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送了她近郊的田产,虽婚事取消,但这田庄仍是归她。
春三月,照例当来庄园看桑蚕、春耕。
玉璧去往田庄,一来是休养生息,二来,也是有意避一避风头。
她私下打探过太子旧事,确有些内情。在当今太子之前,曾有过一位废储,背后的家族为争储位缠斗多年,不久前尽数获罪抄家。核对时日,恰好能对上。如此看来,那场针对太子的祸事应当是平息了,可暂且松口气,只是仍不可张扬,仍低调些才是。
这些日子洛京城中发生的事已经让她心力憔悴,身子也亏损了许多,元霁便劝她去往城外田庄静养。玉璧没有带青霜和燕儿,给她们放了假,只携侍书婢司咏,还有专管她饮食药膳的章媪同行,连她那匹名唤单義的小马,也一并带到田庄,好在郊野跑跑。
田庄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外庄,多用于耕耘劳作。内庄则是回廊宅院,里头有居室和亭台。
到了春日,春光和煦,庄子风物宜人,尤其适宜读书小憩。
凡是一旦有了兴趣,便乐此不疲了。她在此期间读了数部前朝史书。
庄子上有好几家佃户,原是附近村民,因遭逢变故,变卖土地,来了她这庄子里做佃户。
他们性子都很亲切和善。玉璧有时会一起下地插秧,躬耕田地,也会同庄里妇人一同织布。
一番劳作下来,直累得她腰酸背痛腿打颤,整个人是头也不疼了、心中郁结也无影无踪了。暗道,城中那些高门中人还是活干少了,若是日日劳作,哪有闲心汲汲营营,算计利益得失。
织布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织出来的布质地粗糙,还有许多凸起,怎么都不如别人织得顺滑。那张氏的新妇能做到善织素,一定有双巧手。
周宣、赵璆时常来田庄找她玩,知晓她近来爱看书,会给她捎带手抄的书卷,也和她说洛京最近的消息。
听到季衡同温琮已行至下聘,五月便成婚的消息,玉璧方才从书卷中抬起头,与季衡结亲的人原来是那个几次为她解围的女郎。
她面色平静地点头。
反倒是赵璆有些意难平了,感慨道:“季三郎多好的一门婚事,你们二人容貌相配,站在一处,恍若神仙眷侣,你这般好的人,偏偏婚事却如此坎坷。”
“我自然好,可那温女郎也是很好的人。门当户对,又能帮扶家族,于季氏而言,这是多好的一门婚事。”玉璧淡淡道。
洛京这些世族的权势,远比她想得要大。
高门世族凭借对礼仪、经学的精通,几乎把持着朝堂上所有的文官职位,而外戚则牢牢把握着武官之职。可武官门槛并不高,许多文人亦可做,更别提在地方的优势了。是以,世家在仕途上可谓是占尽便宜。
世家的联结也比她想象的要紧密得多。卫席二家互相通婚已成传统,季氏与温氏、白氏也是常通婚的。季衡姑父、姨夫皆是出自温氏,哥、伯、堂弟与白氏通婚。这般看来,季衡与她结亲才是件怪事。他想做出格的事,还是被拨乱反正了。
“依我看,世间的上好婚事不见得是与高门联姻。这些高门大户礼法严苛,族人也多,嫁进去日子不见得有多舒心。你看那天家公主,自己有府邸仆婢,驸马住在她宅中,对她自然是恭敬有礼,不敢怠慢,还能养些面首,收些乐人入府,这样的婚事才算好呢。”周宣在一旁道。
这番话是真让玉璧听了进去。
她将书轻轻搁在一旁,认真问道:“可我们毕竟不是公主,没有她那般得天独厚的身份与地位,又该如何?”
周宣早有盘算,“这洛京城里,还有许多底层小吏,他们官职不高,只做些杂务,太学之中,每年亦有那么多平民学子,盼着留居洛京,想要攀附权贵的可不少,我们虽不是公主,可家中亦是两千石,若是有意与这样的人家结亲,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从中选几个貌美又小义温柔的做夫婿又有何不可,乐得轻松自在。”
“这些人要么出自市井底层,要么官场不顺的,多半是些平庸之辈,稍有气度风姿些,哪里会沦落到在婚事上委曲求全,我选夫婿,自然是要选风姿卓著的,瞧着便赏心悦目。况且,人心易变,你怎知他们一朝得势不会反咬一口,高门联姻虽拘束,至少两家互为牵制,有宗族礼法约束,不会白白便宜了别人。”赵璆却是不同意她此番言论。
玉璧将这两人的话都听进去了,可心中还是偏向周宣多一些。她与赵璆家中不同,她家是新贵,非此地世族,结亲本就不易。她此前亦想过招人入赘,自己便仍可住在家中。那些风姿卓越的郎君自然好,可婚事亦不容易,她在此吃了两次亏,可万万不能再在上面栽跟头了。
闲谈之余,周宣同她说,有一本书极有意思,虽也是讲史,可却一点不刻板晦涩,通篇皆是搜集来的典故、名流逸事。是一山野闲客所著,听闻此人是位致仕归田的大家,此书未曾流传世间,只有少部分人得以阅览传抄。
周宣只给她说了其中一篇,齐相与宾客的故事,说他为相时,宾客来,罢黜时,宾客去。相疑惑,不知何才是真面目。客曰:“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每日赶往市集的,旦则侧肩争门而入,日暮后过市者掉臂不顾。这并非是好朝恶暮,所期物忘其中矣。”或可解释世态炎凉,自古而然。
这些听着十分有意思。玉璧再缠着周宣讲,她却讲不出来了,因为这书她也没看过,还是听别人说起的。
“哪里能找到这写书的人呢?”玉璧问道。
“此人就在洛京城外,据说住在金谷水那一带。”
金谷水......离她的庄子倒不算远,若是骑马,只需半个时辰,她正好可以去寻一寻。
这期间,佃户井叔家的女儿要出嫁,嫁的是同村一同长大的邻家哥哥。井叔给她备下的陪嫁,不过是些簸箕、扫帚、陶盆,织了几块粗布。
玉璧之前常听阿母念叨,洛京讲究厚嫁,给女儿的嫁妆定要丰厚。可于平头百姓而言,嫁妆便只是这些日常器物。
她心中忽地有些震撼。她有些困惑,这世间的婚事到底是怎么样的,许多规矩与习俗,原本就只是一群人自己琢磨出来的,世间大多数人的婚事本就是这般简单朴素。
先前她满满一妆奁的珠钗首饰,绫罗锦缎,她如今已无心打扮,自然将它们视作身外之物,便让身边的侍儿分了。还余下的十几件,她都添给了这家女儿。
井叔女儿成婚之时,一家人要回到村中办喜事,玉璧心生好奇,想看看这乡间的婚事,亦跟着去了。
乡下喜宴十分简单,只在屋前摆了些酒席,可家家户户几乎都出来串门贺喜了,人声喧闹,一对新人望着彼此,眼中满是真情。
席间宾客见着玉璧,只觉得她样貌气质出众,和井家叔婶打听起她来。
井叔不便细说,只搪塞说自己是他远房侄女。
那些人便更对她热络起来,绕着弯子问她年岁、可有婚嫁。
玉璧实在招架不了这样的热情,寻了个机会去村外透气。
不知是这春日风物动人,还是这村子风物格外美。春风和煦,村外长河流淌,河畔嫩草绵延,点缀着各色野花,望之漫无边际,风摇碧浪层层。
玉璧找到河边一株大树,手脚利落攀了上去,在一根粗硕的横枝上躺了下来。
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不觉便小憩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竟忘了自己此时在树上,霎时从高处翻落下来。
“啊!”她惊叫出声。
耳边风声呼啸,枝叶零落,可却没有坠地,身子一轻,被一双臂膀稳稳托扶。
玉璧慌忙抬眼,一眼便撞入融融春光,仿佛拨云雾而见青天。
眼前的男子身上未饰金玉,青缯束发,眉骨清挺,貌莹寒玉,神凝秋水,眼静含光,????如玉山,姿容清雅高绝,望之有出尘之色,仿佛神仙中人。
四目相触,二人皆是一怔。
花叶风声,风声花叶,若即若离,忽远忽近,簌簌落于二人衣袂之间。
玉璧神思恍惚,连呼吸都在轻颤,嘴中的话不自觉便吐了出去,“郎君,郎君可有婚配?”
话音方落,玉璧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脸煞地红了。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他脸上挪开。
卫邈见她这副情难自抑、为色所摄的模样,似欲言而匿笑。可又瞧她满眼殷殷,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又担心玉璧识出他的声音,特意敛音回道:“在下已娶妻。”
声虽清妙,可这话却是让她如遭雷击,玉璧强作从容,紧抿唇瓣,可泪已盈于眼中,摇摇欲坠。
她这模样着实可爱得紧,叫人指尖发痒,要捏一捏、碰一碰她才好。
“奈何不幸,家妻数月前亡故。我今为鳏夫,独居山坳,心中寂寥无可排遣,便来这江边垂钓。”
玉璧心中一喜,却深知此刻万万不可流露喜色,只得强敛心绪,勉强堆出哀戚之色,缓缓道:“竟是这般不幸,还请郎君节哀。”
她此刻眉眼间悲喜交杂,半含泪痕,眼底又藏着掩不住的欢喜,模样瞧着甚是滑稽。卫邈偏过头去,低低发笑。
“女郎因何至此?”
“我?我来看乡间婚礼。”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道:“我今年十七,尚未婚配,颇有家资,愿招婿入赘。家中只四人,性情皆是温厚和善,断不会亏待夫君。”
卫邈再也按捺不住,低笑出声,转头望向她,眉目舒展,如春花次第绽放,一江春水铺开。
玉璧觉得自己此时应当像只煮熟的虾。暗自懊恼,她怎么头脑一热,将心底盘算都说出去了。
“女郎,可是中意于我?”
“十分中意。” 她重重颔首,神色无比认真。
“只是我现下暂无嫁娶之意。” 见她神色骤然黯淡,卫邈又缓声补充道,“但我与女郎甚是投契,若蒙不弃,愿与女郎结为知己。”
玉璧沉吟片刻,答道:“也好。我名玉璧,字澄莹。”
“在下苏岑,字云隐,家中行二,女郎可唤我二郎。”
“二郎。” 她笑盈盈地抬首唤他。
这一声轻唤落进耳中,卫邈心忽地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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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知来者之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