三个月,要把你缉拿归案。活的。”
陆晏擦镜片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消息来源?”
“肃清局内线。可靠程度三星。”沈砚敲了个响指,屏幕在两人之间翻转过来,“原文是这样的——”
屏幕上是一段内部通报的文字记录,措辞干巴巴的,典型肃清局公文风格。但陆晏几乎能透过那些冷冰冰的字句,看到顾霆琛站在庆功宴上说出这些话时的样子。
那双桃花眼里大概盛着所有人都不陌生的寒冰。
声音大概也冷得像刀。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三个月。”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期限,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啧啧,恨之入骨啊,陆哥。”
陆晏没有接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终端机上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屏幕上浮现出一张照片——一身执行官制服的顾霆琛面无表情地走出肃清局大楼,拍摄角度是仰角,应该是某个监控摄像头在街对面抓拍的。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沈砚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把椅子悄悄滑远了一点。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计算过。当然计算过。被通缉的每一天他都在计算。
他以为这三年的黑暗会让他变得麻木,至少在面对这个名字时能够保持足够冷静。但此刻,盯着那张并不清晰的照片,他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尖在轻微颤抖——那是一种微不可察的震颤,幅度不到半毫米,但确确实实存在。
三年前,顾霆琛会把他的这只手整个握在掌心里,笑着说你写代码写太多了,手抖成这样。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指尖上。
“那你给我暖暖。”他会这样说,语气里带着只有顾霆琛能听懂的、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撒娇。
而顾霆琛每次都会如他所愿。
陆晏闭上眼睛,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将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沈砚。”
“嗯?”
“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这些东西你要继续往下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份加密文件正在生成,进度条一格一格填满,“季云书、周景行、‘新夏娃’计划——一个都不能放过。”
沈砚脸上的嬉笑慢慢褪去,露出一张苍白阴郁的面孔本来的模样。他盯着陆晏的侧脸,忽然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陆哥,你后悔过吗?”
陆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后悔什么?”
“后悔遇到他。”沈砚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三年前不用背上这一切。也不用——”
“不用像个死人一样活在地下?”
陆晏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他推了推眼镜,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文件自动压缩、加密、封包,进入待发送状态。
“沈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他,”陆晏按下发送键,“我根本撑不过这三年。”
加密文件通过层层伪装节点,飞向一个他三年不曾联系、却烂熟于心的终端地址。那个地址的主人此刻大概正在肃清局大楼里,分析着刚刚到手的情报,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揪出他的踪迹。
陆晏想象了一下顾霆琛收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
大概会先皱眉,然后冷笑,然后用那双桃花眼盯着屏幕上的名单,在心里把“陆晏”两个字反复碾碎。但碾完之后,他还是会把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查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是顾霆琛——哪怕恨他入骨,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指向真相的线索。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这个“了解”曾经是匕首,三年前被他亲手插进顾霆琛的身体。如今,他要把它变成一根绳索,从地狱里抛向站在阳光下的那个人。
“让黑市的人放出消息。”陆晏站起身,从挂架上取下那件穿了三年、磨得边角发白的外套,“三天后,第十一区废弃的旧教堂,我会现身。”
“陆哥!”沈砚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滑出去撞在墙上,“那地方四面都是狙击点!他一定会带人来——”
“我知道。”
陆晏扣好外套的领扣,动作不急不缓。这件外套还是三年前从肃清局带出来的,衬里缝着两个暗袋,一个装应急信用点,一个装微型信号弹。左边袖口的磨损最严重,因为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某次调试硬件时不小心划的。顾霆琛发现后骂了他一顿,然后把所有设备都换成了圆角。
“我就是要他来。”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踹了一脚墙。
“疯子。”他低声骂。
陆晏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那里有一台被他用废旧零件拼装起来的全息投影仪,散热不良,每次启动都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个垂死的老人。但这是他三年来唯一能“见到”顾霆琛的方式。
幽蓝的光束在空气中交织,渐渐勾勒出一个身影。
那是很多年前的顾霆琛。
二十六岁,穿着一身崭新的执行官制服,站在“夏娃”核心机房的玻璃幕墙前。那时候的顾霆琛还没有学会把桃花眼里的温度降到零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骄傲与锋利。
“我叫顾霆琛。以后,我是你的执行官了。”
全息影像里的声音有些失真——这台破投影仪的音频模块修了太多次——但陆晏不需要听清楚。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就和“晏”字的笔画一样,刻在肌肉记忆的最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那道虚幻的影像。
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三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以为多放几次就会习惯。但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顾霆琛。”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这团蓝色的光影,“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
三年前那一枪,他打碎了顾霆琛的左膝。那颗子弹穿过了半月板,经过了关节腔,避开所有主要血管和神经——是他能做到的最精准的“不致命但足够严重”的伤害。他知道外科医生会得出什么结论:完美的枪法,完美的计算,出自一个不应该会用枪的人之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杀顾霆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要让顾霆琛留在阳光下。
一个被叛徒打伤的受害者,一个被背叛的前任,一个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心软的S级执行官——这才是顾霆琛在肃清局里活下去的通行证。
而他,只需要做一个逃进黑暗里的叛徒就好。
“这次是你不走的。”
全息影像自动播放到下一段。这是顾霆琛在靶场上的视频,陆晏亲手拍的。镜头里,年轻的执行官单手举起手枪,瞄准,扣动扳机,正中靶心。然后他回过头,冲镜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说:“怎么样,够当你教官吗?”
“还差得远。”那是他自己的声音,画外音,带着当时没有掩饰的宠溺。
陆晏站在全息投影的光影里,看着二十三岁的顾霆琛向他走来。一步,两步,第三步——影像在第三步时闪烁了一下,这个片段的文件损坏了,只存了三秒。
正好够他走完三步。
然后消散。
仓库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终端机的指示灯在角落里一明一灭。陆晏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沈砚以为他睡着了。
但沈砚没有来叫他。
这两年,每一次陆晏走进仓库深处、打开那台投影仪之后,沈砚都会默契地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凌晨三点四十分,陆晏重新坐回终端机前,调出新收到的情报。
肃清局内部网络里,他当年留下的后门程序还在,虽然大部分被修复过,但有一个最底层的监控漏洞始终没有被发现——因为那个漏洞藏在他和顾霆琛共同编写的“夏娃”核心代码里,而肃清局三年来一直没有找到那个核心代码的完整副本。
那个核心代码是他们两个一起写的。所以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找到这个漏洞。
一个是他自己。
一个是顾霆琛。
但顾霆琛不会找。因为顾霆琛至今还不知道,那段代码的注释里,藏着陆晏写给他的三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不在了。”
“别恨我。”
“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你活着看到真相。”
陆晏打开那个后门程序的入口,浏览着肃清局最近的人事调动。周景行把顾霆琛从执行部常规勤务中调离了,给了最高权限和自由调配人员的权力——这步棋走得很好。让最恨陆晏的人去抓陆晏,既显得信任顾霆琛,又能确保抓捕的力度。
周景行大概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就像他当年以为陆晏会乖乖把“夏娃”系统交到他手里一样。
“这次是你算错了,周局长。”陆晏对着屏幕自言自语,手指轻敲键盘,将一条加密消息发送到某个匿名的数据节点上。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名单已送达。第二步开始。”
发送完毕,他关掉终端,走到仓库角落里那张破旧的折叠床上和衣躺下。天花板上的管道每隔五秒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是楼上房间的人在用水的信号。陆晏听着那个声音,像数羊一样让自己入睡。
明天,沈砚会帮他放出消息。
后天,他会动身前往旧教堂。
大后天,他将站在那座废墟的忏悔室里,看着顾霆琛推门而入。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走进阳光里。
也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要当面对顾霆琛说——
不是“对不起”。
而是一句藏了三年、却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你的战术布置很完美。”
陆晏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你的战术课,还是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