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摊牌

郑氏去天清寺是一旬一回,不知不觉又到了日子。

这次,柳亦行那个怪人不在,江淳之不觉略松了口气。她对那个柳老夫人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将那扇禅房的门轻轻掩合,便不再迈入。

姨母上次拉着柳老夫人问东问西,足足花了两刻钟,她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心急。

她先折返回马厩,从马车里取出个青布包袱,揣在怀中,方才循着记忆往张晏如那间禅房去。

眼下寄人篱下,寸步难行,连出门都要借相看的幌子,连累张晏如每月三回都要特意来天清寺一趟,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本想说,派个信得过的小厮长随来就好,不必他亲自奔波。可张晏如还是来了,甚至将那间禅房长租了下来。

为此她约定跟张晏如二八分成,可他死活不肯收,只得想些其他法子来回报他的心意,

她紧了紧胸口的包袱,嘴角浅弯。

暮秋露重,门扉木格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触上去,冰凉湿润。

江淳之正要抬手叩门,手指已悬在半空中,却忽然顿住。

门框上,不足一指处,有人用露水画了一只乌龟。那乌龟画得歪歪扭扭,水珠正顺着壳沿往下淌,可见是刚刚画上去不久。

平日里端方温润的状元郎,竟也会在门框上画乌龟么?

江淳之唇角不由弯了起来,亦伸出食指,在另一扇门框的同样位置,依样画葫芦地画了一只,两只乌龟歪歪地对着,倒像是一对儿。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到一半,倏然收住,伸手想立刻抹去,手指已触到冰凉的门框,却迟迟落不下去。

踌躇间,龟壳边缘已沥沥淌下几道水线,变得残缺而模糊,恰如旁边那只,也正慢慢化为一滩水渍。

罢了。待到日光毕显,蒸腾水汽,一切便都了无痕迹。

她收起笑意,无声叹了口气,曲起手指,指节轻叩在微湿的门扉上。

“是我。”

而后,她便静立原地,等了片刻,门后阒然无声。

莫非张晏如不在?上回他也曾提过,如今在朝中任职,未必时时得空。若是不能履约,会差人代为前来。

江淳之将声音放大了些。“我是江淳之。”

又是一阵岑寂,唯有风声替她作答。

只怕那小厮还没来,或是临时走开了。她退后一步,在檐下四顾张望,略等了等,仍不见人来。

无法,她再度走至门前,门框上那两只乌龟已经花得面目全非。

不对。既然有乌龟,肯定有人来过。

她脑中飞转了一圈,这间禅房既被张晏如租下,旁人不会擅入。她进去将东西放下,自然会有人来取。

打定主意,她便伸手推开了门。

然脚步尚未迈出,便生生顿在原地。

整间禅房像是被糊裱过了一番,密密麻麻的字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地上、墙上、柜子上都不留缝隙地铺满了印满楷字的纸页,上面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成百上千个她亲手写下的字,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在眼前不停地爬动、旋转、嗡嗡作响。

她眼前一阵晕眩,也不知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字晃晕的,还是因为看见了房中端坐的那人。

她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调理着胸口的翻涌。怀中包袱不觉松开,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再睁眼时,地上的纸页已彻底乱了。

“不进来吗?”

崔易简在桌旁坐着,含笑望她,将她的名字从唇齿间一字一字地吐出来,“江淳之。”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这样念出,江淳之忍不住起了一身粟粒。她强抑着拔腿而逃的冲动,背身将门关上。

转身那一瞬,她再次看见门框上那两只乌龟,心中倏然雪亮。

原来,是在骂她缩头乌龟么?

她抬手将残余的水痕一把抹去,狠狠掩上门,后背紧抵着门扉。

到处都是字,无处落眼,那些字在视野边缘晃动,像一群赶不走的飞虫,她只能把目光死死钉在崔易简脸上。

好在他脸上还没有字。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崔易简笑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写这些话本,是想干什么?”

江淳之定定盯着他,心底一刻不歇地盘算,他能摸到这地方,只怕早已将一切查了个底朝天,装傻充愣是全然无用了。

她索性将心一横,“赚钱。”

“为什么要赚钱?”

江淳之觉得好生荒唐,不由也嗤笑出声,“小侯爷这话是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么?”

他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难道二婶母不给你月钱?”

“给我我便得受着么,我有手有脚,不用别人接济。”她说得正气凛然,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崔易简却愈发咄咄逼人,目光如刃,“那你就靠着讽刺我、诅咒我赚钱?”

“我没有讽刺你,也没有诅咒你。”

“那我倒是想听听,世上有百家姓氏,你在崔家住着,却偏偏给这么一个恶贯满盈、一无是处的人,取了个崔姓,还排行老大,难道只是我想多了?”

“这世上姓崔的人多了去了,排行老大的也多了去了,我先前在梅州的时候,也跟一个姓崔排行老大的人结过仇,适才取了这个名字……”

崔易简径直打断她,“也?”

江淳之话音戛然而止,恨不能咬掉舌头。人还是不能急,一急便出纰漏。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了。

崔易简不解,“我何时跟你结仇了?难道提醒提醒你,不要跟外男私会,不要行事出格,你就怨恨上我了?就不惜十八般诅咒加诸我身,非要把我咒死才甘心?”

“我没有。”江淳之矢口否认,见崔易简脸色阴沉,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一开始是有的,后来只是用顺手了就不想改了……真的不是针对你。”

崔易简冷笑了一声,“敢承认就好。”

他抬手指了指满墙的纸页,“你写的那些本子,悉数在此了。你只要一一揭下来,当着我的面付之一炬,我便不与你计较此事。”

江淳之忍着眩晕,举目四顾,这才发现,连头顶梁上也贴得密密匝匝。

这可都是响当当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是她熬了一个多月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就这么烧了?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已经说了,这话本跟你没有关系,只有第一篇有关,我光把第一篇烧了吧?”

“还在跟我讨价还价?”崔易简也是被气笑了,“你以为你不烧,这些话本还会在市面上流通么?皇城司已经下了禁令,这些话本再不可能传阅售卖。”

他顿了顿,望着她那张渐渐褪尽血色的脸,将最后一柄刀稳稳地送进她心口,“汴京城,再也不会有人收你的书。”

江淳之脑中轰然炸开,崔易简的嘴唇似乎还在翕动,可那些声音已经离她很远很远,听不太清了。

胸腔被一蓬怒火死死堵住,血液沸腾着往四肢百骸冲涌,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灼烫如焚。

天杀的皇城司!一而再再而三地绝她的财路。

这汴京,她是待不下去了。

江淳之忽然迈动步子,朝崔易简走去,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将手稳稳摊开在他眼皮底下。

“还我的钱。”

“还你的钱?”崔易简蹙眉,低头瞥了瞥她摊开的掌心,又抬眼看她的脸,着实有些跟不上了,“你赚的银钱我还没问你收缴呢,你反倒问我要起钱来?”

“八月十九,约莫午时两刻,汴河虹桥,一队皇城司士兵办差经过撞了我,荷包掉入河里,统共两百贯一百文,你把钱还给我。”

八月十九,正是她投奔侯府的日子,难怪她初见时对自己那般敌意。

“你是为着这个缘故来了侯府,也是为着这个缘故才想赚钱谋生?”

江淳之懒得再跟他多说半个字,沉默不言。

崔易简微微偏头,目光往对面的椅子上一递,“坐下说话。”

江淳之那只手依旧摊开在他面前,还往前递了递,“你给不给嘛?”

崔易简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失笑,摇头叹道,“我还能讹了你不成?谁撞的你,我回去查清楚,赔礼道歉还钱,都不会少了,行么?”

“不用赔礼道歉。”江淳之神色木然,“把钱还我就行。”

说完,她便弯下腰去,伸手去撕那黏在桌案上的话本残页,一声不吭,乖顺得反常。

崔易简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不由问道,“你拿了钱想干什么?”

江淳之沉默不语。

崔易简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她却依旧恍若未闻,满眼心思都在手下的话本册页,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了这一桩要紧事,再腾不出心神理会旁的。

崔易简有些无可奈何。

她这性子,倒与崔易繁如出一辙。

分明生了一张利落唇舌,落笔成文时洋洋洒洒千言不竭,可到了该开口的时候,偏生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任你如何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得微微倾下身子,低头去寻她的目光,耐着性子道,“你是在怪我处事决绝,断了你的财路?”

江淳之已将桌面上黏着的纸页撕尽了,又矮下身去,对付那缠在桌腿上的几张。

崔易简垂眸看着她,“在寻常人家,看闲书已是罪过,遑论写闲书呢?这事一旦被人捅出来,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吗?”

江淳之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离得极近,近得能映出他眼的倒影,他不习惯以这样的距离看自己,微微后撤了些。

“我知道你怕我玷污侯府的名声,只要你把钱给我,我即刻就搬出去,届时毁也好、誉也罢,都是我一人之事,与你们侯府再无半分干系。”

崔易简听她这般说,非但不恼,唇角反倒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你当写话本只干系一人闺誉,一家名声么?《大乾律》第三卷第二十条命令规定,造妖书妖言者,处以绞刑。”

江淳之眉心蹙起,思忖片刻,反驳道,“妖书妖言,乃蛊惑人心、祸乱人听之物,又不是写写精怪志异,便能算作妖书妖言的。若是这样论,那市面上但凡沾些鬼怪的话本,便一概不得出了么?”

“那你可知,《江公案》当年险些被盖棺为妖书妖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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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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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只能是我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