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经过去一周。
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夏栀已经收拾妥当。
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夏夏,早餐好了,过来喝点粥。”
“嗯。”
夏栀放下梳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吃完碗筷就放那儿吧,我来收拾。”张姨笑着给她盛了一碗粥。
“谢谢张姨。”
六点二十八,夏栀喝完最后一口粥,换上校服,拎起书包就要出门。
张姨在厨房里又喊了一声:“外套拿了吗?虽说天气不怎么凉,但早晨还是冷的。”
“拿了。”夏栀晃了晃手里的校服外套。
“路上注意安全。”
“好,走啦张姨。”
六点三十,她准时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小夏栀——这里!!”林瑶骑着一辆粉色小电驴,稳稳地停在她跟前,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样?我带你。”林瑶说。
她这周新买的电动车。
虽然小区离学校不远,但是要穿过广场,来回也需要二十来分钟。
夏栀看了看小电驴,又看了看林瑶,有些犹豫:“我……没有头盔。”
“放心啦——”
林瑶弯腰从脚踏板上捞起一个粉色头盔递过来,上面还带着两只小耳朵,和车子刚好配套,可爱得不行。
夏栀这才放心,戴好头盔,侧身坐上后座。
刚准备出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喇叭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林瑶扭头就骂:“我去,你有病啊江洛?”
夏栀好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也不吱声。
“你有药?”江洛骑着一辆黑色的小电驴,单脚撑地,停在她们旁边,语气懒洋洋的。
“免费到药店给你捎上?”林瑶翻了个白眼。
江洛没理林瑶,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座的夏栀身上。
校服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全扣上了,还是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坐她的车,”他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不怕啊?”
夏栀没想到江洛会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
说不怕是假的,可说怕吧,又怕伤了林瑶的心。
她犹豫了一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江洛轻笑一声,转过头对林瑶说,“你这技术……能不能行?”
林瑶:“瞧不起谁呢?”
江洛收起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眼神沉了沉,认真问了一句:“带过人没有?”
林瑶没反应过来:“什么玩意儿?”
“我说,你骑车带过人没有?”江洛问。
新买的车,怎么可能带过人。
林瑶老实摇头:“没有。”
“那你还敢骑车带人?”
“我试试?”
江洛直接炸了:“卧槽,你不要命了,试试?”
林瑶也有点没辙:“那怎么办,说好了带她的。”
沉默了几秒。
江洛说:“我来吧。”
林瑶一愣。
说实话,江洛其实挺喜欢他这个同桌的。
安安静静,说话也温柔。
和班里的女生不一样,说白了,就是有点傻。
他重新组织语言:“快迟到了,走过去也来不及,我带。”
夏栀心脏像被什么猛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江洛是认真的吗?
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江洛声音放柔了些,转头对夏栀说:“同桌,我带你,可以吗?”
夏栀对上他认真又明亮的眼睛,考虑到时间问题,她没再犹豫,乖乖下了林瑶的车,冲江洛点了点头。
林瑶倒也没多想——江洛这人嘴是毒,人也欠收拾,但该靠谱的时候从来不掉链子。
“那你慢点,注意安全,我先走了。”林瑶说。
江洛点头回应。
林瑶骑车先走,留下他俩站在原地。
好像有了默契,一周了。
除了课上必要的交流,只要他不开口,女孩也就不说话。
最后还是江洛先打破沉默。
“怕不怕?”他问。
夏栀点点头。
江洛笑了,嘴角又扬起那点散漫的弧度:“这会儿倒挺诚实。”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吃早餐没?”
“吃了。”
“那……走?”
“嗯,谢谢你带我。”
夏栀刚伸手搭上车座边缘,还没来得及使劲,一双手便虚虚拢在了她腰侧。
手指像竹节似的清隽好看。
十指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那是少年人特有的、介于清瘦与强壮之间的力道。
她整个人被轻轻一提。
夏栀没想到江洛会抱她上车。
是错觉吗?
她总有种直觉:江洛的每一步接近,似乎都藏着目的。
但无凭无据,她只得压下念头,不敢多想。
一抹绯红从她的颈侧攀上耳尖,又漫过脸颊,连鼻尖都染了淡粉。
江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眸色微动。
她这是……害羞了?
小脸红扑扑的,竟有点好看。
他轻咳一声,开口解释:“车有点高,怕你上不去。”
“谢……谢谢。”
少年长腿一迈,轻松跨过车身,稳稳落在座椅上。
长腿撑地,微微用力一蹬,车身便听话地摆正。
他转动钥匙,车身轻震,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坐好了吗?”江洛偏头问。
“嗯。”
夏栀乖巧地坐在后座,手掌隔着校裤的布料紧按在大腿上,一动不敢乱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拼命与他拉开距离。
江洛察觉身后那点小心翼翼,嗓音懒洋洋:“离那么远,摔了我可不负责。”
风在耳边呼呼吹,他的声音很轻。
夏栀没太听清,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啊?”
“啧,笨。”江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害怕就抓紧我。”
这下可算听明白了。
夏栀点头,“哦”了一声。
她的手试探着往前挪了一点,指尖刚碰到他的外套边缘,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正打算放弃。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稳稳地往前拉,轻轻环在他自己的腰侧。
“江……江洛?”
她被吓到了。
少年的背脊宽阔,像初春山脊上尚未融尽的残雪,骨架撑开的弧度藏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力量。
江洛身上仿佛有薄荷清香,很淡,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
“抓着点。”他的语气散漫,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认真,“摔了我可赔不起。”
夏栀不再多说什么,思绪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呼吸很浅很浅。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又好像已经说了一整路的话。
少女细白的小手轻轻抓着他的校服外套,不松不紧。
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的体温像两条安静的小溪,悄悄地、慢慢地汇到了一处。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停放区。
因为和林瑶分开走,夏栀认不出她的车,只好暂时把头盔搁在江洛车上。
一黑一粉两只头盔并排靠在一起,意外地顺眼。
江洛瞥了眼女孩被风吹乱的刘海,他抬手点了点自己额前,做了个手势。
夏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伸手把自己那一缕翘起的碎发拨下来,抿嘴笑了笑:“走吧。”
“嗯。”
十一班教室门口。
她走前,他在后。
林瑶已经坐了一会儿,手里举着盒牛奶。
“怎么才来?”她说。
江洛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放,随口答了句:“带人,不得慢点。”
旁边的李鸷耳朵尖,立马凑过来:“什么情况?”
林瑶语气平平:“江洛今天带夏栀。”
李鸷眼睛一亮,冲江洛使了个眼神:“速度啊洛学霸。”
崔韬闻声也探过头来,好奇心重得很:“什么什么?说清楚。”
李鸷笑嘻嘻地重复了一遍:“洛学霸今天带他同桌,牛不牛?”
崔韬那副吃瓜的表情,眼神在江洛和夏栀之间来回转,让人不想多心都难。
夏栀只能尴尬地笑笑,低头整理东西。
崔韬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听得见:“兄弟可以啊,到哪一步了?”
江洛烦了,一挥手:“什么哪一步,别乱说。”
“切~什么态度。”崔韬撇撇嘴。
“滚呐。”
……
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陈梦提着早餐站在那儿。
她一出现,大半个教室的目光都被她牵了过去。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猜她是不是来找江洛一起放学的。
陈梦没理那些视线,径直走到江洛座位前,把早餐往他桌上一搁。
语气自然得像说了几百遍:“顺路,给你带了一份。”
江洛连看都没看是什么,直接回了句:“我吃过了。”
李鸷和崔韬在旁边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声说笑起来。“啧啧啧,这艳福,真是不浅呐。”
陈梦没理他们,继续对江洛说:“又不多,你肯定吃得下。”
“你自己留着吧。”
陈梦被拒绝,也不恼。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你周五放学怎么没等我?”
江洛看了一眼陈梦又收回:“什么?”
“放学啊。”
李鸷插了一句,替江洛解释:“那天老王找他,有事。”
陈梦没接话。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开学典礼七点二十开始。
崔韬瞄了眼时间,又看看气氛不太对,赶紧打圆场,干笑着说了句:“没事,梦姐你就放这儿吧,他会吃的。”
他说完偷偷瞥了眼江洛的脸色。
那人压根没抬头,正低头看手机。
陈梦最后丢下一句“放学记得等我”,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崔韬又凑过来,小声问:“真不吃?”
江洛语气淡淡的:“不吃。要吃你拿走。”
崔韬噎了一下:“……又不是给我送的。”
江洛这才抬起头,眸子黑沉沉的:“那你让人留下?”
崔韬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夏栀从没听过江洛用这么冷的语气说话,那双眼睛也黑得让人心悸。
她不明白,他又在生什么气。
李鸷见惯不惯,转头问江洛:“对了,周五老王把你留下来,说什么?又给你灌输好学生思想?”
“嗯。”
“说的什么?”
“国旗下讲话。”
林瑶有点意外:“为什么找你?咱们这届中考状元不是隔壁那个?”
“鬼知道。”江洛说。
李鸷哼了一声,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说你们蠢还不承认。”
夏栀在旁边听见这话,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不敢笑出声来。
江洛:“……”
崔韬:“……”
林瑶:“……”
女孩的笑声不明显,但周围就这几个人,想听不见也难。
江洛侧过头,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夏同学,你、在、笑、什、么?”
夏栀收了收嘴角。
李鸷立刻接上话,嘴皮子溜得很:“江洛声音好听,长得也不赖,不选他选谁?十二班那位像小学生。”
林瑶和崔韬同时朝李鸷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六。”
江洛没搭理他们,目光仍旧落在夏栀身上。
她刚刚是不是在笑他。
江洛问夏栀:“你也这么认为?”
夏栀和江洛相处一周下来,发现他这人挺逗的,也放开了很多。
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国旗下讲话,除品学兼优外。还要举止大方、声音洪亮,最重要的是不怯场。”
李鸷听完连连点头,由衷地夸了一句:“聪明。”
说了这么多,夏栀以为江洛他能懂。
结果对方淡淡说了句:“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一愣。
他们聊的不是这个吗?
夏栀:“啊?那你问什么?”
江洛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帅不帅?”
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周围几个人齐声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咦——”。
崔韬啧啧感叹:“洛哥泡妹还真有一套,你不会对人家有意思吧?。”
崔韬:“真是学到了。”
江洛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
“你管我什么意思,我成绩好你们怎么不学?”他说。
不知道他们注意到没有。
夏栀根本就经不住别人这么一调侃。
此刻她正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李鸷忽然压低声音:“哎哎,老王来了,先坐好。”
王波是来组织学生去操场集合的。
保中有个老规矩——因场地有限,也为了安全起见,两个年级分开举行升旗仪式。
单数周初中部,双数周高中部。
王波交代完班级站位和具体位置后,单独把江洛叫了出去,递给他一张稿子,应该是待会儿要念的演讲稿。
江洛不用跟班级走,直接去主席台后台。
李鸷扛上班旗和其他人先下去找位置。
夏栀对保中的场地不熟,林瑶就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慢慢往操场走。
到了操场。
夏栀发现这里的布局和十一中不太一样。
十一中的升旗台就在主席台旁边,操场正对面。
保中截然不同——不同点在升旗台单独设在塑胶跑道外侧,旁边种着几棵树。
照理说九月初秋,树叶不该掉成这样,可那几棵树偏偏已经秃了大半,看着有点冷清。
太阳刚刚从教学楼后面探出个头来,光线柔柔和和的,不怎么刺眼。
夏栀拉了拉林瑶的袖子:“瑶瑶。”
“怎么啦?”
她抬手指了指跑道旁边那几棵光秃秃的树:“那几棵树是……”
林瑶一下就明白了。
她第一次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说那几棵啊?是不是因为没有叶子,觉得奇怪?”
夏栀点头。
林瑶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嘿嘿,这几棵树可是咱们学校的招牌——叫木棉花。”
“木棉花?”夏栀愣了一下。
“你没见过也正常,这是南方才有的树,你是北市人嘛。”林瑶说着,又指了指教室方向:“咱们班卫生角旁边那棵大树,叫凤凰树。这俩可是我们学校的‘红人’。”
林瑶看女孩还是一脸懵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好可爱啊。走吧,边走边给你讲。”
夏栀:“嗯,好。”
林瑶语气放轻了些,像在讲一个很温柔的故事。
“木棉花的花语是珍惜眼前人和珍惜眼前的幸福。”她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知道为什么吗?”
夏栀摇摇头,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它的花期特别短。花开的时候又大又好看,但凋落的时候不是一片一片掉花瓣,是整朵整朵地落下来,‘啪’的一声,特别干脆。就像在提醒人们——要珍惜当下,别等错过了才后悔。”
林瑶歪头问:“懂了吗?”
夏栀抿嘴笑了:“嗯。”
林瑶忽然凑近了些,歪着脑袋仔细端详夏栀的脸,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沃趣,夏栀,我发现你真的挺好看的。又白净又甜,我要是男生,肯定最喜欢你这种类型的,看着就想保护。”
林瑶一米七的个子,说话时得微微低头才能与夏栀平视。
夏栀被她这么一夸,脸上腾地红了。
明明都是女生,可她就是经不起这种直白的夸奖,耳尖也跟着烫起来,小声问了句:“那个……木棉花好看吗?”
“好看!超级好看!”林瑶眼睛一亮,“不过它的花期在三四月份。怎么说呢……形状有点像羽毛球,红红的,像个杯子一样。等典礼结束回教室,我给你找图,凤凰花的也一起发给你。”
“好呀,谢谢你。”夏栀弯起眼睛笑了。
林瑶笑得爽快:“哎呀没事,跟我别客气哈。”
夏栀其实很羡慕林瑶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
喜欢表达自己,丝毫不用在意别人怎么想。可她不行,她会下意识的打量自己。
她看着林瑶,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瑶瑶,你的性格真好。”
林瑶没当回事:“这有什么呀。”
林瑶:“走吧,咱们班在那边。小夏栀,我不能跟你站一块了,一会儿解散等我啊。”
“好。”
整个高中部的队伍排列是面对主席台从左往右——高一、高二、高三。
每个班两列,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夏栀个头不算高,站得比较靠前,主席台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升旗仪式结束后,学校把高一年级单独留下来。
接下来就是国旗下讲话、校领导发言、各种流程……一套走下来估计得花不少时间。
夏栀正琢磨着林瑶刚才说的话,主席台上传来声音——“接下来,由高一十一班的江洛同学作为代表,为大家带来国旗下讲话,掌声欢迎!”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旁边女生们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也清晰可闻。
塑胶跑道边上三三两两散落着没回教室的女生,看样子都是专门为江洛留下来的。
他……很受欢迎吗?
夏栀不懂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兴奋。
“他就是江洛啊?,本人比表白墙的照片好看多了。”
“是吧是吧,我都说了,他本人超帅的好吗,而且成绩超级好,声音也好听。”
“你们说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得近。”
“怎么没有,他们班班花,林瑶啊!”
“林瑶?你们记错了吧。”
“哎呀,是十七班的陈梦!”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超级漂亮的女生,校文艺队的队长。”
“我错过了什么?”
杂七杂八的闲聊细语。
八卦就像新闻头条一样。
“追上了吗?”
“应该吧,毕竟陈梦那么漂亮,换谁谁能不喜欢。”
“你这话说的,江洛不也很帅吗?”
“是是是。”
“他俩有正式在一起过吗?”
“你们谁有他俩微信啊,好好奇,哈哈哈。”
“我有陈梦的。至于江洛——咱们学校好多女生都试过,没一个能要到。”
“男神都是这么难追的吗?”
“不然你以为呢,谁都能追到那还叫什么男神。”
“也是。”
夏栀脑里闪过一个画面——早上那个女生把早餐往江洛桌上一放,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原来就是她啊。
女生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夏栀耳朵里。
她垂下眼,心里默默想了一句:他……很帅吗。
“各位老师、同学们好,我是江洛,来自高一十一班。很高兴今天能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