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院正房,地铺楠木,髹以桐油,常年擦得澄亮如鉴,纤翳不生。
崔易繁席地坐在书案边,背倚着一条粗壮的桌腿,手中捻着几页纸,时而攒眉,时而眉峰微展。
将最后一篇话本览毕,便缓缓站起身来,将手中那几页纸理得齐齐整整,预备交还。
却见崔易简闭着眼,不知是否已经熟睡,趁他闭目的空当,五指无声张开,悄无声息地往书案上那叠还未过目的新话本摸去。
那是才从皇城司递送过来的,他早已盯上了。
“住手!”
崔易简倏地睁眼,一只手啪地按在那摞话本上,“让你偷东西的账已经还清了。看完就走吧。”
崔易繁讪讪收回了手,不甘不愿地转身往外走,脚步一顿,又回首问道,“你会把这事告诉祖母么?”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崔易繁仍杵在那里,满面愁云,“你能不告诉祖母吗?”
崔易简头也不抬,了然地嗤道,“怎么?怕她被祖母撵出去,你便见不着澜之了?”
崔易繁心底天人交战了一番,豁出去道,“你若是去祖母跟前告状,我便将你支使我偷窃东西、纵我看闲书的事,一并抖出来。”
崔易简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还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崔易繁板正了脸,头也不回推门而出,背影由内而外透着大义凛然,显然他是能说到做到的。
崔易简手指在眉骨上用力按了按,拾起那册新出的小簿子,随手一翻,还是崔大的故事。
中间断了半月,澜之不再替她传递,她这是又搭上了哪条新线?
临近薄暮时分,崇礼堂的女使寻到听松院,道是老祖宗的嫡亲手足,也就是唐家舅老爷携家眷刚到府。
他这才搁下话本,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袍,往崇礼堂而去。
一进门,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东西侧间的两扇屏风俱都撤了去,三间屋打通,座无虚席,一时间竟有些目不暇给。
崔易简见过舅老爷后,又去东次间跟亲戚们一一打过招呼。因多年不曾见面,彼此生疏得紧,说起话来无非恭维客套几句,甚觉无味。
他立在一盆墨菊旁,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对面。
西侧间倒是热闹,女眷们已经聚成好几堆,玩起了双陆、骨牌,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崔朝云和江淳之正在靠窗的那张矮几上搭伙玩双陆,旁边还围着好些人在观棋。
战至正酣,崔朝云内盘只剩第五棋位,还残余一枚棋子,她只需将骰子掷出五的点数,便可将内盘棋子尽数清空,从而取胜。
而江淳之今日运气不佳,她的内盘还剩足足五枚棋子,就算运气好到把把都能遂意,也得再投掷五轮,方可将棋子彻底清空。
几乎是胜局已定,崔朝云已有些眉飞色舞,洋洋自得。
轮到她了,她将骰子拢在掌心晃了晃,忍不住提前贺道,“快些将筹码提前备好吧,别挣扎了。”
“你还没赢呢。”江淳之淡淡道。
崔朝云将骰子往几上一掷,摇出来个“四”。
“哎呀,差了一点。”她撇了撇嘴,只得将第五棋位的棋子移了四格,来到第三棋位上。
风水陡然调了个儿。一连摇了四轮,那颗孤零零的棋子还是顽固地滞留在内盘里,怎么也摘不出去。
那边厢,江淳之却似忽然开了窍一般,骰子到了她手里便格外听使唤,回回都能摇中自己心仪的点数,势如破竹。
骰子在案上滚了滚,最终“二”点朝上,江淳之拈起一枚棋子,稳稳地搁到棋盘外,对她道,“你输了。”
“哎呀,不玩了,横竖也赢不了,真真烦人。”
崔朝云气鼓鼓地将位子让了出来。旁边一位唐家的小娘子早已看得心痒难搔,忙见缝插针地坐了进去,预备着也来斗上一局。
崔朝云走出两步,到底不甘心,复又折返回来,将江淳之一把拉起,对那有些错愕的小表妹道,“你先寻旁人过过招,我同你江表姐出去散散闷。”
江淳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得将身旁立着的陈允凝推过来替她。
崔朝云一路攥着江淳之的手走出崇礼堂,出了院门,顺着游廊七拐八弯,绕到一处曲折幽邃的角落。
四望无人,崔朝云便拉着江淳之在美人靠上坐下,抱着她的胳膊摇来晃去,软语央求道,“我的好姐姐,你就发发慈悲,让我瞧一瞧那话本儿罢。”
江淳之听她提起这茬就头疼得厉害。
崔朝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素日里最耐不住独个儿待着,自她入府后,便三天两头地往西厢房跑,又是闲聊,又是赏花,又是下棋的。
可她须得写话本,不免几番推辞,推辞的次数一多,天长日久,倒渐渐勾出她的疑心来。
就在她陪着姨母从天清寺归来的那日,一进屋,便见崔朝云正坐在她房里,悄没声息地翻看话本,差点儿将她唬得魂飞天外。
她只得扯谎,说是自己从别处誊抄来的,强自收了回来。
可崔朝云心里始终惦着那些没看完的话本,三天两头地旁敲侧击,缠着定要看完。
今日更是趁着跟她下双陆的机会,暗暗押下了赌注。
不单是姨母对崔朝云不大放心,江淳之对她也有些放心不下。这小妮子心思剔透得很,就怕看久了会品出端倪来。
只能硬起心肠,“愿赌服输,你既然没赢我,那就不能给你。”
崔朝云哪里肯依,把她的胳膊晃得益发狠了,“为什么呀,你自己都偷偷看,我为什么不能看?你给我看了,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死一起死,我还能出卖你不成?”
江淳之不得不伸出手去,按住崔朝云的手背,止住她的摇撼,“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那不就得了,看一篇是看,看两篇也是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知道崔大的结局,偏生只看到个‘欲知后事如何’,抓心挠肝一般,吊胃口也没有这样吊的,你就行行好,让我看完了,看完了也就不念了。”
江淳之心中疯狂动摇,可复又犯起愁来,“可这话本并没有结局啊。”
“什么话本?”
江淳之闻声,浑身猛地打了个寒噤。崔朝云的面色也唰地一白,二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只见崔易简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在她们身后,正低首睨着二人,唇畔噙着一痕淡淡的笑。
江淳之慌忙起身,垂首道,“表哥怕是听岔了,我们没说什么话本。”
表哥?
崔易简眉梢微挑,若他没有记错,这还是头一回从她口中这般爽利地听到这声称呼。
往昔见了他,不是退避三舍,就是视如仇寇。
竟还有这一日。
他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她,笑意噙在唇角,若有似无。
崔朝云也扯起嘴角,干巴巴笑了两声,“是啊,大哥哥你听岔了吧,我们没说什么话本的事。”
“是么?”崔易简面露些许自我怀疑之色,甚至抬手有模有样地揪了揪耳垂,“莫不是我近来耳力不济了?”
崔朝云神色骤然一松,笑道,“可不是么,大哥日理万机,劳心劳神,一时听岔也是难免的。”
崔易简似是全然信服了,微微颔首,话锋轻飘飘一转,“那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
崔朝云脑中飞旋,灵光乍现,脱口道,“在聊,在聊表姐去天清寺的见闻呢。”
江淳之始终垂首装哑,闻言不由抬眼剜了她一记,要扯谎,怎么也不事先通个气儿?
崔易简眉峰微动,“天清寺?”
崔朝云点头如捣蒜,“娘亲领着表姐去天清寺,偏偏没带上我,我自然好奇喽。怎么,大哥哥连这也要问么?”
天清寺,这三个字在汴京城中有一层不言自明之意。因此地求姻缘最是灵验,乃公侯之家相看的不二之选。但凡提及此名,听者便能心领神会,窥见其中别意。
崔朝云以为打出这张牌,崔易简必能意会,不会再刨根问底。
他果然没再追问。
“原来如此。”
崔易简的目光,再度落向那默然不语的身影。
秋意萧瑟,庭中风盛,穿廊之风猎猎灌入,将她衣袖吹得鼓胀如帆。一袭天水碧的褙子裹着她纤薄的身形,如一株风中瘦菊,虽不堪揉折,却仍遗世独立。
她低眉敛目,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帘之后,如同花瓣将细丝都包了起来。
愈是如此,愈教人忍不住想探指拨开层层萼瓣,窥一窥内里那枚深锁的花心。
崔易简收回目光,转看向崔朝云,“外面风大,聊够了就进去吧。”
崔朝云干脆地应了句“诶”,等到那道修长背影彻底隐没于游廊尽处,才捂住心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方才可吓死我了呢。”
江淳之没有应声,她依旧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中波光翻涌,似喜还忧,分辨不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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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