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迄今子夜时分,听松院正房依旧灯火通明。
崔易繁背抵着门,整个人都笼在崔易简投过来的阴影里,惊恐地望着他。
烛火噼啪,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方才那阵大笑过后,他便一直沉着脸,仿佛夜色下阎罗殿里的塑像,森然可怖。
“你说,这半个月来,澜之递了十三回手稿给张晏青?每次都是怎么递的?”
世人厌皇城司至极,恨不得将其传为青面獠牙、饮血啖肉的怪物,可在崔易繁眼里,这位亲哥虽平日虽不着调,大多时候还是和颜悦色的,顶多是个笑面虎。
时至今日,崔易繁才略晓世人心思,他瑟缩着,“就……每到散学时候,她便说去更衣,张晏青也跟着出去,在廊拐角递给他,或是给他的书童。”
“张晏如回的荷包,什么模样?共多少?”
“也是十三个,就是寻常荷包,不及巴掌大小,瞧着沉甸甸的。”
崔易简倏然冷笑一声。
得亏他把崔易繁逮回来,又详加盘问了一番,否则又要重蹈覆辙了。
上次在永昌侯府菊花诗会,他已经栽过一次了。
只当她只在场中唯认得自己,那藏头露尾的诗不会给旁人,全然忘了张晏如曾在岭南为官,那本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公案》,本就与他脱不开干系。
便是审问皇城司的重犯,他也甚少犯这等先入为主的错。
怎的偏遇上她,便失了平日的分寸?
只瞧得见自己,瞧不见旁人似的。
这事若是叫底下人知道,指不定要如何耻笑他呢。
崔易简愤然转身,袍角飞扬,一径折回书房,从书架中抽出一本《江公案》,来回比对着两处的行文措辞,心中已渐有了计量。
这书三年前便在坊间流传,两三月出一期,市井间争相传看,后来惊动了官家,命皇城司彻查背后主笔。
查到最后,张晏如一身担了下来,只说是他闲暇所作。
此刻想来,哪里是他。
为了江淳之,不惜将祸福揽于一身,倒是情深义重得很,只是可惜这情深义重里,还掺了些旁的东西,也就是江淳之牙口好,不嫌硌得慌。
他上次都挑明到那般地步了,她倒毫不领情,还在这里私通有无,情意缱绻。
立于崇礼堂门前,崔易简嘴角那点极淡的讽意,依旧没有彻底消退。
脑中又不合时宜地闪过,当日在永昌侯府竹林见到的那幕,他透过葱郁竹叶的掩映,瞧见她将手背在身后,像只小雀似的,一踮一踮地朝着张晏如走去。
“你做什么梦能梦见我呀?”
那样一个在外人眼中沉稳少言的人,竟也有那般灵动狡黠的一面。
诡异得仿佛被换了芯子一般。
那时震惊之味如今仍在心中残留余韵,胸腔像是汪了一泡青梅汁一般,一股酸酸胀胀的滋味。
思来想去,大约是因着昨夜整宿没有合眼的缘故吧。
低眼看见崔易繁依旧身姿飘忽,双股战战,崔易简气不打一处来,正巧有女使路过唤了二人一声,崔易简便不再管他,先一步打帘迈步而入,崔易繁忙不迭跟了上去。
好在进门时,两拨人已各自散开,往去屏风后头用餐了,兄弟俩跟老祖宗请了请安,便也入了座。
西次间里,老祖宗瞧见澜之双目浮肿,不由问道,“这眼睛是怎么了?又偷偷哭了?”
澜之仰起脸,一脸诚恳,“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娘了。”
“哎呦,小可怜。”老祖宗心疼地捏了捏她脸颊。
姚氏自打看见澜之坐在老祖宗身边那一刻起,就瞠目不已,眼下看着这祖慈孙孝的一幕,更是暗暗吃惊,“二嫂这外甥女,倒是跟老祖宗有些祖孙缘。”
老祖宗故意板着脸纠正她,“那怎么是有些,该是好些。”
众人一齐笑了,姚氏笑得有些发涩,又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夏月舒,笑容便尽数敛去了。
她低头吃了两口粥,缓过神,又开口,“走了也不过一个月,倒觉得像刚从山洞里出来,不知外头今夕何夕了。我记得,走时春姨娘身子好像有些重了,不知现在如何了?”
郑氏脸色骤然冷却。
陈氏闭了闭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念了句“阿弥陀佛”。
崔朝云登时柳眉倒竖,将竹箸重重搁在碗沿,“这里谁叫春姨娘,婶母是在问谁呢?”
姚氏似是让崔朝云的怒火扑了个正着,身子微微后仰,捂着胸口,“呦,我也不过随口一问,云姐儿何至于发这般大的火?”
澜之看得一愣一愣的。
老祖宗也动了气,沉下脸来,“不想好好吃饭,就都给我出去!吃个饭还得看你们的脸色!”
崔朝云极少见老祖宗这般冷面,委屈如潮涌上喉间,咬了咬唇,立时起身,蹬蹬跑了出去。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江淳之担忧地看了隔座的姨母一眼,她面上无甚表情,可搁在膝上的手,已紧紧攥成了拳。
春姨娘,是姨夫崔宗福的妾室。
姨娘是妾,在府里只算半个主子,寻常场合见不着,也不住栖梧居。江淳之进府这些时日,并未见过其人,只零星听了几句闲话。
当然,多半是崔朝云告诉她的。
姨母嫁入侯府后,只生了崔朝云一个女儿。后来似乎怀过男胎,却不知何故小产了,此后腹中再未有过动静。
大房三房皆有两个男丁,唯独二房寸草不生。眼瞧着夫妻二人年岁渐长,老祖宗心里也急,不得不亲自出面,劝说姨母让姨夫纳了个妾,便是从前在老祖宗跟前侍候的女使春香。
春姨娘如今已有两个月身孕。江淳之来侯府这大半月,除了晨昏定省,并不常看见姨夫身影,大抵多是宿在春姨娘那里。
姚氏突然提起春姨娘,分明是心中不平,也要故意膈应旁人,可这样做,自己心里便能舒坦些么?
江淳之只觉得好没意思。
但她心中也压不下这口气,便暗暗冲澜之使了个眼色,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爬行。
澜之起初眼神迷惘,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便看向老祖宗道,“祖母,夫子昨日讲了个故事,我有些不太懂。”
老祖宗正自气闷,听她开口,心头那团烦躁忽而散了些,语气也放缓了,“什么故事啊?”
澜之有模有样地说道,“就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在蜗牛的两个触角上有两个国家,两个国家的名字……嗯,我忘了,但是它们为了争地盘,天天打仗,死伤数万人。我有些不明白,天地这么大,为什么要在蜗牛角上争来争去呢?争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老祖宗微微一怔,随即朗声而笑,目光在满桌人脸上一一扫过,“听听,都听听,咱们也是越活越倒退了,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姚氏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余人面上也各有各的精彩。
陈氏有所察地看了眼江淳之,她低眸淡然一笑,似乎事不关己。
老祖宗借机提点诸人,故意扬了声,“就是说人的眼界要放得广一些,不要只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头破血流。”
澜之用力点头道,“哦,我明白了。就是要长本事,去外头开疆拓土,立一番事业。”
嗯?不对,偏了。
江淳之心里狂捏一把汗,忍不住朝澜之瞥去。
老祖宗闻之果然微微皱眉,“这话确是不假……”
可你一个女孩儿家要在外头建立什么事业呢?老祖宗心中一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澜之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这话着实不忍说出口。
于是临到嘴边便成了,“澜之以后可要好好在学堂念书,回来多给祖母讲讲故事,祖母爱听你讲故事。”
澜之乖乖应道,“好。”
因着今日官衙、学堂都休沐,饭毕,众人都坐在明堂陪着老祖宗闲话家常。
老祖宗又兴致勃勃地将澜之方才讲的故事同男丁讲了一通,夸个不停,一打眼瞅见崔易繁神思恍恍惚惚的,魂似被勾走了一般。
再细瞧,眼底似浮着一层薄青,果然如陈氏所言,像是闹了一宿才误了时辰,便问道,“繁哥儿,昨个儿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跟撞了邪似的?”
崔易繁乍然被喊了名字,竟生生打了个激灵,把老祖宗看得面色更沉。
崔易简闭了闭眼,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而后挤出一抹笑,帮着解释道,“易繁近来学业颇有长进,昨夜非要缠着我讨教学问,一时谈得尽兴,适才忘了时辰,朝食一直狂打呵欠呢,我这就带他回去歇息。”
老祖宗看着兄弟二人,半信半疑,倒是顺着他的话说了,“都说活到老学到老,学问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一口吃不成胖子。”
崔易繁无声点了点头,崔易简立刻起身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坐在末梢的江淳之,手中端着茶盏,欲饮不饮的,眉心轻蹙,若有所思地看着崔易繁惊慌失措的背影。
江淳之:澜之——我的专用外置麦克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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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