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传来声音。
台下女生们的骚动又高了几度。
“哇——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我去,高鼻梁,薄嘴唇,看起来好好亲,好想拥有。”
“他有一米八了吧?”
“一米八二。”
“你怎么知道?”
“体测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天,那张脸简直是我的理想型。”
“男神各方面都好优秀,说不定那方面也……嘿嘿。”
“哈哈哈你还真敢想。”
“你敢说你没有?当初是谁说江洛看着就很有性张力的?”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放肆,话题也越跑越偏,渐渐朝着少儿不宜的方向滑去。
夏栀抬起头,目光落在主席台那个少年身上,认真地听着。
“……勇敢的人,不是不落泪的人,而是含着泪水继续奔跑的人。读书虽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既然选择了高考,就必须砥砺前行……”
“……因为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人生没有固定的方程式,更没有唯一的答案……”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感谢聆听。”
少年的声音清冽得像山间寒泉,每个字的咬音都极其标准清晰。
他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与笃定,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气场。
简短的发言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啊啊啊……男神别走!”
“哥哥你回来啊——”
国旗下讲话到此结束。
少年转身走向主席台后方,台下的女生们一片哀叹,抱怨他发言的时间太短,还没听够就没了。
其实倒也不是真的短——只是她们的心思本来就不在演讲内容上,而是在那个人身上。
太阳越升越高,明晃晃地照着操场。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不耐烦,嗡嗡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领导们也识趣地加快了语速。
终于。
最后一位领导宣布:“开学典礼到此结束,大家解散,注意安全,有序撤离。”
总算熬完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陆续往教室走。
夏栀没动,站在原地等林瑶。
“小夏栀——这里!”林瑶远远地冲她招手。
“来了。”
她小跑过去。
林瑶挽住她的胳膊,忽然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小夏栀,你觉得江洛怎么样?”
江洛这两个字,好像成了大家口中的家常便饭。
“啊?”夏栀一愣。
林瑶看她这副反应,笑得更欢了:“不记得啦?”
夏栀确实不知道林瑶说的是哪一件事。
她一脸懵:“什么?”
“他问你啊——觉得他帅不帅?”夏栀认真想了想。
男生帅不帅,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好像没有。
她没有直面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瑶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哎呀沃趣,真不觉得?”
“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两个女生边聊边往教学楼走。
“我们学校好多女生喜欢他,连高年级的学姐都不例外。”林瑶说。
她开始了八卦模式。
夏栀有些不解:“为什么呀?”
“因为他帅啊,成绩又好。”林瑶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印象中成绩好的都是书呆子,他不是。他嘴毒得很,还喜欢犯贱。”
夏栀只是笑了笑。
她确实不知道他同桌是一个怎样的人。
只是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的找她搭话。
不过也正常,毕竟是同桌。
他总不能对着墙自言自说吧。
林瑶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他最近有点反常。”
“反常?”夏栀疑惑。
“对啊。他一直觉得女生很麻烦,压根没主动搭理过谁。但是……”
夏栀被她勾起了好奇心:“但是什么?”
“他好像对你不一样。”
这句话对夏栀的打击不小。
什么叫对她不一样。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早上的画面——少年提起她时手腕到小臂的肌肉线条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又想起国旗下讲话时那些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脸颊不自觉地泛了红。
“有……有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哼——”林瑶挑了挑眉,语气笃定,“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的,我有预感。”
她偏头看了夏栀一眼,忽然笑起来:“怎么?害羞啦?”
“啊?没有。”夏栀飞快地否认。
“还说没有,小脸都红了呢,小夏栀——嗯?”林瑶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更大声了。
夏栀觉得脸上有点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掩饰那股不自在。
她真的害羞了吗?
真想有个镜子给自己照一照。
林瑶凑近,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个秘密哦,江洛没谈过恋爱,母胎solo。”
夏栀:“……”
这算什么秘密。
两个人挽着手臂走进教室。
林瑶一抬眼,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崔韬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儿,跟几个男生一起围在江洛周围,有说有笑。
“哈哈哈你是不知道,我耳朵都快聋了。”崔韬夸张地比划着,“那些女生跟疯了似的,一直在尖叫。”
另外一个男生接话接得飞快:“何止啊,毫不夸张地说,就跟被鬼附身了一样。”
他们笑成一团。
崔韬说着说着,干脆捏着嗓子模仿起那些女生说话的神态,尖声尖气的:“啊——男神别走——好帅——”
“哈哈哈——”
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江洛也被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声清亮得像夏日午后突然炸开的汽水瓶盖。
可他嘴上还是没饶人:“小心你的狗头,放学别被人堵在门口一顿暴打。”
崔韬毫不在意:“很难说,你被堵的几率比我大一点。”
“不是大一点,”李鸷纠正,“是差多了。”
夏栀看见这一幕,有点好奇。
他们好像很喜欢把江洛当成话题。
那边笑声还没落。
一本书不轻不重地落在崔韬肩膀上。
崔韬笑容一僵,蹭地站起来,刚要开口质问——“谁那么不长眼?”
林瑶就先来了一句:“你姑奶奶的位置你也敢坐?”
崔韬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张嘴就想骂回去:“卧槽……”
话还没说完,一抬头,林瑶已经站在座位旁边,双手环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崔韬那点气势瞬间就蔫了,麻溜地站起来,还不忘拿手拍了拍凳子面,赔着笑脸:“行行行,您是姑奶奶,您坐。”
林瑶这性子,打小就火辣。
管你是谁,说打就打。
小学那会儿她没少跟男生约架,关键还从没输过。
祸也闯了不少,得亏家里帮忙摆平。
上了初中以后,江湖上就一直在传——有个叫林瑶的女生,惹不起。
大家见了她都绕着走,就连江洛小时候也没少挨她揍。
但她和女生的相处模式倒没那么苛刻。
不然夏栀也不会觉得这个女生又阳光又开朗。
夏栀那边的座位倒是没人占。
只有一双长得过分的腿,大半截横在过道上。
江洛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腿伸直搭在凳子上,裤管下端空出一截,踝骨伶伶仃仃地露着,像一柄白瓷勺柄。
他看见人回来,飞快把腿收了回去,侧了侧身,低声让旁边的人让条路出来。
少女纤细的身体从人群里穿过去,在座位上坐好,背脊挺得直直的。
离早读下课也没几分钟了,夏栀干脆把下节课要用的书先拿了出来。
江洛不知怎么地,轻轻咳了一声。
像是提前串通好的一出双簧。
李鸷心领神会,扭头问夏栀:“夏栀同学,你今天有空吗?或者周末也行。”
夏栀一愣:“是有什么事吗?”
“上周麻烦你帮忙,心里过意不去,想请你吃顿饭。”
夏栀想起来了。
那天她帮李鸷还校服,人家确实说过要请她吃饭。
不过,同学之间相互帮助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她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以为对方只是客气。
今天,李鸷居然当着她的面提了出来,说明是真的想感谢她。
夏栀连忙摆手:“没事的,请客就不用了。”
“哎,这有什么,”李鸷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哥不差那点钱。”
夏栀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不知那个点戳中了江洛。
平时不喜欢参与别人闲聊的他忽然开口。
江洛:“是吗?”
夏栀和林瑶同时看过去,目光里带着好奇。
江洛突然的一句。
确实很引人注意。
两个女孩没懂他什么意思,以为他是单纯的想抬杠。
他也注意到女孩们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李鸷怕欠人情,晚上睡不着觉。”
李鸷愣了一秒,赶紧顺着话头接:“啊对对对,我不喜欢欠人情。”
林瑶反应最快,一下子就看明白了,笑着拍了拍李鸷的肩膀,一边笑一边说:“是啊,小夏栀。”
夏栀不明白。
明明刚才几个人还是一脸不知情的模样。
这会儿又像早有所知。
她其实没太明白他们想表达什么。
林瑶见她还在犹豫,凑过去轻声安慰:“没事的,就这个周末吧。我们几个本来就打算出去搓一顿,多你一个也不多,嗯?”
是啊,林瑶都这么说了。
再拒绝就真的不给人面子了。
她想了想,终于点了头:“那……好吧。”
“那就这么说定啦。”林瑶一拍手。
江洛和李鸷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上课铃响了,对话戛然而止。
走进教室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师,姓严。
这节是语文课,她翻开课本就直接讲起了《琵琶行》。
同学们面面相觑——《琵琶行》?
进度再快也不可能一下子跳到后面的课文。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按套路出牌?
夏栀倒是不慌。
她提前预习过这篇文章。
课讲到一半,严老师忽然要点名提问。
她是先确定人选,再提出问题——这样能精准地判断出学生是否在认真听课。
她在讲台的座位表上扫了一圈,忽然抬起头:“对了,咱们班是不是来了位十一中的学生?”
夏栀微微一怔。
十一中有这么名扬天下吗?
虽然被老师点名提问这种事,她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有点意外。
她的作文写得好,在十一中总被老师拎出来当范例。
同学们异口同声:“是——”
“是哪位同学啊?上来吧。”
江洛听到老师点她。
心里忽然比点自己还要紧张。
虽然他自己的成绩不错,但被老师点名这种事,换作谁都会紧张。
他转过头望向她,脸上写着一句无声的问话:你可以吗?
夏栀读懂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从容地走上讲台,面朝全班同学站定。
严老师打量了夏栀,笑了笑:“你就是那位十一中转过来的学生啊?”
夏栀礼貌地点头:“嗯。”
“叫什么名字?”
“夏栀。”
严老师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又不失认真:“嗯,是这样的。这节课老师没有按照课本顺序来讲。同学们没预习也没关系,但老师想考验一下你的语文功底。就当是挑战自己,不用有心理压力。”
台下“哇”声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像风穿过草丛。
忽然,江洛举起手来。
严老师微微一顿,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全班同学也跟着老师的动作齐刷刷回了头。
江洛坐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严老师,我同桌要是没回答上来,我替她答。”
话音一落,教室里炸开了锅。
起哄声带着善意的调侃扑面而来,那些目光像调皮的光点,纷纷落在夏栀脸上。
“哇哦——”崔韬第一个竖起大拇指,满脸都是敬佩的表情:“牛逼啊洛哥。”
林瑶也回过头,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看不出来啊,江洛。”
夏栀站在原地,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本来没事,他一抬手,大家的目光又重新锁定了他们俩。
夏栀猜不到他的想法。
她望向江洛。
江洛也正盯着她。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的那一瞬,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了味。
江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讲台上的严老师浑然不觉,还欣慰地点了点头,顺口夸了江洛几句:“大家要向江洛同学学习啊,帮助同学。”
班里依旧躁动,有人拖长了声音内涵道:“是是是——乐于助人——”
“夏栀同学,”严老师转向夏栀,目光温和,“准备好了吗?”
夏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准备好了,老师。”
严老师点了点头,说:“好,你来给我们翻译一下——‘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夏栀不紧不慢,嗓音像棉花糖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又软又糯:“京城的富家子弟们争先恐后地赠送锦帛缠头,一曲弹完,收得的红绡数量多得数不过来。”
严老师边听边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她又问:“诗句描绘了什么样的场景?大概给我们描述一下。”
夏栀从容自如,语速平稳:“这句诗描绘了琵琶女昔日在京城走红时,备受追捧、收入极为丰厚的盛况。”
无论是答案的准确性,还是语速、用词,她都答得面面俱到。
好像一切的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内。
严老师脸上绽开笑意,皱纹像被春风吹皱的江水,一层层荡漾开来。
“夏栀夏栀——”严老师拖长了语调,笑吟吟地念了一句,“洁白艳丽招人爱,欲把花姑娶过来。”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和赞叹声混成一片:“哇喔——”
“新同学厉害啊!”
夏栀被老师这么直白地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微微欠了欠身,轻声说了句:“老师您过奖了。”
严老师摆摆手,转而扫了一眼全班:“咱们班的课代表定了吗?班长呢?”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班长是江洛——课代表还没有。”
“老师想内定夏栀同学,你们觉得可以吗?”
刚才夏栀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况且她那甜软的嗓音还在耳畔萦绕着,同学们巴不得她再多说两句,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底下应得齐刷刷的。
严老师看向夏栀:“夏栀同学,你呢?”
老师的决定她自然是没有意见。
她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的,老师。”
“那就这么定了。”严老师一锤定音,“夏栀同学以后就是咱们班的语文科代表。回去吧,老师对你的答案很满意。”
夏栀抿嘴笑了笑,回到座位上坐好。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严老师也不打算讲新内容了,刚开学任务不重,便跟同学们随意聊了几句。
夏栀刚坐下,余光就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侧头看过去——江洛一只手撑着脑袋,眼角微微弯着,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吗?”
江洛收回目光,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厉害啊,我的同桌。”
“……还好吧。”夏栀说。
“做人不用这么谦虚吧?”江洛轻哼一声“亏我还在担心你。”
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担心她?
毫无头绪。
是她多想了吗?
夏栀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两人对视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她的心跳。
她垂下眼,开始闪躲江洛的视线。
“谢谢你。”
“预习过了?”江洛问。
“嗯。”
“你跟老师有关系啊?怎么知道今天要讲《琵琶行》?”他问。
夏栀沉默了一瞬,有些无语:“……”
“没有,别人跟我说的。”
“谁啊?”
“朋友。”
“我们学校的?”
“嗯。”
“怎么认识的?你不是新来的吗?”江洛问得快,像是没经过思考。
“小时候认识的。”
江洛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什么。
“小时候认识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男的女的?哪个班的?”
他的问题有点多了,以至于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呃……你不认识。”
“你还没说是谁,怎么就知道我不认识?”江洛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点执拗,“说说看?”
“说了你也不认识。”
“小气。”
夏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他的那句“小气”,而是他的话有点多了。
江洛看她这副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问得有点多了。
他别过脸,声音放软了些:“算了,我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