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玉璧已是心气全无,明明是春花烂漫、桃李争发的时节,她仿佛被霜打过一般,不见半点生气。
亲友都很是忧心她,想方设法邀她出去。
可她如今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除了一个,便是那些高门的宴会。
“这些人孜孜不倦地递名刺来,哪是真心邀我赴宴的,多半是要看我的狼狈与落魄,嘲弄我罢了。”玉璧忽地坐起身来,露出奇异的目光,“来得正好,我正愁无处宣泄。”
她如今满腔怒火,快要将自己烧死了,可别再她耳边说什么忍耐、以德报怨的话,她要是能做到,就真要成圣人了。
正好去会会这些人。
宴会那日,她才露面,便引来了许多目光。
因着最近的事,玉璧清减了许多,往日颊边软腴销蚀,越发显得眼大而轮廓分明,未施粉黛,一身素衣,衬得人越发莹白憔悴,月薄雪瘦。身形纤纤,似幽兰带雨,恹恹含愁,平添了一丝病美人的风致。
原本欲冷眼看她笑话的,见她这憔悴清羸的模样,也歇了许多讥讽的心思。细细想来,她也是个可怜人,频频遇上这样的事。
可人一多,总少不了爱找麻烦的。
“玉女郎近日想必烦心事不少吧?先前与赵家婚约作罢,我们还道是缘分未到。如今看来,世间姻缘,终究要看门第才是。否则,便如结错枝头的果子,终归要被剪去的。”
玉璧轻勾嘴角,“想必女郎与席郎君姻缘未成,方才悟出此等门第之理吧。这般切肤之痛得出的肺腑之言,澄莹受用了。”
众人皆是一怔,玉璧平时闷葫芦一个,如今竟然也会反击了。
那女郎面色一白,一时间哑口无言。身旁一妇人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并非我等有意苛责女郎,只是世家联姻,从来不关乎儿女私情。季温两家门当户对,家世相当,最重要的是得了皇后娘娘赞许,这才是天作之合。女郎聪慧,应当懂得进退取舍。”
玉璧轻声道:“澄莹如今知晓了,多谢夫人提点。”
她怎么又低头服软了。说这话的妇人一时语塞,摸不准玉璧在想些什么。
“玉都尉新入洛京,根基尚浅,最该安稳立身,谨守本分。女郎该为家族考量,莫要再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姻缘。如今宫中已发话,士族圈层亦有定论,再心存念想,反倒落得贪慕高门、不知廉耻的话柄,连累了令尊仕途和家族名声。”
“阿父戍守北疆,凭战功立身,不靠攀附姻缘。况且,这桩婚事我已放下,夫人此番话,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看着周宣手中比划着的动作,玉璧心中了然,继续说道:“至于贪慕高门,夫人家族此前弃败落的刘氏而转投王氏,这话柄难道不是归夫人所属,怎地平白甩我头上。”
“你!”那妇人霎那间气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大骂她一顿。
玉璧亦心火涌上了头,正欲与她大战,岂料情绪骤然激动,连日郁气结于心头,加上心气受损,眼前猛地一黑,竟这样晕了过去。
周遭宾客因这变故大乱。
玉璧意识浮沉之间,迷迷糊糊想着,她为了今日这场宴会,连着熬了几夜,只为了熟记那些个人家的丑事,备了许多话用来还击,可今日交锋,许多都没派上用场,还得靠周宣示意才知道发难的是谁。
方才这个妇人,正是王扬之姑母,周宣早料到她会趁机发难,尤其对她做足了准备。
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场,可还没来得及大战,因这连日的沉郁低落,又突然情绪高昂,大起大落之间,玉璧的身体承受不住,竟骤然晕厥。
自己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她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别人哪知道,只当她是被戳中心事,竟伤心得晕了过去。
私下也议论起这妇人以及季家做得不厚道来。另寻她人结亲就罢了,还传了她的许多不实传闻,既自诩高门大族,何必对一个小女郎下如此重手。
旁人如何议论揣度,玉璧已懒得理会了。
她如今算得上是名声尽毁,既让那些世家避之不及,又在宴会上与人撕破了脸皮,早已算不得什么良配。可没有这些束缚,她反倒乐得轻松自在。
元霁心中担忧,心中还是记挂着她的归属,劝道:“阿缨,这桩婚事虽不成了,可世上良人如此之多,总是有合适的人家。即便入不了高门,还可以与低一些的人家结亲。”
玉璧将头扭向一边,“我不想再理会什么婚事了。”
“可你总不能不成婚吧。”
玉璧被这话激得气性上头,不管不顾地拉扯蹂躏着自己的头发,道:“我就算不成婚又如何,去叫廷尉将我抓起来好了,叫他治我个不成婚之罪。”
元霁看着玉璧此时的模样,头发散乱,双眼红肿,浑身尽是防备与疏离,心仿佛针扎似的痛。
自此之后,家中也不再催着她定亲婚配,而是盯着阿兄去了。对她则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两次婚姻波折,折去了她许多天真。
她方才看清,洛京此地关系错综复杂,充斥着朝堂制衡、利益纠葛、人心算计,若不了解,只会一味横冲直撞,便会如她的婚事一般撞得头破血流。而于她家亦是同理,若不适应这处的规则,便会任人拿捏摆布,难以生存。
她如今十七的年岁,在一众女郎中确实是婚嫁偏迟的年纪,因此她来了洛京后,便只盯着结亲这一件事。可脱离了这件事,不再想着同人相看,不再想着婚事能否顺遂,不再想着旁人会如何看她,自己明明有许多事可做的。
她想将自己的铺子经营起来,想沉下心来看书,摸清洛京世家与朝堂的情况,也想知道,像她们这般的边将之家,该如何在这权贵云集、暗潮涌动的洛京立足安身。
玉璧让阿母为自己延请了一位女傅,好的女傅早叫那些高门大族请去了,常年坐馆世家,难以寻见。而洛京女傅中教习诗礼、词赋、闺仪的多,只为养成合乎门第的贵女,因此精于史籍的李媪倒是落了个空,得以被她请了来。
李媪虽治学严,不苟言笑,可讲起史来却是生动有趣,千载朝代兴衰、世家博弈、人情冷暖,经她娓娓道来,都变得鲜活通透。
玉璧此时才深有体会,看书是有大用的。
她从前不乐意看书,只因看书对她而言是种消遣,她尚天真,喜爱玩乐,雁门的生活虽不如洛京多姿多彩,可却辽阔自在。
踏入洛京之后,人心复杂,世事复杂,常让她觉得无力招架。这些都警示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知无觉地生活了。洛京比雁门复杂得多,藏着着许多未知的危险,她不得不去学习和了解,去学教人如何安身立命的道理,了解自家的处境,找到适合的生存立足之道。
而最能教人明理、为人处世的捷径,莫过于读史。观前人之兴衰成败,为己之借鉴。
读了史书才发现,此前如她家一般边将来洛的,大多下场不好。
不少人选择与外戚联姻,这算得上是一种捷径,借外戚的声势,可快速在洛京站稳脚跟。可这条路亦凶险,一旦外戚势力倾覆,他们也连带获罪,发配边疆,境遇甚至还不如未入洛之前。亦有不攀附外戚,却在洛京遭受排挤,渐为皇帝疏远,结局惨淡。
外戚眼下看似权势滔天,荣宠无限,可权力都由身份所赋予,想要收回不过一纸诏书而已,极易落得身败族灭的下场。与外戚缔结婚约,无异于一场豪赌,难怪阿父对王大将军的婚事百般推辞。
而边将处境之难,亦是有缘由的。她家入洛后的种种待遇不在于无能,而恰恰是有能力。
如今洛京权贵圈层,大半皆是世袭爵位、累世公卿。能登高位者除了家世出众,便是才能极为出众。大多人皆是在原有官职内上下浮沉,少有晋升通道。
而军功便是难得的晋升通道。
玉家凭借军功,从边地将领一跃成为北军都尉,封侯赐宅,是难得的升迁。这种升迁之法是文官做不到的,而于武官而言,亦是难以做到的,因此要排斥。
文武界限素来模糊,诸多文官亦可授将军、掌兵权。
王大将军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是外戚身份,无人能效仿,而其余武官世家,如赵家这样的,凭借世代的积累和皇帝的信任,堪堪能守住家族不跌落,却是难以再进一步的。而阿父有征战的本领和声望,眼下边境未稳,外族只是暂退,只要再有一战之功,必要再次封赏。
因此也容易受人针对打压。她家在洛京又缺乏政治根基与盟友,一旦卷入什么权力斗争中去,便容易倾覆。
这么看来,她家着实是如履薄冰,行差踏错不得。
她忽地想起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是太子被刺杀。
那日自己见到他被人围攻,以为是遭了贼人的过路客,于是出手相助,没想到他竟是当朝太子。
如今看来,他这太子做得亦不安全,究竟是何人想要杀他?他那日在宫宴上不搭理自己是对的,她射杀了那么多贼人,破坏了幕后之人的计划,若是他真当众和自己寒暄,怕是会给她招致报复。
想到这里,玉璧心中一阵后怕,她还是太过天真莽撞了。
敢对太子下手的人,权势定然不小。若是真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自家怕是要遭大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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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悟已往之不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