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宴会与她往日所赴全然不同,不只是赏花闲谈,而是设了才学的比试。以春日洛水为题作诗。
玉璧暗道不妙,她少时多学骑射,论起真才实学,她着实没有多少,只识得些字,会背几首诗而已。
洛京士族素来以经史文辞标榜门第,族中子弟自幼诵读诗书,此题正合她们意,一个个落笔挥毫,各展所长。
玉璧却是如坐针毡,心中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找上她啊。
可她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怎么会放过她去。
玉璧绞尽脑汁写道:“洛堤春逐水,民夫夯土忙,雁门芳信晚,霜雪尚封城。”
见她写下的这诗,席上众人神色皆微妙起来。
她们的诗大多辞藻华丽、援引典故,描摹洛京春光、河滨盛景,颂咏太平。她却以洛水堤上劳作的民夫、边地之景入诗,用词也是十分质朴,毫无雕琢修饰,在一众诗歌中显得格格不入。
玉璧起初还心怀忐忑,可写下诗句后,反倒渐渐沉静下来,吟诗作赋本就不是她的专长,有何不好意思的。
“三郎才华出众,新妇也当与他才学相配才是。”首座上那老妇人叹了口气,颇有几分不满,“既然到了洛京,怎地还时时惦记雁门。”
“是。”玉璧心底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但对方是长辈,总不能出言顶撞,于是只能昧着良心回。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自这位老妇人开口后,席上人对她的态度便生出了许多变化,话中带刺。
“女郎天真活泼,本是极好的,只是季氏门第清贵,宗族规矩又严。女郎久居边塞,不知可适应得了高门内宅的规矩?”
另一人随之道:“性情爽利原是好事,乡野市井之间,这样的妇人最能持家。可高门宗妇,还是稳妥为好。”
“季三郎是士林翘楚,是许多世家都满意的郎君人选。德容兼备、门当户对的女郎比比皆是。”
被一群都不认得的人冷嘲热讽,当面教训,玉璧听得心中烦闷,如坐针毡,几欲离席。
正此时,门外一声通传,一意料之外的人竟来了这。
是季衡。
他尚穿着朝服,行走带风,颇有些行色匆匆,可到了席前,又是举止端方,礼数周全,不见半点仓促。
他先向着在座众人微微拱手,声音清和,“诸位夫人、女郎雅聚,晚辈冒昧打扰。”
目光随即落向玉璧身上,目光柔和,轻声道:“听闻澄莹在此,我特与陛下禀明缘由,乞暂出宫,赶来此处。姑母园中杏花初绽,临水景致极佳。澄莹久坐席间,我忧心她烦闷,不知可否容侄儿与她同游?”
玉璧圆目微瞪,方才这老妇人竟是他姑母,还有,他竟特意寻来此处见她。
“去吧。” 那老妇人无奈抚额,挥挥手,放二人离去。
二人缓步行至池畔,临水风光果然秀绝。亭台掩映,奇花数百株,五色缤纷,异香馥郁。
玉璧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只觉轻快不少。
“姑母方才在席上,可有为难你?” 季衡问得十分直白。
“为难...倒也说不上,只是她应当是恨铁不成钢,盼我在诗文上多用功,好配得上你。”
“不必理会这些话,你在我面前从未有过半分遮掩,我怎会不知自己倾心的是怎样一个人。况且,日后我们结了亲,关上门便是你我二人的日子,旁人岂能置喙我们夫妻间的事。”
这一番话虽是安慰,可内容却是大胆,却听得玉璧有些面红耳赤,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季衡,却见他神色坦然,目光灼灼,并未有半点羞赧,这下是玉璧羞赧地转过头去了。
季衡却有些不依不饶,笑盈盈地绕至她身侧,俯身凝视着她的脸。
这几番逗弄下来,玉璧也不羞了,反倒是有些恼怒地抬手锤在他胸口。
季衡却顺势稳稳扣住她的手,转而十指相缠,十分从容自如地拉着她在池边漫步。
玉璧一时间竟走得同手同脚,心怦怦直跳,她何曾遇上过这样的。
赵真此人性子稳重踏实,十分守礼,平日里只知道送些东西,嘴上也是规矩有度,那日叫人送来的信,她如今十分怀疑不是他本人的手笔,那些山盟海誓怎么是他说得出口的。
可季衡不同,他对自己言谈举止间是十分自然的亲昵,行事大胆主动,叫她实在无从招架,只觉头脑晕乎乎。
“我们这般...叫人撞见了不好。”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有何不好,如今洛京都是知道你我定了亲的。”他非但不松开,反倒握得更紧了。
玉璧却还真不敢笃定,“还不知能不能走到那步呢,你我门第既不相当,我亦不能满足宗族要求。若是再生变故......”
“阿缨,我知晓你心中的担忧,赵家之事虽是阴差阳错,可到底给你留下心结,叫你常怀忧惧。我不愿哄骗你说此事万无一失,一切皆顺遂,世族子弟的婚姻向来难以自主,往往要为宗族让步,以利益为先。我与你结亲,前路自是有重重阻碍。”他低眉,又极为坦荡真挚地看着玉璧,“但我不会轻易退让。今日我带你游园,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想同你说,但凡我尚能做主一日,便不会任由旁人肆意折辱非议你。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初见时的心意,我不会轻易辜负。”
玉璧望着他澄澈的眼睛,耳尖发热,应道:“郎君的话,我记下了。”
自此之后,玉璧对婚事又有了期许。闲暇时、夜半无人之时总念起季衡来,只是欢喜之余,又担心起入高门后的日子来。
她这几日仔细打听了一番季府。
季衡幼年丧父,家中尚有祖母和阿母,阿母出自高门白氏,祖母是宗亲王女。对他管束不多,甚是放松。只有一桩难处,他家中之前靠着父亲撑起门楣,族中多依靠他父,可因季桓早逝,季衡一家虽能得补偿和优待,族人并不如其它世家那般在官场上势头好,如此便更依仗主家。
譬如王大将军,地位显赫,连带着整个宗族都水涨船高,两个儿子一个侍中、羽林右监,一个虎贲中郎将,连王扬那个草包,也当了个羽林左监。
季家如今便是主家强,宗族偏弱。正因如此,宗族没有那么强的掣肘能力,季衡方能不理会宗族与她提亲。
如此想来,玉璧心头微松,想来应当不会再生什么意外吧。
可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洛京突然多出了许多关于她的谣言,说她在雁门时便言行无状,粗鲁妄为,打架杀人,赵家为她们家所骗,知晓真相后才与她退婚的。
这流言无端而起,蔓延得极快,不仅是她好友耳中,连市井闲谈都能听见。玉璧此时才发觉这些流言的可怕之处,寥寥几句便构成了许多人对她的认知,纵使她想辨白,都不知道该同谁辩解。
她与家中人托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言论是如何而起。
季家派人远赴雁门,打听了她的事迹,知晓她曾经乔装成乡野少年瞒过敌寇去给阿父递送急报,也曾与贼寇正面相接,以利刃弓箭杀过作乱的匪徒。
打架杀人,确实是她做过的事,可这桩桩件件分明是有缘由的,她不信这些人不明白,可偏偏转述起来,却尽是挑她的错处了。
“这些是故意败坏人名声的法子,最近忽然传出来,应当是为了阻挠你的婚事。”周宣、赵璆与她聚在一处,商量起这件事来。
玉璧只觉得既荒诞又生气,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暗中调查了一番,这事多是季家二叔那一房传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赵璆十分不解。
周宣道:“大约是要争取同温家的婚事。我原先便听说,季家有意促成与温家联姻,温家如今虽仅有一人位列九卿,然族中子弟多居要职,出仕地方者众多。于季氏而言,与温家联姻,能拿到许多地方上的举荐、庇护和人事便利。季三郎是族中难得的栋梁之材,他的婚事,定要发挥出价值来才是。”
“我明白了,他们需依仗季三郎一房,不敢强行违逆他的心意,便散布流言,想要败坏你的名声。如今洛京之中将你传得这般凶悍,若再与你结亲,必要面临层层非议,逼得这门婚事作罢。”赵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玉璧仍是怒不可遏,“我竟不知这些事反成了令人不耻的了。”
周宣安慰道:“你所做皆是为了家国,本是义举,可洛京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辈子都没上过疆场杀过人,平日里只爱高谈阔论、吟风赏月,用各种规矩礼节品评人,听见你做的这些事,怕是要吓个半死。”
“这事有没有温氏在背后做手脚?”赵璆忽有所感。
“季氏如此做,必定是有了周全的计策了,怕是不止这一件事。”周宣感慨道。
三人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后续一切便如狂风急雨,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皇后出面,言明季温两家素有世交,门当户对,可促成婚事。
到这一步时,玉璧已心有所感,可真的听说季衡与温琮的婚事已定后,眼前骤然一黑,竟是昏了过去。
醒来时,榻前围了许多人。
她此前是个极其娇憨鲜活的孩子,但凡受了半点委屈,必要嚷嚷得大家都知道,都来安慰她才好。
可此时却是木然地睁着眼睛,一言不发。
元霁守在榻边,只觉肝肠寸断,一遍遍地唤她开口,玉璧却只是轻轻摇头,无声落泪。
看着玉璧这副模样,众人看在眼里,是既心痛又悲愤。
“阿缨,你说说话啊,不要吓阿母。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阿母举着刀也要和那些人拼命的。”又转头对着玉束骂道:“都怨你,为何不同圣上请一道赐婚旨意。”
玉束此时也是老泪纵横。
玉璧见状,努力直起身,说道:“阿母,不必忧心。我只是想静一静。”
“阿缨,此次实在是没有办法,皇后旨意,我们无法违抗。”玉束哑声道。
她点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再强求了。”
对于季家,她当然是气的,可更气的是她的那些过往被一一否定。
她从未以自己的过往为耻,从未觉得父兄战场厮杀、自己助战有半分过错。在雁门时,她的事迹是人人称颂的,说她骁勇果决,护佑百姓安宁。可一朝入洛京,境况却是全然颠倒,叫她饱受冷眼非议。传信之功,年少涉险,只变成了性情粗野,杀伐戾气,粗鄙无状,这些话实在是叫她伤心。
玉璧只觉心口钝钝地疼,泪如悬河。
至于退婚,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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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