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求子

像崔易繁那样规矩老实的人,会干出偷鸡摸狗的事来吗?

江淳之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过下一瞬,内心又有个声音浮了出来,他是干不出来,可他那位兄弟未必干不出来。

可今日晨省时,崔易简笑容自若,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她一眼,实在不像是拿捏着她把柄的模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魔高一丈。

如此忐忐忑忑着,话本还是照旧写——毕竟她要赚钱,只要崔易简不挡了她的财路,一切都好商好量。

只是,她原先那个想襄助姨母理家的念头,是再不敢提了。

单是澜之得老祖宗青眼,便已招人眼热,燃起熊熊妒火,她若再搅进侯府家务的浑水里,那还了得?

倒不如安分守己,蛰居栖梧居,埋头写她的话本,少沾惹是非为妙。

可话又说回来,她如何再跟张晏如重新搭上线呢?

她倒想从这蜗角之地脱身,奈何无人助她搭一架梯栊。

苦思数日,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姨母却意外寻上门来。

“我其实还想生个儿子。”

江淳之乍闻这句开场白,呆了半晌。

她心下飞快盘算:姨母比母亲小两岁,今岁三十有六。而母亲生澜之那年,恰是三十有二,也是她弃世之年。

一念及此,她猛地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

郑氏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怔了一息,方才明白过来,“你…… 可是想起你娘了?”

她忙解释,“你娘当日难产,是为生计所迫,日子清苦,胎没养好,身边连个像样的大夫也无。你爹那点子俸禄,养活一家三口已属勉强,哪有余钱延请良医?咱们这儿可是襄阳侯府,吃穿用度自是不可相提并论,城中最好的大夫也尽请得来…… 到底是不一样的。”

江淳之却不为所动,“既不一样,姨母何至于到了今日才动了生儿子的念头呢?”

言下之意,要能生早生了,何至于拖到三十有六。

说到此处,郑氏神色渐黯,“其实原本是有过机缘的,可惜时运不济。那时,大嫂无心俗务,不肯理家,老祖宗见我行事还算利落,便有意试我一试。我一心要争这一口气,也知三房虎视眈眈,便咬着牙强撑,不敢教人挑出半分错处。谁料用力过了劲儿,那孩儿…… 便没了,身子自此亏虚了些。”

又强调道,“可并不是不能生了,我找大夫看过了,说还有机会的。”

江淳之满眼疑色,“什么大夫?莫不是江湖骗子。”

郑氏摇头,“是老祖宗的一位闺中好友,出身御医世家,祖祖辈辈都在翰林医官院任职,乃汴京有名的妇科圣手,多少公侯夫人排着队求她看。前些年她老人家一直在各地游医,想见一面也不容易,前不久才回汴京,老祖宗已帮我搭了线,我想试一试。”

江淳之仍觉不妥,“姨母想要儿子,何苦非要自己生呢?就算春姨娘真生了儿子,庶子过继在姨母名下,是一样的。”

郑氏嘴角向下一撇,“不一样,亲生的,与非亲的,怎能一样?”

“你只看你外祖母便知。你外祖去得早,你那位庶出的舅舅,白眼狼一般,拍拍屁股便离家而去,他可曾管过你分毫?可曾给你寄过片纸只字?血脉这东西,只有从自己肚里爬出来的,才靠得住。”

“将来连朝云也出嫁了,这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到时候,说不定他们母子就骑到我头上了!”

她越说越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倾倒出来,“你那姨夫也是个靠不住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当年求亲的时候,跪在你外祖父面前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得,他说他不会纳妾,他说他这辈子只要我一个。可结果呢?全是放屁!该他搂着那年轻娇娘时,他半刻也不曾耽搁!”

眼见她越说越上兴头,泪珠已在眼眶里滚了无数遭,江淳之忙立起身,将一盏刚斟满的温茶递到她手里,截断那滔滔长诉,“姨母若是想好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求姨母身体要紧,不要逞强。”

郑氏吸了吸鼻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那你是愿意帮我了?”

江淳之:“帮?我又不会岐黄之术,怎么帮姨母?”

郑氏立刻转悲为喜,变脸之快,恍若翻书,倒把江淳之看得一愣。

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哪里要你帮我治病了?” 虽房中并无旁人,她仍压低了声音,“我这把年纪求子,传出去难免沦为笑柄,故而需你替我打个幌子。”

“怎么打?”

“柳老夫人此番归京,怕人打扰,并未声张,连自家府邸也未回,就寓在天清寺一间禅房里,潜心编撰医书。也是全仗着老祖宗的情面,我才走了个后门,往后隔三差五便得往天清寺去。”

她刻意一顿,“对外只说是带你去相看。”

江淳之默了默,唇角微抽,“…… 那您怎么不找表妹?”

“她?” 郑氏脸色倏变,“她那张嘴,赛过街口报晓的锣,前脚告诉她,后脚全汴京都传遍了。再者,她在人前总对相看之事百般推脱,说出天去旁人也不信。”

江淳之心中转了几转,忽觉这倒不失为出门的好由头,便颔首应了。

秋意微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襄阳侯府偏门驶出,穿过熙攘街市,直抵天清寺后门马厩旁。

下车后,二人来至一处偏僻禅院,正房三间低矮平屋,院心一株老银杏,粗可合抱。扇状的叶片染得正黄,打着旋儿簌簌飘坠,铺了一地碎锦。

二人踩着沙沙落叶,走至门首,还未叩门,便听屋里传出老妇人尖利的怒声,“你这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亏你还是个大夫!”

跟着是道清润男声,带着几分无奈,“娘胎里的病,又岂是我能左右的?”

“滚出去吧!我瞧着你就心烦!”

男子叹气:“孙儿来孝敬您,也讨不得个好脸?”

老妇声音更厉,“你少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搞了什么鬼,好好的孙媳妇儿成了别人家的,你倒一点儿也不急不悔不羞不窘!”

江淳之脚步不由慢了,郑氏压低声音凑过来解释,“里面那个,估计是柳老夫人的孙子,先头老祖宗想给月舒牵红线,结果被谨哥儿捷足先登了的那位。”

哦!原来是个冤大头。

江淳之露出恍然之色,行走间,屋里争执声更凶了,夹着重物落地的哐当声,像在摔什么家什。

二人对视一眼,正待上前叩门劝解,冷不防那两扇门突然从内洞开,一物挟着风声,直冲郑氏面门飞来。

江淳之不及思忖,身形已侧转过去,将郑氏护在身后,她闭眼屏息,浑身绷紧,只等那一记砸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倒一股清苦的药草香扑面而来,裹着点男子身上的暖意,轻轻笼住了她。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忍着痛。

她缓缓回头。

眼前立着个年轻男子,面容秾秀,一双丹凤眼眼尾斜飞如凤羽,正抬着胳膊挡在她头顶上方。

见她望来,他眼尾弯了弯,噙着点歉意的笑:“没伤着小娘子吧?”

离得太近,他吐息间全是苦艾与草药的气,江淳之不自在地往后撤了半步,摇了摇头。

“是谁在外头?”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自门后步出,一眼瞥见郑氏,脸色登时变了,回身攥起拳头,狠狠往男子胸口一捣,“都是你非要惹我生气,险些砸了贵客不是!”

“咚” 的一声闷响,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拿眼尾扫着二人,神色淡淡。

郑氏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立刻堆起笑携江淳之上前:“柳老夫人安好,不碍的,我们并未伤着。”

柳老夫人余怒未消,横了孙子一眼,“还不快滚出去,我要看诊了。”

男子也不恼,侧身让在一旁,容二人进去。

进了门,江淳之才见地上躺着柄铜制药勺,尺把长,磨得锃亮,想来方才飞出来的便是它。

她俯下身去捡,旁里也伸过一只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男子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望向她的眼神突然幽深几分。

江淳之讶异地看着他这般反应过甚的举动,心想这人倒是挺讲究男女大防的,适合跟崔易简当朋友。

她也不多言,拾起药勺,抬眼四望,倒愣了愣。

只见这间禅房,内里陈设虽然简朴,东西却堆得满满当当。西间尽是书籍手稿,席地堆叠,东间则四处可见药包药瓶,桌椅上几无空隙。

她只得随姨母来至东间,将那药勺颤颤巍巍搁在长案摞成小山般的药包上头。

郑氏看了一圈,竟无个放手之处,不由笑道,“柳老夫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柳老夫人也不答话,粗胳膊一扒,将案上药包往两边一划,哗啦啦滚下来好几包,连那药勺也骨碌碌滚到地上,她也不管,又转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只布腕枕,“咚” 地搁在案上:“来罢。”

手指刚搭上郑氏腕脉,她眼皮忽地一掀,目光扫向门口,脸色又是一沉,顺手抄起案上铜药杵,作势便掷:“还不走?”

江淳之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只听 “哐当” 一声,门扇被关上了。

柳老夫人这才搁下药杵,重又搭脉,开口便问:“月事可还准?”

“一月一回,一回五日,还算准的。”

“那口子房事可还利索?”

柳老夫人脱口便问,倒将郑氏惊了个脸红,拿眼直瞅江淳之。

江淳之会意,忙道,“姨母,我先去外头逛逛。”

“别走远了。” 郑氏在身后叮嘱。

“知道。” 江淳之快步走出禅房,立在廊下,长长吁了一口气。

好一个生猛的老太太。

院中寂无人影,她四下张望一圈,立刻迈着疾步出了禅院,用手指细数,从后往前第三排,从东往西第三列,便来至一处禅房前,抬手轻叩门扉,“是我。”

门内响起几下极轻的跫音,而后从内拉开,张晏如侧过身,延手做了个 “请” 的姿势。

江淳之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径自于堂屋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稿,乃是她积攒了近半月的存稿。

她忙不迭道,“这里头统共十五篇,俱是新写的,劳你替我再去投了吧。”

张晏如郑重接过,仔细收好,问道,“上回遗失的话本,没闹出什么风波来罢?”

江淳之摇头,“没有,兴许是有人跟澜之闹着玩,偷了去,又看不懂,便不了了之了。”

“那就好。” 张晏如松了口气,目光随后落在桌上一只圆滚滚的靛蓝荷包,用下颌朝那荷包轻轻一抬,眉梢微挑,“看看这是什么?”

江淳之狐疑地伸出两指捏住荷包系绳,将它拎了起来。

嚯,好沉!

晃一晃,里面满是悦耳的银钱声响。

她双眸倏然亮了,嗓音捺不住雀跃,“这是给我的?”

张晏如眉眼含笑,“恭喜,你写的崔大倒霉鬼话本,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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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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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只能是我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