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回到家,脑海里还盘旋着那句 “偷偷来”。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古怪,好似二人是十分见不得光的偷情模样。
思及此,她摇了摇头,又暗自宽慰自己,不能这般想。
丧偶之后再行婚配本就寻常,当朝太后尚且三嫁,可见这并不是什么做不得的事。
只是苏岑需为亡妻守丧一年,丧期未满便与她密切往来,于礼不合,免不了要受人指点。
她总得顾着他的名声。之后注意些分寸就是了。
不过近来倒是有一桩热闹事。
洛京城南二十里有一处渡口,春闲时会有大集,连开三日,不仅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尽数来此赴会,因此地毗邻太学,数千太学学子亦在此日出城,结伴游玩,他们还自发在社坛设下比试,经义辩论、射艺,并设下彩头,引得众人观看。
这等热闹玉璧自然不肯错过。只是苏岑有要事在身,不能同她一起。她便只带了司咏。
因这大集来往之人众多,为方便行事,二人便扮作了小郎君,寻了一身素色青布男装,束起发,还画了粗眉,往日的娇俏收敛不少,更添几分清俊。
大集上同窗结伴出游的十分常见,她与司咏这番打扮并不扎眼。
虽预想到人会多,可亲眼所见,依然觉得震撼。
一路上随处可见担着货、推着独轮车的商贩,老幼相扶,姊妹成群结队,浩浩汤汤地沿着土路奔赴市集。到了市集,更是乌泱泱的一群,甬道两旁、池塘左右,有屋子的地方就设摊,没有屋子的地方就搭草棚,层层相连。人声喧沸,春风卷着饴糖香、酒香、药香,夹杂着禽畜的鸣叫声。
二人险些被人群冲散,玉璧只能紧抓着司咏的手。
继续往里走,仿佛从瓶口进入了瓶肚,人逐渐四散开来。
路边摊贩罗列珠玉簪珥、牙尺、剪刀,还有经书典籍、木佩玩器、孩童嬉耍的小物。再往前,便是卖熟食的小摊,蒸粟、脯肉的香气十分浓郁。
逐渐多起来的是一些学子的小摊,多设在古槐树下,铺一张苇席,上头放着一些简牍抄本,多是些经书,也有自己写的策论、杂记,可供人翻看。有时碰上同窗,甚至当场就辩论起来,引来了一圈人看。还有自制的墨丸、削竹简用的小刀,虽不精致,但同这些书简、槐树放置在一起,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雅。
亦有为扇面题字、素帛作画的,或围成一团谈论拓片上的文字,或是互通抄本。
见此情景,玉璧不由得感慨太学果真是文风鼎盛之地。
可若要看辩论,还得在社坛那。
槐荫匝地,坛前平整开阔,百余太学生分列两侧,衣冠整洁。围观的乡农百姓席地而坐,鸦雀无声。稍一询问,才知道这是士子论道。
此处人实在是多,她们只能站到一处大石上。远远看见几位学子针锋相对,反复诘难。
“天垂象,见吉凶。”
“子不语怪力乱神。”
“咎徵:曰狂,恒雨若;僣,恒阳若。”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
......
玉璧听得云里雾里,只看见几人唇舌不停,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此为谶纬之争。而今太学之中,梁、羊两位先生不主谶纬神学;万、方为首的几位先生则笃信其说,两方的学生也各自为战,长期辩难。”司咏在旁解释道。
玉璧不解,“为何要辩论这些?”
司咏附在她耳旁小声说:“这谶纬之说不止关乎经学,每当一地出现灾祸,大臣便要弹劾三公,实则与朝堂也有关。”
玉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眼之时,仿佛看见高处楼阁上有一熟悉身影,可一晃便不见了。
经辩之外,还设礼射。
前者她是外行,后者可就是内行了。
射艺是太学六艺之一,只是与军中不同,比起准头,更看重身姿仪态。
场中设草侯布靶,一众太学生轮番上前,大多身姿挺拔,举止有度。
一学子整理衣冠,行揖礼,接着引弦放矢,箭擦着草靶而过。下一学子上前,三箭有两箭中靶。
又有一青衫郎君被推上前,神色勉强地射出三箭,皆不中,正欲退下,却被另一人高声呵住。
那人身量格外高大,长发高高束起,眉梢斜挑,十分桀骜不训。此时正任由左右侍从躬身替他整理衣袖,气度张扬,活脱脱一副恶霸模样。
只听他高声道:“你既入太学,习六艺之射,三箭皆不中,是身不正?心不静?还是所学荒废?”见那学子面色难堪,他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乡市比试,本欲观诸君学业长进与否。此人六艺荒废至此,可见寒门学子大多空占太学名额,虚耗廪食。”
那位郎君难堪得几乎抬不起头,耳根通红。
“此人是谁,为何要当众羞辱人?”玉璧面露不喜。这人一副世家郎君的作派,说的却是贬低寒门之词。
身旁有人低声回她,“他出身洛京高氏,高氏是王大将军、卫氏的姻亲,家世显赫,在太学交友广泛,平日最爱借礼射、经辩打压寒门。”
果不其然,在洛京还能养成这般张扬跋扈性子的,家世定不普通。难怪周围人竟无一人反驳他,皆是敢怒不敢言。
这高郎君见状,昂着头冷哼一声,“场中诸位,谁愿与我再比试一局?也好教教诸位,何为士人之射。”
众人皆闭上了嘴,不愿触他的霉头。
“在下愿一试。”这声音清亮,在这片寂静中尤为刺耳。
高炎面露不善,循声望去。
却见从人群中走出个清瘦文弱的小郎君,他眼带戏谑地将玉璧上下打量了个遍,当即放声大笑。他身边那一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玉璧却不理会这些嘲讽,问一旁的司礼道:“郎君方才所言‘不论身份,有愿试弓者,皆可上前!’此话可有假?”
司礼一怔,回道:“不假。”
于是让人重新摆正草靶,朗声道:“二君各三矢,以中靶多者为胜。”
高炎先射。他整理冠带,端弓引弦,姿态华美,三箭接连飞出,皆钉入靶上。
他收弓回身,对着玉璧遥遥一揖,语气满是轻慢:“该你了。”
玉璧缓步上前,屏气凝神,依礼抬手搭箭。
嗡的一声,箭飞驰出去,正中靶心。第二箭再出,稳稳钉在前一支箭的箭尾,将其劈成两半。第三箭紧随而至,依旧落于靶心,三支箭簇此时连成一线。
这是射艺中的参连一式,对身法、眼力都要求极高。能使出这招,高下已经分明了。
高炎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也沉了下来。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礼记》云:射以观德......”
他在说什么,自己又听不懂,玉璧不搭理他,转身便走。
她这番目中无他的样子将高炎气得不轻,厉声呵斥道:“你给我站住!”
玉璧却显然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高炎更是怒不可遏,当即搭弓射箭,一支箭飞射出去,正正将玉璧的衣摆钉入泥土之中。
脚下忽地一滞,害得她险些摔倒,低头一看,看到脚边箭羽,玉璧霎时间满眼怒气地盯着他。
高炎见她发怒,才觉得心中顺了口气,冷笑道:“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话音刚落,却见玉璧扬起手中长弓,直直对准了他。
高炎心中一惊,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人。
玉璧已经拉弦,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高炎的额头不禁冒出冷汗来,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围观,此人定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可他未曾在洛京见过此人,若是听说过自己的名号,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人绝不敢公然和他作对,莫非是个疯子?若是疯子,行事便没有道理可讲,难保不会真的动手。
他死死盯着那泛着冷光的箭簇,已做不到先前那般胸有成竹,可若是叫他当众服软求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否则他的面子就要丢尽了,之后还如何在太学立足,在洛京立足。
不止他心中发颤,他身侧那一众依附于他的学子、随行侍从亦胆战心惊,呵斥道:“放下弓,你想做什么?”
“当众向人放箭,触犯律令,是要收押入狱的。”
他的那几个侍从甚至拔出刀来对准了玉璧。
玉璧不理会这些人的聒噪之言,指尖一松,箭飞快地从她手中射了出去。
嗖的一声,擦过高炎的耳畔,将他震得僵在在原地,他身后众人齐齐惊叫出声。
这箭正中巷口一名壮汉的腿。那人神色狠戾,正半拖半抱,强行拽着一个四五岁的幼童往巷子深处走去。那孩童衣衫破旧,满脸泪痕,手脚拼命挣扎却无半点作用。
是市集拐贩!这样的人专门趁着大集人潮涌动,暗中劫掠幼童。
壮汉忽地被玉璧射中,疼得发出惨叫。
那名幼童也借此机会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地朝着人群跑来。
“求诸位大人救我,我与家人走散了,这人要把我掳走。”那幼童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近处的一位乡妇立刻蹲下身将孩子搂入怀中,轻拍着背安抚,其余围观百姓一拥而上,将这拐子擒住,要将他交由乡正与亭长依法处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白羽分高下