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步

下城区第三区,凌晨一点。

陆晏蹲在一栋废弃公寓的四楼窗口,夜视镜将外面的街道染成一片幽绿色。第三区是下城区为数不多还有电力供应的区域,零星几盏路灯在街角苟延残喘,把破碎的路面照得斑驳陆离。

他身后,沈砚正趴在一张用门板临时搭起来的工作台上,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苍白的脸照得近乎发青。

“监控系统已经进去了。”沈砚头也不抬,“周衍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南角。走廊监控我已经替换成昨天的循环画面,但办公室内部的独立监控我进不去——那套系统是物理隔离的,除非有人从里面把终端打开。”

“够了。”陆晏从窗口退回来,“我要的不是他办公室里的东西。”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用一种“你又瞒着我什么”的表情看着陆晏。这个表情在过去两年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陆晏甩出一个让他血压升高的计划。

“你要的是什么?”

“他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的东西。”陆晏蹲下来,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我曾经进过周衍的办公室一次,三年前,在被通缉之前。那天他不在,我注意到第二个抽屉用的是机械锁,不是电子锁。当时我觉得奇怪——整个肃清局都换成了电子锁,只有那个抽屉用的是老式机械锁。”

“所以你当年就看他不顺眼了?”

“不是看他不顺眼,是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陆晏打开终端,调出一张照片,“机械锁的钥匙无法被系统追踪,开锁记录也不会被存档。一个在肃清局工作了十年的人,在所有人都用电子锁的时候,专门保留了一个机械锁抽屉——这意味着那里面放的东西,他不想让‘夏娃’系统知道。”

沈砚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夏娃”系统全面渗透进城市基础设施的时代,电子锁、电子门禁、电子档案——所有这些都在系统的监控范围之内。连一个人几点几分打开过哪个柜子、取出过什么文件,都会被记录在案。唯一能逃脱这种全面监控的,就是不接电源的老式机械装置。

“那你打算怎么进去?”沈砚问。

“不用进去。”陆晏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他今晚会自己把抽屉打开。”

沈砚盯着那个装置,然后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哥,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上次旧教堂行动之前。”陆晏调整着装置上的旋钮,语气平淡,“我让黑市的人给肃清局后勤组送了一批‘打折办公用品’,其中有一个文件架,底座里嵌了微型感应器。周衍喜欢整洁,他的办公桌上一定有文件架。后勤组的人在分配到他的办公室时,会把那个文件架恰好分给他。”

沈砚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你狠。”

陆晏没有回答。他把装置的频率调到和周衍办公室那个感应器匹配的频段上,屏幕上开始出现模糊的画面。那是感应器内置的微型摄像头,视角很低,只能拍到办公桌下方的一个窄窄的范围。但他需要的恰好就是这个范围——第二个抽屉的位置。

画面上,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出现在桌下。周衍。

陆晏看着那双脚在桌下来回移动,然后停顿,转身,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机械锁特有的咔哒声,和电子锁的蜂鸣声完全不同的质感。

抽屉被拉开了。

那双脚挪了一下,一只手出现在画面边缘,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陆晏屏住呼吸,盯着那只手。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停顿,然后缩了回去。紧接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被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微型摄像头只能拍到桌下的画面,看不到桌面上的东西。但陆晏并不需要看清楚文件的内容——他只需要确认那个文件袋的存在。因为那个文件袋的正面印着一个他熟悉无比的标志:一根橄榄枝缠绕在一道闪电上。

那是“新夏娃”计划的内标。

三年前他在季云书的实验室里见过这个标志,印在所有的核心文件上。当时季云书告诉他,这个标志代表“系统与人类的和谐共生”。后来他才知道,橄榄枝和闪电的真实寓意是:秩序压制一切。

“找到了。”陆晏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冷静。

“什么东西?”

“‘新夏娃’计划的原始授权书。”陆晏把摄像头画面放大,看着那个模糊的棕色文件袋,“三年前我叛逃之前,发现‘新夏娃’计划的核心算法被篡改过。篡改的方向不是修复漏洞,而是增加了一个我从未设计过的模块——大规模情感清除模块。我试图追查篡改者,但权限不够。当时的系统向我报错,说这个模块的授权来自最高层。”

“最高层?”

“对。但当时我没有时间继续追查。我必须在模块正式上线之前,摧毁整个系统。”陆晏推了推眼镜,“现在我终于看到了那份授权书的存放位置。”

“那份授权书是什么?”

“它上面会写清楚,是谁批准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功能。”陆晏关掉监控画面,转向沈砚,眼底有一道很沉的光,“那份文件上面会写清楚,篡改代码的授权是谁签署的。有了这个文件,再结合我三年前保存下来的代码备份,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夏娃之死’不是破坏,而是我在系统被恶意篡改后,为了阻止更大规模的灾难而做出的紧急熔断。”

沈砚听完这一连串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那种刻薄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陆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意味着你不只是要翻一个旧案。你是要和整个肃清局的核心层为敌。从周衍往上,周景行、季云书,甚至可能更高。”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准备了三年,一个人。你觉得够吗?”

“够不够不重要。”陆晏把装置收进背包里,动作依旧精准而冷静,没有一丝犹豫,“重要的是我必须去做。”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对屏幕,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疯子。”

陆晏靠在墙上,窗外有风从破碎的玻璃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下城区特有的气味——铁锈、垃圾、远处某家深夜摊子上炸物的油香。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了几秒。三年来他几乎忘记了什么是放松,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在计算下一步,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权衡风险。但今晚,在确认了授权书的位置之后,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因为事情变得容易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终点。

那个抽屉里的文件袋,加上他手里保存了三年的代码备份,就足够把真相钉在周景行和季云书的喉咙上。够不够赢不一定,但足够让他们再也藏不住。

“陆哥。”沈砚的声音忽然变了,“有情况。”

陆晏睁开眼睛,在零点五秒内从放松状态切换回战斗状态。他弯下腰,凑到沈砚的屏幕前。屏幕上是肃清局大楼内部的监控画面——沈砚刚才接入的那套系统还没有被切断——画面里,周衍的办公室门开了。

不是周衍出来。

是有人进去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身形瘦削,步伐平稳。陆晏放大画面,看清了那张脸。

季云书。

“他怎么会在深夜一点多来周衍的办公室?”沈砚的声音绷紧了。

陆晏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优雅的侧影,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季云书是他在这世上最不想面对的人之一,不是因为季云书有多厉害——虽然他的确厉害——而是因为季云书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看不透的人。周景行是一本用密码写成的书,但至少你知道那是一本书。季云书不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个动作会翻开什么。

屏幕上,季云书走到周衍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打量什么——也许是桌面上那个棕色的文件袋,也许是别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方向。

看向监控。

那个画面太诡异了。季云书的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他的嘴动了动,说了一句话。监控录不到声音,但陆晏不需要听到声音——他能读懂唇语。

季云书说的是:

“我知道有人在看。晚安。”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画面恢复了平静,走廊里只有冷白的灯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过道,只有周衍办公室里那盏忘记关掉的灯还在亮着。

沈砚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晏。

“他发现了?”

陆晏关掉屏幕,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不一定发现了我们。但他一定发现了有人入侵了监控系统。”他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季云书的嗅觉比我想象的更灵敏。他知道监控系统有漏洞,但不确定是谁在监视谁。所以他在做一件他最擅长的事——试探。不管对面是谁,他都无所谓。他在告诉我们,他不在乎被看。”

“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继续。”陆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一眼,“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授权书的位置确认了。季云书虽然起了疑心,但他不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他以为我们在盯周衍,这个方向对我们有利。”

沈砚站起来,跟着他往楼下走。两个人快速穿过废弃公寓的走廊,脚下的碎玻璃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二楼转角处时,陆晏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砚。”

“嗯?”

“第四步计划需要加一个分支。”陆晏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极少见的斟酌,“如果——我是说如果——季云书的反应比我预判的更快,导致我提前暴露,你就接手我剩下的任务。所有的资料、联系人、加密通道,我全部整理好了,存在三号服务器上。密码你猜得到。”

沈砚在黑暗中站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

“这是保险措施——”

“我说不行。”沈砚一把揪住陆晏的领子,力道大得让两个人都晃了一下。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破碎的窗户落在沈砚脸上,照出他眼睛里某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陆哥,我跟你两年,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说查,我查。你说黑掉,我黑掉。你说搬家,我搬。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你别他妈的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跟我说话。”沈砚的声音在发抖,“我一个人接不了手。”

陆晏被他揪着领子,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砚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带着刻薄和嘲讽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深的、不肯说出口的东西。这个比他小五岁的黑客,两年前被黑市上的人称为“数据幽灵”,独来独往,不信任何人。如今却揪着他的衣领说不肯接手。

因为他接手了,就意味着陆晏不在了。

“好。”陆晏说,声音很轻,“收回来。那一句收回。”

沈砚松开他的领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转向一边。片刻后他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刻薄表情,但声音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撤回的颤抖。

“季云书那个变态最好别落到我手上。不然我要他好看。”

陆晏没有笑。他只是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然后继续往楼下走。走出公寓大门时,凌晨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上城区的方向有一片恒定的橙色光晕,那是城市不夜灯的反射。下城区这里的天空是真正的黑色,黑得能看到几颗暗淡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顾霆琛在核心机房的顶楼看过星星。那天是“夏娃”系统第一次压力测试成功,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留了下来。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眼镜都歪了。顾霆琛站在他旁边,仰着头,桃花眼里倒映着满天的星光。

“陆晏。”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的事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以为顾霆琛在开玩笑,随口回了一句:“那就把你抓起来,关在家里。哪都不许去。”

顾霆琛笑了,笑得很轻,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好。如果我走错了,你拦住我。”

后来他才知道,顾霆琛那天不是在开玩笑。

那时候顾霆琛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夏娃”系统运行方向上的异常,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问出那句话,是在给自己打一个预防针。他相信陆晏的判断胜过相信自己。他在提前告诉陆晏——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站在错误的那一边,别犹豫,拦住我。

三年了,陆晏一直在做这件事。

拦住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拦住他,让他站在正确的那一边——然后自己站在错误的那一边,替他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做完。

工厂的灯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近。陆晏加快了脚步。

“沈砚。”

“嗯?”

“天亮之后,联系林澜。”他推开工厂二楼的铁门,走进那间充满铁锈味的阁楼,“告诉她,第三步正式启动。”

“明天?”

“今天。”陆晏说,“季云书已经开始嗅了。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沈砚没有再多问。他坐到自己的终端机前,打开加密通讯界面,开始给林澜发消息。键盘的敲击声在阁楼里回荡,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陆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上城区那片永不熄灭的灯光。

“顾霆琛,”他低声说,声音融进夜色里,轻得没有人能听见,“第二步走完了。第三步,你会看到更多。”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它按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用力按住,直到指尖发白,直到那片微不可察的颤动彻底停止。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黑色的,但东边最远处,已经有了一层极浅极浅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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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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