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乎爱矣

玉璧今日是有事出来的,不能久待,不多时便被井叔寻回去了。

将行之时,玉璧一步三回头,颇为不舍。

卫邈笑道,他这几日都会在此垂钓,专等着她。

好在她的田庄离此不远,于是约定下回再见。

次日天方亮,玉璧便策马来到了这。左右好一番巡视,都不见苏岑身影,便松了缰绳,牵着单義吃起河畔的嫩草来。

马儿在吃草,玉璧在看那棵与苏岑相逢的树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临江垂钓是何种滋味?钓上来的是何种江鱼?肥肥否?他会整日都坐在这吗?家又住哪里?未见到他有带车马,往返奔波可会劳累?他妻子又是因何离世的?千万种思绪缠绕在心头,玉璧抬手掬起一捧春水,将它轻轻泼向远处。

因想得太过于认真,连苏岑何时到的都未曾发觉。

“澄莹。”她听见苏岑在唤她。

玉璧倏地转过身,笑意自生。

江风吹动她斜斜挽就的乌发,眉梢轻扬,唇角弯弯,翩跹的裙裾、天真娇憨,霎时间跃然于前了。

卫邈心中微动,古来洛水旁,常有男女临水游春,持兰相赠,互诉情意。他今日方知晓此中情味。

春暖莺啼,芳草凝露,芳华尽绽。世间光景,再没有比眼前这一刻更动人的了。

玉璧笑盈盈立于他身前,从衣袖中取出一束兰草递去,说道:“三月上巳,洛滨修禊,我们虽不能亲赴洛水,在这也是可以效仿的。”

卫邈神思一荡,一时竟不知这是真实还是在随他心意而设的幻梦中。

心头漫上许多句诗来。

折芳馨兮遗所思。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卫邈伸手接过,兰蕊上尚盛着清露,香气滃然。她指尖的温腻正沿着叶柄蔓延至他的掌心。

玉璧做完这些,规规矩矩地往后退了一步。

正色道:“昨日是我唐突,二郎方才丧妻,尚在丧期,我不可与你过于亲昵。”

卫邈看着她故作正经的模样,心中暗笑道,这小坏蛋,前日将他搅得夜不能寐,隔日又做起守礼君子来了。

玉璧还不知道他想了如此多,只说道:“这是洛京的习俗是不是,要到水边,用兰草蘸水洗濯,祛除冬岁的病气凶秽。”说罢又在江边蹲下,用兰草蘸水,举至头顶将水珠轻轻摇落,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二郎,你也来玩。”

江面如镜,映出二人身影,一着青衫,一着绿裙。玉璧忽闻他语声低缓,就在耳畔响起:“岑寡居三月有余,甚是寂寞,只等一人来为我排解。”

玉璧面上轰地烧红。水中那道青衫倒影,竟恍若要引她沉落水底的幽魅。吓得她顿时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道:“二郎要垂钓是不是,你且去吧,我牵着马在旁闲走,不会扰了你的,还能叫你时时都能看见我。”

她牵着马,在岸边来回踱着,时不时抬眼望向树下闲坐的苏岑,心口震若擂鼓。

见他垂竿许久,鱼却始终不上钩,不由得替他着急起来,扬声道:“这般垂钓太慢,不如我下水捉去吧!”

过去在雁门,每逢凌汛水涨,乡人常入河水捕鱼。

话音未落,她便要往江里踏去。

卫邈见了,忙唤她近前。伸手替她将散乱长发束紧,又细细帮她拢好衣衫下摆。

玉璧这才褪了鞋袜,踏入江水之中。

江水澄澈如镜,柔滑似一匹素缎。双足浸在水里,似有温软之物轻轻摩挲肌肤。

起初她一心想着捉鱼,到后来,忍不住在这春日江水里玩了起来,踩着水底绵软水草,尽兴嬉游。直到瞥见游鱼,方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俯身去捕。

她虽是玩闹,却有经验在身,不多时便擒住一尾活鱼。她抱着鱼,高高举臂,朝着苏岑唤道:“二郎,你快看!我捉到了!”

鱼尾甩动,水珠四下飞溅,鱼鳞映着日光,熠熠如碎珠。

她这一笑,远胜于珠玉。

卫邈又露出笑来。

等她玩得倦了,于苏岑身边坐下,问道:“归去之后,我想了许多,我昨日的话,是不是过于唐突了。”

卫邈道:“澄莹天真烂漫,最是难得。”

“可我心中所想,半分也不曾改。”她的模样十分认真。

“澄莹如此样貌,定是不缺倾慕之人,为何会看上我这乡野鳏夫?”

玉璧垂首低眸,十分老实地说道:“只是二郎所想罢了,实则,我在洛京城中很不受欢迎,许多人家瞧不上我,不愿与我结亲。”

卫邈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敲动竹竿,“女郎怕是有所误会。倾慕你的世家子弟,不知凡几,只是女郎不曾知晓。”

玉璧却不肯信,轻轻摇头:“我知晓你是想宽慰我,可你不清楚我的遭遇,不知道我的婚事有多坎坷。我甚至想着,以后再不行这婚嫁之事了。”玉璧说这话时,虽竭力昂着脸强撑,脸上的委屈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婚事如此坎坷,与他亦脱不了干系,想到此,卫邈不由得生出些心虚来。

“心之所向,与家族所愿,本就是两桩事。澄莹婚事多舛,只因那些人虽心有爱慕,却懦弱无能,无力抗衡族中长辈。”

这番话让她舒心了许多,“听你这话,我心中好受多了。”

“澄莹为何又愿与我谈婚论嫁?”卫邈故作虚心求教的模样。

玉璧心中甚是不好意思,却还是如是告知:“因为,郎君生得美。”

这话实在直白,倒叫卫邈耳尖微热。

“我此前便想,若要找郎君,定要找一位容貌出众的,我在洛京中都从未见过比二郎还要容貌出众的郎君。”玉璧心中忽地一紧,自己这般说,他不会以为自己是个肤浅好色之徒吧,虽说本心确是如此,却还是急急补救:“二郎不单是样貌绝佳,风骨气度更是不凡,与旁人全然不同。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郎君,淑女亦好逑。爱美之心,非我一人独有。”

这番话惹得卫邈放声大笑。

玉璧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只贪图容色,便从别处与他找寻话题。

便说起自己最近常看的书,讲读书所感。

“澄莹读的,都是史书。”

玉璧点头,确实如此。

他问道:“为何不读些别的书。”

玉璧答:“我这人讲究经世致用,只读史,不读经。我只想谋求眼前之事,也曾翻过几部经书,只觉里面满是条条框框的约束。教人为臣该怎样,为妻又该怎样,这般道理,我不喜欢。我只想从史里寻法子,知晓我与家族该如何立足,如何在这洛京活下去。不瞒郎君,我家本自边地迁来,到洛京时日尚浅。故土远隔,阿父麾下亲兵尽数留在雁门。我们一家在此,步步都要谨慎小心。我读史书,见许多如我们这般自边地迁入中原的家族,结局大多坎坷。每念及此,心中便常怀忧虑,怕家门落得不好下场。”

“澄莹所言极是。经书之中虽藏着理,可历经后世诸家注解,早已失却本来意趣,世人读经,不过是品读旁人的见解罢了。”卫邈顿了顿,又道,“边将之家自有难处,若能与经学高门缔结婚姻,便可寻得依靠。”

“话虽如此,可做起来却是不易,这些世家素来轻视我们这些边地武人之家。”

“爱慕澄莹之人原不在少数,或许来日,终有可成之人。”

“若是无力对抗宗族长辈,还是不要喜欢为好。我先前两桩婚事尽数落空,徒留给我许多麻烦。联姻之事还是指望我阿兄吧。”

卫邈轻笑,“澄莹果真坦荡,虽欲与我结亲,却还是如此坦白家中诸事。”

玉璧神色淡然:“这些又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在洛京城中稍加打听便可知道,有何好隐瞒的。况且,我是结亲,又不是骗亲,亦不是逼亲,便是不成,也无碍。”话说至此,她自觉气氛太过沉郁,连忙转了话头,抬手指向江对岸:“你看对岸风光甚好,我们到那边去走走玩吧。”

江边浅水滩上露出一列石头,二人踩上石块,往江对面渡过去。石面光滑,人在上头走,还有些摇摇欲坠。

她一面在前面走,一面关注着苏岑,叮嘱他要小心些,二人一步一扶,终于到了对岸,岸边满是杨、桃树,风一大,便将落花齐齐吹于二人身上,仿佛淋了一场香雨。

二人沿着江边走,忽见远处江面飘来几艘渔船,江上渔女唱着歌,仔细一听,是那首古情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是一首情歌。

二人听着歌,心有波澜,却又故作淡然,只闲话漫谈。时而论前朝旧事,时而品评眼前风光,细数江边可采食的野菜,闲谈平日的吃食。

往后数日,二人常赴江边相会。彼此捎些物件、吃食,或是江岸驰马,或是相互追逐嬉闹,日日尽兴。

忽有一日,玉璧对他道:“明日我不能来了。”

卫邈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玉璧摇摇头:“并无什么事,只是要去往金谷水,拜访一位致仕大儒,向他借一册书看。”

“此书所载何事?”

玉璧便将从周宣那听闻的故事,再转述给他。

“原来是这部书。” 卫邈道:“不必劳烦你专程前去了,明日我将书带来与你。”

玉璧有些惊讶,“你怎会有这本书,听说这书尚未传世,极难借阅。”

卫邈面不改色地说道:“只是恰好,这位大儒是我的邻居,我本家就在金谷水。”

玉璧瞪大了眼睛。“竟然这样巧,那我之后便可去金谷水找你了。”

“澄莹若来寻我,我自然欢喜。只是我尚在丧期,若被旁人撞见你我往来,难免生出流言蜚语。” 他微微凑近玉璧,轻声道:“澄莹可偷偷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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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乎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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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