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不算远，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散步。
江洛忽然开了口，“夏栀。”
“怎么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谁？”他问。
夏栀愣了一瞬。
他是事先想好的，还是随口一问？
她总觉得今晚的饭局有些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有没有喜欢过别人，她目前确实没有。
这不属于她计划中的事。
“没有。”她回答。
江洛眼底亮了亮，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真没有？”
夏栀：“嗯，没有。”
“那我呢？”他问。
夏栀没明白江洛想问什么。
夏栀：“你什么？”
“你也问问我啊。”
夏栀：“啊？你怎么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喜欢谁吗？”他说。
说不好奇是假的。
那天她亲眼看到了。
某个课间。
江洛在开水房接完水，准备回教室。
他一转身，身后忽然冒出几个女生。
没吓他一跳。
他以为她们也是来接水的，连忙侧身让道。
正打算绕过去，那几个女生就叫住了他。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个女生开了口。
“江洛学弟，没认错人吧？”
学弟——没错，她们是有备而来的。
江洛：“找我有事吗？”
另一个女生上前一步，说：“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江洛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懂。
他往后退了一步，轻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们班主任不让带手机。”
那几个女生倒也没觉得什么。
“没关系呀，你把联系方式写下来，放学后再同意也不迟。”
江洛顿了顿：“学姐这么优秀，我就不耽误学姐的上课时间了。”
说完便径直回了教室。
还有某一天。
晚自习前。
江洛人还没到。
夏栀坐在座位上学习。
一道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她抬起脸，面前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你是江洛的同桌吗？”女生问。
一看就不是来找她的，她连班里的同学都认不全。
夏栀点了头：“嗯。”
女生笑着问：“江洛还没来呀？他一般几点到教室？”
夏栀看了一眼江洛的座位。
她确实不知道他几点来。
江洛这个人说不准，有时候来得特别早，有时候踩点，有时候第一节晚自习都下课了他才出现。
不对，是王波打电话催他，他才来。
他好像喜欢随性而至，或者全看心情。
所以夏栀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几点到。
她摇摇头：“我也不确定。”
女生“哦”了一声，又问：“能借我支笔吗？”
夏栀点头，把笔递过去。
她看见女生写了一张纸条，贴在奶茶杯上。
某某班的某某某。
然后把奶茶往江洛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等江洛到了。
他看见自己桌上的奶茶，问：“谁的东西放我这儿了？”
夏栀接话：“上面有纸条，你看看。”
江洛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才知道是别人送他的。
夏栀以为他会喝掉。
结果他把奶茶递到她面前：“你帮我喝了。”
她有点懵，这是别人送他的，他怎么转手就给别人。
江洛解释说：“我不吃甜的。”
她没接，也不敢接，而且她已经吃过饭了，这么大一杯奶茶也喝不下。
“你给瑶瑶吧。”夏栀说。
江洛好像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林瑶不喝奶茶。”他说。
座位上的林瑶回过头，脸上像挂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夏栀还想再推，结果江洛直接把奶茶按在了她桌上。
“给你了，不喝就扔掉。”他说。
夏栀没办法，那杯奶茶最后还是她背回家，晚上看书的时候喝掉了。
……
她这么一想，江洛对自己确实挺好的。
她要怎么开口呢。
明明是他让自己问的，她在慌什么。
江洛见女孩半天答不上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
夏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
他……有喜欢的女生？
有没有喜欢的人，那是人家的自由吧。
哎，她认命了，自己确实挺好奇的。
但她还是没有勇气光明正大地讲出来。
到头来，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那是你的自由呀。”她说。
江洛往她身边凑近了些，微微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可我想告诉你。”
夏栀装作很平静，“那你说吧。”
江洛没追过人，也不懂怎么追女孩子。其实严格来说，这不叫追，他只是想告诉她，他喜欢她。
“我说了，你别生气。”他说。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夏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讲。
江洛深吸一口气，才终于攒足勇气说出那句话。
“我能追你吗？”
他说，我能追你吗？
不是错觉，她之前所有的怀疑都是对的。
江洛就是故意靠近她，故意引起她的注意，故意逗她。
可听他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有些意外。
大家不是都在传他很难追吗？
难道都是假的？
夏栀的目光一下子滞住了，“嗯？”
江洛的耳尖开始泛红，怕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说，我能追你吗？”
夏栀终于相信了——江洛这是在向她表白。
可她心里却犯起嘀咕：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姑娘啊。
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谢谢你啊。”
江洛一愣，她这是在拒绝自己吗？
不对啊。
“就这？”他问。
江洛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答应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起码……起码给点反应吧？”他说。
夏栀淡淡一笑，“那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是……我很受欢迎的？”
“然后呢？”夏栀问。
“然后，我说，我想追你啊。”
“我知道。”
“你知道，你……”，江洛说到后面，底气明显不足。
这女孩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江洛。”她叫他。
“啊？”
“谢谢你的喜欢。”
“……什，什么？”
“能被你喜欢，我很开心，也很高兴。”夏栀说。
江洛对这个回答并不怎么满意，“嗯……”
夏栀脚步没停，只是缓缓往前走。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身影像一棵不染尘埃的玫瑰——不，是栀子花。
“缘分真的很奇妙，我从没想过会遇见你。”
“你跟我说，你叫江洛，三点水的江，《洛神赋》的洛。”
夏栀回忆起开学那天。
“《洛神赋》里写尽了人世间对美好消散的叹息，可你不一样。”
江洛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旁，听她说。
“你那样做自我介绍，让我感到很好奇。”夏栀声音轻柔，“你明明这么自信，这么耀眼。”
“所以，能被你喜欢，我很高兴。”
江洛心里涌上一股冲动——他想抱她。
但他不敢，他怕把人吓跑。
就像崔韬说的，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他闷闷地开口：“你怎么跟我说话也文绉绉的……我只想听你说句真心话。”
夏栀慢了半拍，她发现自己好像跑题了，怕江洛误会。
又补充道：“你的名字其实很好听，只是你当初介绍自己时有点特别，所以我多说了一点，你别介意。”
江洛笑了。
他怎么会介意呢。
他巴不得她多说几句。
“所以，你会考虑我吗？”
夏栀自己也没意识到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江洛这个人，还挺特别。
她轻轻唤他：“江洛。”
“嗯？”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她的声音柔得像晚风。
江洛一愣，怕自己听错了：“啊？”
夏栀眼里满是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同一所大学。你和我。”
江洛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星星落入深水：“好。我答应你。”
远处蛙鸣断断续续，月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
夜色中。
少男少女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月光悄悄爬上两个人的肩头，把身后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微凉的柏油路上悄悄缠在了一起。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可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所以你刚刚那句话，是答应我的意思吗？”江洛问。
夏栀笑了笑。
“不是。”她又说，“慢慢来吧。”
江洛懂了。
她不是在拒绝他。
在这个年纪，最不缺的就是一时兴起的三分钟热度。
也许他该多给她一些时间。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快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叫她：“夏栀。”
“嗯？”她回过头。
“你等我，好不好？”少年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认真，“等毕业以后，等我们再长大一点……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江洛的喜欢就是这样，藏不住，也不想藏。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喜欢的东西，就该大大方方去争取。
17栋楼下。
女孩停下了脚步。
“江洛。”她叫他名字。
“嗯？”
夏栀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很淡，却好看极了：“明天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江洛的心猛地一跳，随即乱了节奏——这就是她给的答案了。
“嗯，明天见。”
他刚要转身，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嗯？”江洛应了一声，声音比想象中稳，尾音却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了，笑意怎么都遮不住。
“我的手机……”
江洛这才想起来——刚才抢着结账的时候顺手拿过她的手机，结果忘了还。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啊，真忘了。”
“没事。”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机递过去，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家住几层？”
夏栀一愣：“啊？”
江洛怕自己意图太明显，连忙补了一句：“你都知道我住哪了，这不礼尚往来嘛。”
夏栀真有点怀疑这人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什么：“……十一层。”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十一层啊，这么高？我送你上去。”
夏栀慌忙摆手：“不用的，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又不差这几分钟。”他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了，答应过林瑶要把你安全送到家门口，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理由摆在这儿，夏栀实在没法拒绝：“……好吧。”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熟悉的场景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是他送她上楼。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各怀心事。
夏栀心里七上八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今晚江洛跟她说想追她，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激动。
可又不敢表现出来。
江洛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你紧张什么？”他故意问。
“什么？”
“我说，你是在紧张吗？”
夏栀嘴硬，她明明紧张得要命，紧张到眼神都不敢四处乱看。
她摇了摇头：“没有。”
江洛越看越想逗她。
“真没有？”
“没有。”
“行，你没有，我有。”
“你又……怎么了？”夏栀明知故问。
“跟你‘在一块儿’，我紧张。”江洛故意把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她反应过来了：“哦。”
“然后呢？你真不紧张？”他问。
“不紧张啊。”
江洛骨子里的那点占有欲被勾了起来——他偏不信她真的一点都不慌。
他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把她圈在中间。
夏栀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抵上了电梯壁。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得甚至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心跳得太快，快到她觉得整部电梯都在跟着颤。
“现在呢？紧不紧张？”江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带着一抹笑意。
夏栀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可江洛的手臂就挡在那里，她躲也没处躲。
“我……”
女孩咬住下唇，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江洛脑子有点乱——她红透的脸颊，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女生。
“夏栀……”
“嗯？”
“我表白了，你会躲我吗？”江洛的声音低哑下来。
“我不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江洛没有理会她的回答。
“夏栀。”他又轻轻喊了她一声。
夏栀咽了咽口水，心跳又快又重：“你怎么一直叫我名字？”
“你说呢？”他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为什么叫你？”
“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猜猜看，我为什么叫你？”
“你很无聊。”
江洛轻轻笑了一声，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无聊……那要不要玩点不无聊的？”
“不要，你耍流氓，变态。”
“不是——”江洛被她气笑了，“我什么都还没做呢，罪名就给我安上了？不合适吧，夏同学？”
夏栀可能不知道。
在江洛眼里，她连拒绝人的模样都是软绵绵的。
反倒有点可爱。
电梯忽然响了——十一层到了。
“你到了。”他说。
“嗯。”
可江洛好像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拒绝自己，可心里就是有些不甘心。
夏栀:“你的手……”
“哦。”
江洛赶紧把手收回来。
“我到家了，你也回去吧。”她说。
夏栀走出电梯，江洛跟在她身后也迈了出来。
“嗯。”
夜深了，走廊里光线昏暗，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夏栀。”江洛站在原地没动。
“嗯？”
“你会认真考虑我的喜欢，对吧？”
其实她也想的，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她需要时间。
况且，现在也不是时候。
“我会的。”她说。
江洛听见她的回答，嘴角弯了起来，只是她看不清。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问。
“啊？说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洛其实想说，能不能给他一个拥抱。
夏栀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还有什么事吗？”
“哦，外套——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江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姑娘怎么这么迟钝。
“不是这个。”他低声道。
“那你想说什么？”夏栀没懂。
“好晚了。”他在心里掂量着该怎么开口。
“啊？”
“我说，好晚了。”江洛往前迈了一步。
夏栀皱了皱眉，完全没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话还没问出口——她就被他拉进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夏栀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她心跳快得吓人，他居然在抱她。
夏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他说：“我等你……”
夏栀完全没想到。
江洛竟然主动抱了她。
是她说得不够清楚吗？
“江洛……”
江洛好像早就猜到她想说什么。
“抱一下，不算占你便宜吧？”他声音低低的。
夏栀怔了怔，随即轻笑一声：“确实不算，算你厉害吧。”
江洛也笑了。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夏同学，学会玩梗了。”
夏栀没否认，但她真正想说的是——他抱得太紧了，她有点喘不上气。
“你能放开我了吗？”
“不想放。”他的声音低哑。
夏栀僵住了。
不想放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一直这么抱着吗？
“夏栀……”
“嗯？”
“夏栀……”他低声一遍遍叫她。
她弄不明白江洛想干什么。
老叫名字算怎么回事。
夏栀：“你说。”
“我喜欢你。”
“你说过了。”
“你会考虑我吗？”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能不能给个机会？”
这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同。
那个总爱逗她的少年，此刻认真得不像话。
夏栀张了张嘴，脑子里像一团浆糊。
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话还没说完，脸颊上便落下一阵温热。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烫得惊人。
江洛的嘴唇在她右脸颊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睫毛扫过的微痒，还有他呼吸里藏不住的紧张。世界忽然安静了。
角落里的虫鸣、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全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夏栀呆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的耳朵像两片快要烧起来的枫叶。
江洛已经退开了，侧着脸对着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攥着拳头，指尖泛白。
“我……我先回去了。”声音哑哑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
夏栀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像被小小的火苗燎了一下。
那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可好像——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夜深了，江洛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个人偷偷笑了好久。
那一刻的所有细节——他把她揽进怀里，她发丝间的淡淡香气，她紧张到忘了呼吸的样子——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他亲了她。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却吹不散胸口那团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