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未过多久,一阵喧嚷声渐近,一浑身酒气的男子一把掀开帷帐,气势汹汹地直扑她而来。
“我肯见你,已是抬举你,休要不知好歹。”此人满脸横肉,恶狠狠地便要伸手来拉扯玉璧,“起来,给我舞剑!”
玉璧被这突然出现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连忙侧身避让。
“王扬,你在这发什么酒疯,再拉扯我的朋友,我便禀告舅父。”
“阿姊?你在这作甚,此事与你无关,莫要管我的闲事。”王扬双目惺忪,语气倨傲,“竟敢拒绝我的亲事,我纡尊降贵,肯和你这边地之女结亲,已经是抬举你了,你反倒敢推辞。”
被此人指着鼻子这样一番羞辱,玉璧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将此人打得满地找牙,可她也清楚,若与人起冲突,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家。只能强按住心中怒火,转身便走。
却被那人所带的侍卫拦下,伴着哄笑,一群他的狐朋狗友也围拢上来,面露轻佻之色,“玉家女郎,不妨为我们舞一剑,未曾在宫宴上亲眼所见,只听王兄所述,我等心下好奇得很。”
这一番话轻薄无状,玉璧又气又怒,心中却是想,若是其他贵女,这些人也敢这样说么。自己为何要受这般羞辱。
周宣哪里忍得下,亦叫了侍卫上来驱赶眼前这群人,盛怒之下,抓起案上酒杯狠狠朝他们掷去,怒骂道:“我砸死你们这些满口污言的鼠辈。”
一时间杯盏落地,席间一片混乱。
“将这几位郎君请走,好好醒醒酒。”
又是一群侍卫进来,将人捉住。
“谁敢碰我!”王扬愈发恼羞,高声怒吼。
“郎君借酒寻衅,实在有损羽林宿卫的声名。不如想想明日要如何面对御史的弹劾。”
玉璧望向说话之人。那人容貌煞是俊朗,气态舒展端方,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察觉到玉璧探看的目光,季衡笑盈盈地凝着她,眼眸如春水浸润,鼻梁秀挺,轮廓清敛,叫人目光落上去,一时间竟挪不开。
他上前一步,“在下季衡。女郎莫非不记得我了?那日在大将军府,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她忽地想起那日种种,原来是他。
脸煞地红了,那日自己实在是狼狈。
“多谢季郎君。”
“女郎不必多礼。” 他略一停顿,道:“此地狼藉,不知可否邀女郎与女郎小友移席共坐?”
玉璧抬眼,正撞上他灼灼目光,心止不住地砰砰跳,不知是方才余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她转头看向周宣,周宣神色安然,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见她没有阻拦,玉璧便点头应下。
季衡席上还有数人,见二人前来,皆是友善见礼。
席间季衡对玉璧颇为上心。先是嘱侍者将新盛的羹汤先送至她面前;席间百戏鼓乐喧嚣,旁人高声谈笑,唯有他时时寻机会与她谈话。玉璧觉得身上被风吹得有些凉,下意识拢住手臂,他当即吩咐侍婢将席边挡风的帷幔放下,又引她换了个避开风口、暖意更足的席位。
这般心意,她又不是无心的石头,自然能体会到,心中既欢喜,又隐隐有些茫然。她实在是弄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是不是真心,明明不过几面之缘,却好似情根深种的样子。就如那赵真,只在宴会上见过她,便要与她相看,缔结婚约,山盟海誓说得恳切动人,可顷刻间不还是变了心。这些人难道是心动得快,消散得也快么?
可她也无从指责旁人,她与赵真没见过几回面,不也是很容易心生好感了么,季衡此次出手相助,席间又是如此体贴细心,她亦不免心有所动。
想来如今的年纪,就是容易春心萌动吧。
临别之际,季衡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引得身旁友人打趣。
玉璧面颊越发热,匆匆携周宣辞别。
马车上,周宣问道:“季家郎君瞧着对你有意,你是如何想的?”
玉璧眼睫似蝶翼忽颤,面上有些羞赧,“实话说,他的模样、性情皆好,我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她如今也能理解阿母为何非要为她选世家郎君结亲了,这人确实有仙人的容貌,君子的品行,她此前在雁门,所见多是粗犷豪迈、不拘小节的武人,何曾遇见过这般温柔细致的,心生好感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季郎君的家世是极好的,经学世家,父曾为车骑将军、永安侯,只是早逝,他少年袭爵,如今官拜给事黄门侍郎,文采出众,前途亦好。”
少年英才,听来便动人,说她肤浅也好,好色也罢,自从有议亲这一事悬在心头,但凡见着一个合心意的郎君,便不自觉地将人当作议亲对象打量。尤其两相比较之下,比起粗鲁跋扈的王扬,她自然是更中意季衡。只是经历了赵家一事,玉璧也明白婚事从不是两情相悦便能成事。
“只是有意,又能算得了什么。你既说了他是经学世家,这样的家庭素来看轻武人出身,我们多半是不成的。”
“你也不必如此悲观,他如今都是袭爵的人,不像其余世家子那般事事受制于家族长辈,若他肯竭力争取,未尝没有机会。”
此话一出,玉璧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她连忙抬手捂住耳朵,急道:“不成不成,别再扰乱我的心了,经历了赵家这一出,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天真了。即将要下聘了都能反悔,更别提这眉目都没有的事了。此时想得太多,到时候只余下失望。”
“好好好,我不说了。”周宣笑道,半晌她又面露忧色:“不过你还得当心着王扬。舅父看重他,他平日里也是嚣张跋扈惯了,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如今吃了瘪,更不会善罢甘休。”
听见这话,玉璧更是半点旖旎心思都没了,只觉得厌恶头疼。
“你也不要过于担心。我去同舅父说,不过一桩婚事而已,不成就不成了。至于王扬那个混球,往后避着他些便是,他见不着人,还能来抢人不成。”
“嗯。”玉璧点头,感慨亏得有周宣在,常为她解释洛京情形,才叫她安心不少。
这几日她不曾外出,只在府中消遣。
先是辟出一块园地栽桃,又在池内蓄养了些游鱼,还特意收拾出一处亭子,留给日后与姊妹相聚。先前那匹小马送还之后,她心底仍有不舍,便自购了一匹回来,日日悉心照料。
就这般安闲过了半月。
始料未及的是,季衡竟然真的来提亲了。
玉璧听闻这个消息,先是一怔,接着心底便是难以抑止的欢喜。原来他真的愿意为自己争取。
纳采之礼送来两只大雁,她将大雁抱在怀中,只觉甚是可爱。
婚仪流程她已然熟悉,等宗庙卜筮,若得吉兆,便可行下聘之礼。
因这回是与季衡结亲,许多世家雅集纷纷向她递来邀约,其中便有位位列九卿的世家夫人。
玉璧心中颇有些踌躇,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去。
这回没有赵璆与周宣相伴,她孤身一人置身一众高门贵女之间,心中难免忐忑。更何况她曾亲耳听闻这些世家子私下对自己颇多轻视,更不愿凑上前去。可转念一想,她若是真的要和季衡结亲,这般世家雅集只会多不会少,总不能次次都躲避。思虑再三,还是去。
此番雅集所办是地是洛京名园,金园。既有许多与她年岁相仿的世家儿女,亦有不少高门命妇。
听闻季府提亲一事,不少妇人主动上前与她寒暄道贺:“女郎近日想必春风得意。听闻季府已派人前去府上提亲,应当是好事将近了?”
“亲事还未彻底定下,不敢托词。”玉璧老实回道。
毕竟她前不久便遇上了这样的事,到嘴的婚事也能飞了。
见她如此坦诚,几位妇人相视一笑,纷纷温言宽慰,说此次定能成。
“季郎君少年英才、品性端方,家世清贵,女郎当真是好福气。”
玉璧微微颔首,回道:“借诸位夫人吉言。”
宴会还未开席,玉璧借用了园中的茅厕,正穿过假山,猝不及防有一物迎面砸来。她躲闪不及,正中肩头,低头细看,竟是一团刚从池水中捞起的湿泥,身上一片泥泞。
见她被砸中,假山上那些人顿时发出一阵肆意的哄笑,接连不断的湿泥纷纷朝着她与身侧侍女砸来。转瞬之间,青霜与燕儿也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放肆!”一道清亮冷厉的女声骤然响起。
假山上的几人闻声,瞬间如惊弓之鸟,四散着就要逃窜。
“尽数拦下!”女子吩咐身后侍卫。
说罢,她便命随身侍婢引着玉璧几人前去偏室更衣梳洗。
玉璧看清来人,竟是前些时日在孟楼中为她解围的温家女郎。
不多时,那几名顽劣作乱之人便被尽数带到庭中,是些**岁的世家小郎君,此刻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安。
“谁叫你们在这里砸人的。”温琮立在庭中,冷声呵斥道。
其中一人怯生生开口辩解:“温姐姐,我们……我们只是想替你出气,是这玉女郎横插……”
话还没说完,便被温琮冷声打断:“我何曾有气?往后断不可再假借我与温家的名头做此失礼逾矩之事,败坏我家门声誉,否则我绝不轻饶。”
那几人被这话吓住了,个个低眉顺目的不敢说话。
待玉璧换罢干净衣衫归来,便见一众少年垂首立于阶下,齐齐向她躬身道歉。
她这才知道,这些人竟然是故意砸的她,“我与你们又不认识,为何要砸我?”
这些人支支吾吾,不肯再说。
玉璧心中郁闷,可又不能砸回去,只能劝自己说是小儿顽皮,自己倒了霉,碰上他们。
宴席即将开场,已有侍儿来请,她得先去赴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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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既见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